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力成本上漲、勞動力“三大變革”與中國制造業企業退出

文/葉振宇

引言

企業健康成長對制造業高質量發展至關重要。2004—2008年我國經濟年均增速達到11.56%，但制造業企業退出率卻比較高。根據2004年和2008年全國經濟普查數據，2004—2008年我國制造業企業退出率達到42.22%，年均退出率為10.56%，明顯高于日本、德國、美國、法國、意大利等國家；即使是通過企業生存狀態進行比較，這階段我國制造業企業退出率也顯得較高。同時，2004—2008年期間，我國大中型企業勞動力成本增長超過80%，而又由于制造業快速發展長期依賴于低成本的勞動力優勢，所以制造業企業面臨著較大的生存壓力，勞動力成本過快上漲很可能是導致制造業企業高退出率的重要因素。隨著人口紅利消減，我國制造業企業不可避免要面對來自勞動力成本上漲的挑戰。在產業轉型升級未能及時、全面完成的情況下，制造業企業很難在較短時間內充分消化勞動力成本上漲帶來的生存壓力，由此就面臨著退出的風險。

在勞動力成本優勢明顯減弱的趨勢下，我國制造業發展亟須通過提高勞動力供給質量來應對這個挑戰。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指出，我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加快提高勞動力供給質量是推動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迫切需要，也是提高產業鏈現代化水平的現實舉措。為此，本文結合國情特點，從勞動力成本上漲的視角，深入研究其對我國制造業企業退出風險的影響以及背后的傳導機制，進而解釋了制造業企業高退出率的現象；同時借鑒推動經濟發展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動力變革的表述和政策意涵，深入考察勞動力的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和動力變革（以下簡稱勞動力“三大變革”）對抑制制造業企業退出風險的有效性，這對于新形勢下促進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和維護產業鏈供應鏈安全穩定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與既有研究相比，本文的邊際貢獻在于：第一，本文使用城市平均勞動力成本能更加真實地刻畫企業實際面臨的勞動力成本，因而能夠對既有關于最低工資上升對企業退出風險影響的研究形成有益的補充；第二，本文實證分析了勞動力“三大變革”對抑制勞動力成本上漲引致企業退出風險上升的有效性，研究發現為如何通過提高勞動力供給質量來促進制造業高質量發展提供了有益思路；第三，本文利用2004年和2008年全國經濟普查企業層面數據資料，準確并詳細地考察了全部制造業企業的退出情況，相對于國內現有研究，本文對企業退出狀態的界定更加精確，樣本代表性也更強。

研究假說

既有研究已表明，勞動力成本上漲將給制造業企業帶來更高的退出風險。勞動力作為企業基本的投入要素，其價格變化將影響到不同類型制造業企業的成本。在產出品價格短期難以調整的情況下，勞動力成本上漲無疑將直接侵蝕制造業企業的利潤。但不同類型企業受此影響的程度有所差異。一般而言，勞動密集型企業受到的影響較大，而資本密集型或技術密集型企業受到的影響較小。并且在短期內，制造業企業通常很難通過提高生產率等途徑來完全抵消勞動力成本上漲對企業利潤的削減作用，因而勞動力成本上漲往往會導致企業利潤的減少。同時，企業的生存狀態受企業利潤的直接影響，正如Foster et al（2008）所指出的，盈利能力是影響企業生存能力最為直接的因素，其重要性超過了企業生產率，雖然有學者研究了“生產率→存活率”的關系，但這其實僅僅是“利潤率→存活率”對應關系的簡化。由此可見，當勞動力成本出現較快上漲時，企業利潤將會減少，從而導致企業退出風險增加。由此，本文提出了如下基本假說：

假說1：勞動力成本上漲將導致企業利潤減少，進而使得企業退出風險增加。

制造業企業有效應對勞動力成本上漲是降低退出風險的根本出路。在經濟新常態下，推動經濟發展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動力變革是高質量發展階段的必然要求，迫切需要高質量的要素投入和較高水平的要素投入產出效率，以及能夠為產業結構優化提供動力轉換的要素投入結構升級。勞動力供給質量直接關系到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從這個視角看，勞動力同樣也需要進行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和動力變革，為此本文不妨作出如下界定：勞動力的質量變革是通過提升人力資本水平來提高制造業勞動力要素投入質量，從而轉變制造業依靠大量簡單技能勞動力投入的增長方式，使得制造業能夠繼續保持較強的競爭優勢；勞動力的效率變革是通過技術進步、要素優化配置、人力資本提升等途徑來提高勞動生產率，進而促進制造業增長更多依靠生產率提高來實現；勞動力的動力變革是通過要素投入結構升級來實現要素稟賦結構與制造業結構的動態匹配，使得制造業動態比較優勢能夠充分發揮，進而推動依賴低成本勞動力優勢驅動的制造業發展動力系統加快轉型。這些變革相互關聯，內在統一，是提高制造業勞動力供給質量的三個升級方向，也是推動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途徑。當勞動力成本出現較快上漲時，企業利潤隨之下降，但企業面臨的退出風險卻存在差異，低生產率企業面臨的退出風險通常高于高生產率的企業。同時，企業往往采取上述變革舉措來應對勞動力成本上漲，這些變革抑制企業利潤下降的程度決定了企業生存能力的差異，從而使不同類型的企業在面對勞動力成本上漲時表現出不同的退出風險。為此，本文分別針對勞動力的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和動力變革提出如下三個假說：

假說2：人力資本水平越高，勞動力成本上漲增加企業退出風險的作用越弱，因此，人力資本提升能夠抑制勞動力成本上漲導致的企業退出風險的增加。

假說3：勞動生產率越高，勞動力成本上漲增加企業退出風險的作用越弱，因此，提高勞動生產率能夠抑制勞動力成本上漲導致的企業退出風險的增加。

假說4：勞動密集度越低，勞動力成本上漲增加企業退出風險的作用越弱，因此，使用其他要素替代勞動進而減少勞動力的使用能夠抑制勞動力成本上漲導致的企業退出風險的增加。

實證分析與基本發現

第一，基本的回歸結果表明，勞動力成本上漲增加了制造業企業退出風險。在控制企業年齡、企業規模、出口深度、企業負債率、生產多元化、所有制結構和行業特征因素之后，勞動力成本上漲對制造業企業退出風險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其次，不同所有制類型企業受勞動力成本上漲的影響程度有所差異。在不同類型所有制企業分組中勞動力成本上漲變量（dlnw）的系數均為正，并且其值大小從高到低排序依次為：私營企業＞港、澳、臺資企業＞其他企業＞國有和集體企業＞外資企業，這表明，私營企業的退出風險受勞動力成本上漲的影響最大，其次是港、澳、臺資企業，而外資企業退出風險受勞動力成本上漲的影響并不顯著，可能的原因是這類企業能夠在全球范圍內進行要素資源配置，在技術、資金和市場等方面具有明顯優勢。國有和集體企業的退出風險受勞動力成本上漲的影響也相對較小，這很可能是因為這類企業存在“政策性負擔”和預算軟約束問題，即使面臨勞動力成本上漲的壓力，在現有體制下也能夠繼續生存。

第二，即使考慮了勞動力成本計算方式和企業生命周期的情況下，基本的回歸結果發現仍然成立。本文改變了勞動力成本上漲指標計算方式，然后重新估計企業退出風險模型，如，使用工資而非勞動報酬來代表勞動力成本，進一步細分到行業（二位數行業、三位數行業和四位數行業）來匯總計算城市平均勞動報酬上漲變量，以及不使用中位數平均而使用加權平均方法來計算城市企業平均勞動報酬和平均工資上漲。采用不同的勞動力成本計算方式，dlnw的系數仍然為正，并且均高度顯著。除此之外，本文還使用了簡單算術平均、企業加總求平均值等方法計算城市平均勞動力成本，重新估計后發現上述結論仍然穩健。這表明即使改變了勞動力成本計算方式，勞動力成本上漲將增加企業退出風險的結論仍然成立。另一方面，處于不同生命周期的企業應對外部環境變化的能力可能有所不同，因而勞動力成本上漲增加企業退出風險的程度有所差異。為此，本文按企業年齡（age）對樣本進行分組（包括age≤3、3＜age≤8、8＜age≤15和age＞15四組），然后重新估計企業退出風險模型。估計結果表明：勞動力成本上漲將增加企業退出風險的結論對于不同年齡段的企業也都成立。從影響效果看，隨著企業年齡的增加，勞動力成本上漲增加企業退出風險的作用減弱。這說明隨著企業年齡的增長，勞動力成本上漲引起的企業退出風險更小。

第三，勞動力成本上漲與企業退出風險具有因果關系。本文借鑒既有研究，利用2007年福建省最低工資大幅度提升的事實，采用2006—2007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中的福建、廣東（不含深圳）的大中型制造業企業樣本構建“準自然實驗”，并借助雙重差分模型來識別勞動力成本上漲對企業退出風險的影響?；貧w結果表明，最低工資大幅上調使得制造業企業的退出風險增加。不管是使用第一種方法或第二種方法定義處理組，年份與處理組的交互項的系數均顯著為正，這表明最低工資上調政策明顯增加了企業退出風險。并且，如果采取第二種方法定義處理組，那么交互項的系數值明顯更大，可見最低工資上升對需要上調工資的企業影響更大，這一發現與直觀認識相符。通過上述檢驗結果，本文認為勞動力成本上漲增加企業退出風險的因果關系是存在的。

第四，機制檢驗發現，企業雖會采取措施應對勞動力成本上漲，但并不足以彌補較高勞動力成本引起的企業利潤下降，最終導致企業退出風險增加。為了探討勞動力成本上漲影響企業退出風險的機制，本文直接利用2004年全國經濟普查制造業企業數據，借助普通最小二乘法（OLS）檢驗企業所在城市所屬行業平均勞動力成本對企業利潤總額、企業?？萍耙陨蠈W歷的從業人員占比、勞動生產率、資本勞動比和就業規模的影響。結果表明了城市勞動力成本越高，企業利潤越低，可見勞動力成本的增加會削弱企業利潤；城市勞動力成本越高，企業可能通過減少勞動投入、提升人力資本水平、提高勞動生產率或資本替代勞動等方式降低勞動力成本；但是企業做出上述反應并不充分，或者降低勞動力成本的程度仍然有限，企業平均利潤較低，最終面臨較高的潛在退出風險。上述邏輯可以很好地解釋為何勞動力成本上漲將增加企業的退出風險，也支持了本文的核心結論。跟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制造業企業成長長期依賴于低成本勞動力優勢，然而，隨著勞動力成本較快上漲，勞動力低成本優勢必然減弱，于是在短期內難以大幅提高勞動生產率的情況下，制造業企業出現較高的退出率?？梢?，這個發現能夠較好地解釋中國制造業企業為何出現高退出率的現象。

勞動力“三大變革”的有效性分析

第一，質量變革的有效性分析。人力資本水平客觀上反映了企業勞動力的質量情況，能夠轉化為企業應對勞動力成本上漲的能力。本文利用經濟普查數據報告的企業專科、本科和研究生從業人員數量計算了企業?？萍耙陨蠌臉I人員占比（humcap），然后根據humcap=0、0＜humcap＜10%、humcap≥10%大致將制造業企業樣本分為三組，再分別估計企業退出風險模型。結果顯示，隨著?？萍耙陨蠌臉I人員占比的提升，dlnw的系數均顯著為正，但依次變小，當?？萍耙陨蠌臉I人員占比超過10%時，dlnw的系數變為很小。這說明，當其他條件一樣時，隨著企業整體人力資本水平的提升，企業退出風險受勞動力成本上漲的影響減弱。勞動力的質量變革是企業緩解勞動力成本上漲帶來退出風險增加的一種有效途徑。

第二，效率變革的有效性分析。勞動生產率越高的企業在面臨勞動力成本上漲時可能具有較低的退出風險，換言之，企業可以通過提高生產率的方式來緩解勞動力成本上漲的壓力。本文根據企業勞動生產率的分位數將樣本平均分為三組，依次歸為低生產率企業、中等生產率企業和高生產率企業，并分別估計企業退出風險模型。結果表明，隨著企業樣本由較低生產率向較高生產率的組移動，dlnw系數值依次降低，這說明生產率較低的企業受勞動力成本上漲引起的退出風險越大，而生產率高的企業內化勞動力成本上漲壓力的能力較強，勞動力成本上漲增加其退出風險程度較低。由此表明了，在面臨勞動力成本上漲壓力下，企業可以通過勞動力的效率變革來降低退出風險。

第三，動力變革的有效性分析。隨著勞動力成本上漲成為難以逆轉的趨勢，制造業企業還往往通過改變要素投入結構進而形成動力轉換來應對勞動力成本上漲。為此，本文檢驗了在不同的要素結構情況下，企業面臨勞動力成本上漲時是否表現出明顯的差異，通過這些差異來驗證勞動力的動力變革的有效性。結果總體表明，勞動密集度高的企業受勞動力成本上漲的影響更大。當其他條件一樣時，勞動力成本上漲將導致勞動密集度更高的企業面臨更大的退出風險。當然，利用行業類型作為勞動密集型和資本密集型企業的劃分標準可能不夠細致，特別是同一個行業內部往往同時存在勞動投入比重高和勞動投入比重低的企業，因此，進一步采取企業勞動資本比這個變量對企業進行分組。估計結果表明，隨著勞動密集度的降低，企業退出風險受勞動力成本上漲的影響更小一些，由此證實了勞動力的動力變革的有效性，勞動力成本上漲正在推動低成本勞動力優勢驅動的制造業發展動力系統轉型。

結論與啟示

本文基于2004年和2008年全國經濟普查企業層面數據和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研究了勞動力成本上漲對制造業企業退出風險的影響，主要結論如下：第一，勞動力成本上漲導致制造業企業退出風險增加，在考慮勞動力成本指標計算方式、企業生命周期因素和借助最低工資上升的“準實驗”進行因果關系識別后，上述結論仍然穩??；第二，機制探討發現，面對較高的勞動力成本，企業往往通過提高人力資本水平、以資本替代勞動或提高勞動生產率等途徑加以應對，但這并不足以彌補較高勞動力成本引起的企業利潤下降，于是導致了企業退出風險的增加，進而能夠為中國制造業企業高退出率現象提供一種解釋；第三，進一步分析表明，勞動力的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和動力變革能有效抑制勞動力成本上漲導致的企業退出風險的增加。

基于上述研究發現，本文結合現階段制造業發展實際情況和勞動力供給質量升級方向得出以下政策啟示：第一，隨著勞動力成本持續上升，各級政府有必要鼓勵企業加大創新投入，加快數字化、智能化轉型，緩解企業招工難、用工成本高等問題；第二，應持續提升制造業人力資本水平，大力培養各層次高素質的制造業人才；第三，繼續深入推進要素市場化改革，特別是消除影響勞動力市場化的體制機制障礙，使勞動力成本上漲順利傳導至企業決策行為；第四，為了維護產業鏈供應鏈安全穩定，有必要采取定向減稅、精準降成本等政策，適當保留一些對產業鏈起著支撐作用的勞動密集型生產制造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