艾利森的“修昔底德陷阱”之說,雖然源于《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但完全是基于修昔底德(Thucydides)對戰爭的描述而作出的一種解讀和概括。艾利森不僅在自己的著作中概括出一個“修昔底德陷阱”,而且用這個概念來分析過去500年中崛起國與守成國之間的關系。如果用“修昔底德陷阱”專指雅典與斯巴達之間的關系,那么未嘗不可,畢竟古希臘時期的兩個城邦國家的確因種種原因陷入了長期的戰爭。由于修昔底德詳細地記錄了這場戰爭,因此用“修昔底德陷阱”來概括,出于權威性、傳播性和可接受性等原因,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艾利森對這個概念的使用并不限于雅典與斯巴達之間,而是用這個概念分析500年來所有崛起國與守成國之間的關系。這就意味著在他看來,“修昔底德陷阱”是作為一個普遍現象而存在的,只要存在著“勢力增長以及由此引起的恐懼”,就必然出現所謂的“陷阱”進而走向戰爭。很顯然,這并不是一種客觀事實。就正如艾利森自己所列舉的16對崛起國與守成國,并非所有的崛起國與守成國都會走向戰爭。因此,“修昔底德陷阱”并不具有普遍性的客觀意義,用這個概念來分析國際關系史上所有崛起國與守成國的關系,也很難具有說服力。
退一步來說,即便“修昔底德陷阱”這個概念能夠用于分析所有崛起國與守成國之間的關系,那么在使用時也不應自相矛盾。然而,從艾利森的著作來看,對這個概念的使用是有自相矛盾之處的。艾利森指出,修昔底德并不認為雅典崛起導致的伯羅奔尼撒戰爭是“不可避免”的,而是由于雅典變得更加強大,斯巴達變得更加緊張,“讓戰爭得以避免變得愈發困難”。既然如此,那么這個概念連用在伯羅奔尼撒戰爭的原因上都成了問題,也就不成其為一個概念了,更不可以用在分析其他崛起國與守成國的關系上?!靶尬舻椎孪葳濉蹦芊癯蔀橐粋€概念,涉及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的具體原因究竟是什么的問題。
本文認為:第一,戰爭與雅典勢力的壯大沒有關系,況且雅典在戰爭前的實力并沒有實質性的變化,因而,公元前431年的這場戰爭不是崛起國與守成國之間的爭霸戰爭;第二,希臘城邦之間的戰爭一直都沒有真正停止過,這場戰爭不過是希臘城邦之間長期戰爭的延續,斯巴達在摧毀了雅典之后,對不恭順城邦的懲罰性戰爭依然在繼續進行,因而當時的希臘并非只有兩個勢力中心,而可能是多中心的結構,也就不存在所謂的崛起國與守成國的關系;第三,認知往往是國家陷入“安全困境”的最重要原因,斯巴達對雅典乃至其他城邦的認知,對斯巴達發動的每一次戰爭都起到了重要甚至是決定性的作用;第四,歸結起來,“修昔底德陷阱”是一個歷史假說,實際上并不存在,用這個假想的概念來分析500年來國際關系史中的崛起國與守成國之間的關系,顯然是不科學的。
既然“修昔底德陷阱”是一個歷史假說,那么艾利森用它來分析中美關系也就必然陷入自相矛盾之中:一方面,他認為,當一個崛起國威脅取代現有守成國時,會出現“不可避免的混亂”(包括爆發戰爭);另一方面他又強調,“中美兩國陷入戰爭的可能性似乎不大,因為這顯然并非明智之舉”。退一步說,即便存在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也很難符合國際關系史的客觀實際。因為,假若存在“修昔底德陷阱”之說,則大國成長的關鍵是處理與外部環境(關鍵是與守成國)的關系問題。那就意味著,外部因素在大國成長中起著決定性作用,但縱觀國際關系史我們不難發現,內部問題才是大國成長的關鍵,筆者將此概括為“杜牧陷阱”。
何謂“杜牧陷阱”?這就需要研究戰國時期六國為什么滅亡,以及秦國統一六國后為什么又很快傾覆的原因。唐代著名散文家杜牧在《阿房宮賦》中一針見血地指出:“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使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這就是筆者所說的“杜牧陷阱”。它的意思是指,內部問題不處理好,必將阻礙大國成長進程,甚至導致國家衰亡。杜牧不是最早談論此問題的文人,早在西漢,賈誼對此就有了深刻的見解。但是,杜牧這句話總結得最全面,也吸收了賈誼的思想。
當然,“杜牧陷阱”是否具有普遍性仍然需要驗證,為此本文將考察古今中外大國成長的歷史。首先我們以秦統一中國之前諸侯國博弈的情況來進行驗證。三家分晉之時,智伯獨攬晉國大權且咄咄逼人,趙襄子(無恤)何以能讓趙氏不敗,反而起死回生成就了趙氏立國?原因就是重視內部建設。一是重點建設趙氏封地晉陽。二是用好重要人才,使之為趙氏盡忠。上述兩個方面都體現了趙國內部建設的重要性。而戰國中后期,秦國攻打韓國上黨,馮亭表示愿意把上黨獻給趙國。結果,趙國因貪圖小利而輕信馮亭,讓馮亭禍水東引成功,結果趙國一敗于上黨,再慘敗于長平。長平之戰,趙國因有廉頗堅守尚有勝數,但趙王昏庸臨戰換將且用錯了人,用趙括取代廉頗,結果趙國慘敗。從此,趙國由盛轉衰,一蹶不振。此前,諸多謀士如公孫衍、蘇秦等都積極拖六國合縱抗秦,尤其是在蘇秦掛六國相印為從約長之時,使秦國多年不得出函谷關。然而,六國終究因各自偏愛本國之私而導致合縱解體,在秦國的攻擊之下,六國只好割地自保。因此,六國之亡,從各國內部而言,弊在賂秦;從六國之間來說(也是另一種“內部”),在于相互之間沒有信任。
我們再來考察近代國際關系史,歷史也同樣為“杜牧陷阱”提供了充分的證據。首先,我們來看英國,在大多數人看來,英國的崛起源于對外的殖民掠奪。誠然,大英帝國的對外殖民掠奪為它的崛起提供了重要資源。但是,英國在對外進行殖民掠奪之前,就已經得益于自身產業的發展尤其是工業革命的巨大推動力。只是到了后來,大英帝國受內部資本逐利欲望的驅使而不斷向世界各地進行殖民掠奪,因而才出現了恩格斯在《英國狀況》中所描述的那樣,“這些發明使社會的運動活躍起來。它們的最直接的結果就是英國工業的興起,首先是紡織業的興起”。大英帝國的興起是因為工業革命,其衰落同樣是因為工業革命。正是工業革命的重要成果蒸汽機的發明,使大量的民間資本都沉淀在鋼鐵和鐵路產業之中。產業的泡沫化最終引發周期性的經濟危機,正是周期性經濟危機,導致了大英帝國霸權國地位的喪失,當然第二次世界大戰也加速了大英帝國衰落的進程。
其次,我們來看德國。德國崛起的前提是德國的統一,德國的統一雖然與王朝戰爭有關,但最重要的基礎還是普魯士的經濟發展。在統一前夕,普魯士的農業資本主義經濟和工業資本主義經濟都在以驚人的速度發展。產業革命引起的技術變革開始影響戰爭方式,在這種技術條件下,普魯士在19世紀60年代實現了“軍事革命”。因此,普魯士-德意志的勝利彰顯的是它的軍事制度的勝利。很顯然,軍事制度是內部的重要因素,這一點可以從普魯士的軍隊素質得到證明,即普魯士的軍事制度使它擁有了高素質的軍人系統和戰斗部隊。統一以后的20年里,德國抓住“工業革命”的“第二次機遇”,迅速實現了從農業國向工業國的轉變,一躍成為主要工業資本主義國家的“先鋒國”。進入20世紀以后,德國的力量進一步提升。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10年里,德國已經擁有了成為霸主國家的基本實力,才敢于對當時的國際秩序提出挑戰。結果眾所周知,德國遭到了致命的重創,德國經濟雪上加霜。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希特勒上臺,對外推行武力征伐,力圖改造國際秩序,尤其是要對歐洲繼續“復仇”。結果,不僅法西斯被摧毀了,德國還被一分為二。很顯然,德國的興亡都因其內部因素所致,尤其是德國的滅亡,而外部因素只起到了加速的作用。
再次,我們來看蘇聯的興衰。十月革命的勝利,為蘇聯崛起奠定了權力基礎。但是,革命勝利之初,俄國的經濟是十分落后的,在這種情形下進行鞏固新興政權和社會主義建設的社會動員,是非常困難的。筆者認為,當時的蘇共(布)能夠用以進行社會動員的資源主要還是軟實力資源,即社會主義意識形態與制度的巨大吸引力、蘇維埃體制所彰顯出來的巨大魅力、和平外交和以世界革命為主要內容的國際主義。正是在強大的軟實力資源的支撐之下,人們及所有的社會資源才被動員起來投入到社會主義工業化進程之中去并取得偉大成就的。而關于蘇聯的崩潰,認為主要是西方和平演變和兩種制度的斗爭的觀點還是頗為流行的。但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越來越多的研究指向了蘇聯的內部,這種觀點以俄羅斯自己的學者為甚,特別是有學者認為蘇聯經濟不及美國卻與美國進行軍備競賽,最終蘇聯被拖垮了。更有一些學者從蘇共內部體制的角度來進行研究,認為蘇聯體制上的個人崇拜、“大清洗”運動、高度集中的體制和經濟發展的失誤,以及蘇共內部的特權階層等,都銷蝕了蘇共的執政合法性。距離蘇聯解體的時間越久遠,學術界的研究越集中在蘇聯體制問題上。
綜上,無論是中國古代諸侯國的興衰史,還是世界近現代國際關系史,都表明內部因素才是國家興衰的關鍵,外部力量只是國家發展進程的重要條件,有時候可以成為推進國家發展進程的加速器。也就是說,“杜牧陷阱”是大國成長進程中具有普遍性、繞不開的困惑,只要內部問題沒有解決好,大國成長進程就會被打斷。
在無政府狀態下,大國相處首先是要盡可能避免“安全困境”。羅伯特·杰維斯(Robert Jervis)指出所謂“安全困境”就是指一個國家謀求加強自身安全的措施,卻不經意地威脅或損害其他國家的安全。而所謂“不經意地威脅或損害其他國家的安全”往往源于其他國家的認知,因為一個國家的友好與否,一般都源于其他國家對該國內政外交的認知。溫特(Alexzander Wendt)指出:“無政府狀態在宏觀層次上至少有著三種結構,屬于哪種結構取決于什么樣的角色——敵人、競爭對手,還是朋友——在體系中占主導地位?!庇纱丝梢姡粋€國家的內外政策會引發其他國家的不同認知;同樣,一個國家的內部問題也會影響本國的對外認知。鑒于此,基于信與義之上的認知才是大國相處之道。雅典與斯巴達的關系也體現了認知在大國相處之中的關鍵作用。
大國相處之道就應該是努力構建基于信與義之上的積極認知,這一點對崛起國而言尤其重要。因為,崛起國的任何對外言行都會引起守成國及其盟國體系的高度關注和戒備,守成國也會作出相應的反應。如果崛起國與守成國之間原本就沒有建立信與義,那么崛起國的對外言行必然會導致守成國的負面認知。當然,一個大國如果無法處理好自己的內部問題,那么內部問題就很容易演變為一個國際性乃至世界性的問題。對于其他大國而言,內部混亂的大國對國際社會是一種威脅,也會導致大國之間產生負面認知。此外,崛起國究竟如何處理守成國在國際社會中的既得利益同樣很關鍵。崛起國對守成國的尊重主要表現為:一是利益尊重,二是地位尊重,三是對其既有國際權威的尊重。這就意味著崛起國的崛起方式非常關鍵。關于崛起國的崛起方式,筆者曾提出了兩種方式:制度性崛起和工具性崛起。所謂“制度性崛起”,是指一個國家在成長過程中,既注重自身實力的增長與其內部制度的協調性,又注重自身實力增長與外部環境的協調性。所謂“工具性崛起”,則是指一個國家的成長是建立在某種或某幾種實力提升的基礎上,并以此作為實現國家利益的工具。
艾利森在分析了500年來的“崛起國綜合癥”和“守成國綜合癥”之后,得出的結論是,“美國和中國之間的戰爭并非不可避免,但還是有可能發生的”,原因是“中國崛起所帶來的潛在壓力為那些偶然的、無足輕重的事件引發大規模沖突創造了條件”。艾利森的理由是不充分的。從中美關系正常化之后的歷史來看,中美之間偶然性的事件,甚至是非常重要的事件都發生過,如中國駐南大使館被炸事件、南海撞機事件等,但都沒有導致中美之間大規模的沖突,這些事件都在雙方的攜手合作之下得到了妥善處理。這說明中美雙方如果相互信任,中美關系是可以在正常軌道上駛向未來的。
那么,當前中美關系的問題究竟出在何處呢?中美學術界普遍認為,中美之間的矛盾源于社會制度、意識形態和價值觀的差異,是無法克服的。尤其是在當前中美關系處于困境之時,學術界往往都會從上述的差異性去探究原因,而且很容易找到證據以證實上述觀點。然而,對任何問題的研究都離不開對歷史的回溯。從中美關系的歷史來看,似乎社會制度、意識形態、價值觀的差異并沒有導致中美之間的不合作,相反在中美尚未建立外交關系的時候,雙方表示出強烈的合作欲望,且為尋求合作進行了艱苦的努力。從這些情況來看,中美兩國社會制度、意識形態、價值觀的差異是一直存在的,但為什么那時候兩國都不約而同地尋求合作并且實現了在差異下的攜手合作?為什么在上述差異繼續存在,且雙方已經經歷了深度合作,形成了諸多共同利益的情況下,雙方的分歧與矛盾卻越來越大?這顯然不是因社會制度、意識形態、價值觀的差異所致,而是雙方的信任問題,并因信任問題產生了非友好的認知。由于中國崛起與美國的相對衰落客觀上構成了兩條方向相反的曲線,大多數西方學者和政治家都認為,美國相對衰落的原因是中國的崛起。這樣的認知框架會進一步增加中美之間的信任“赤字”和擴大相互之間的信任鴻溝。需要進一步研究的問題是,信任“赤字”究竟來自何處?
筆者認為,中美之間的信任“赤字”仍然來自各自內部,而不是外部。從美國的角度而言,這些問題的根源在于三個方面。其一,守成國對于可能喪失主導地位始終懷有擔心與憂慮,歷史上所有的霸權國、主導國都有這種擔心與憂慮。即便沒有崛起國的挑戰,這種擔心與憂慮都普遍地存在于霸權國、主導國內部,是內部一種固有的集體心理。其二,這樣的心理潛藏在民眾、社會之中,一旦被政治、學術、商業精英激活,就很容易轉化為對對象國(可能是不友好國家,也有可能是新興崛起國)的敵視,從而使民眾對抗對象國的心理更加強烈。其三,這種心理在國家的國際地位下降的時候,往往會轉化為文化和對外政策上的保守主義。美國自身的衰落和對衰落的憂慮,已經成為一種“社會病”,且日益侵入其社會的骨髓之中。因此,美國對外界尤其是對中國這樣一個迅速崛起的國家,不可能有信任感,只會強化彼此之間社會制度、意識形態、價值觀的差異性,從而使對華認知進一步走偏。這種認知的直接表現就是“中國威脅論”“致命中國論”。由此可見,美國對中國的認知依據不在于中國是否崛起,而在于美國自身內部問題(包括制度性的偏見、文化以及由文化變化導致的國民心理變化)。
從中國的角度來看,中國對美國的認知也發生了重大變化,這種變化首先也是源于中國內部,其次才是源于美國對中國的鷹派政策,從而使得中國對美國的認知產生了負反饋。實際上,在中美建交后的40余年里,無論雙方社會制度、意識形態、價值觀有多大的差別,至少到2018年中美貿易糾紛爆發時,中美兩國的合作依然是大勢。進入20世紀90年代中期后,美國學術界和輿論界制造了一系列有關中國的問題話語。作為回應,中國學術界的民族主義情緒也開始活躍起來,其中最重要的體現就是諸如《中國可以說不》《中國不高興》等著作,以及具有自負型民族主義情緒的影視作品。然而,中國對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的自負型民族主義則是對西方建構中國問題話語的“正”反饋,是對西方國家關于中國問題話語的一種“回飛鏢效應”。當然,任何國家都有自己獨特的“原發性”民族主義,而中國自近代以來的“原發性”民族主義則帶有非常強烈的悲情色彩。這種悲情民族主義對外則會轉變為“排外性的民族主義”。以上兩種形式的民族主義是中國對美國認知的重要依據,也是從中國一方來檢視中美之間產生信任赤字的原因。
另外,中國對美國的信任赤字也來自中國對美國的預期。中國對美國的信任預期,是建立在中國的實力和能力之上的,而不是依賴于信任客體的狀況。在中美的信任框架之中,中國也是先對美國懷有信任,然后才對美國產生信任預期的。隨著中國實力和能力的增強,中國以更加開放的姿態和眼光來認識世界,為促進世界攜手合作而不懈努力。在這種情形下,中國對美國的認知目標是:美國與中國共同推進世界和平發展。然而,中國對美國的認知目標與美國對中國的認知目標產生了嚴重背離,大多數學者乃至政治家都情愿從社會制度、意識形態和價值觀上去尋找原因。問題的關鍵在于,一旦雙方都接受這樣的認知,那么雙方的分歧將進一步拉大,矛盾和沖突也會加劇。假若雙方都鐵定要“脫鉤”,或全面走向所謂的“新冷戰”,那么雙方就會更加強化社會制度、意識形態、價值觀的差異與分歧。但是,如果雙方內心都覺得對方是合作的伙伴或者是競爭性的合作伙伴,只是暫時無法尋找理由妥協,那么各自的智囊就應該挖掘雙方過去的“深厚感情”。因為,曾經共同的經歷與歷史上的友好合作,也會在某種環境下重塑彼此之間的信任,并最終幫助彼此消除信任赤字,走出信任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