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陶時代與前文明社會

文/韓建業

狹義的彩陶，是指在器坯表面繪彩，然后一次性燒成的陶器。本文所謂“彩陶時代”指狹義彩陶流行的時代，“前文明社會”是指文明起源階段的社會。在亞歐大陸的中緯度地區，彩陶時代大致對應前文明社會。這是一個頗值得關注的重要現象，本文擬加以分析。

一

亞歐大陸東半部地區，僅在中國境內有過彩陶時代，主體時間大約在公元前7000年至公元前3000年之間，對應新石器時代和銅石并用時代早期，大致可分為四個時期，主要分布于黃河流域和長江中下游地區，波及西遼河流域。

1.肇始期（約公元前7000 —前5000年）。公元前7000年左右，在浙江的上山文化中就已出現原始彩陶，這是目前已知的世界上最早的彩陶。到約公元前6000年，以錢塘江流域的跨湖橋文化和渭河-漢水上游的白家文化為代表的東、西兩大彩陶系統初步形成，前者多色鮮麗、圖案復雜，后者崇尚紅褐、點染隨意，但基本上都為幾何紋和符號。

2.發展期（約公元前5000 —前4200年）。這時期基本仍分東、西兩大系統，以西系更加發達。西系以渭河流域和漢水上游地區的仰韶文化半坡類型最具代表性，崇尚黑彩，以直筆幾何紋為主，拘謹，舒朗，常見魚紋、擬人面魚紋題材；偏東的河北平原地區的仰韶文化后崗類型則僅有少量簡單紅彩，并影響到西遼河流域紅山文化彩陶的出現。東系彩陶以江淮東部的龍虬莊文化為代表，數量較少，黑或紅彩，有四分構圖內彩，有的題材略似半坡類型的擬人面魚紋；長江中游的大溪文化初期也有少量彩陶，與長江下游存在較多聯系。

3.繁榮期（約公元前4200 —前3300年）。在這一時期西系的弧筆花瓣紋彩陶雖有“一統天下”之勢，但東系彩陶元素也向西流播，兩系趨于融合。花瓣紋彩陶的中心，在豫、晉、陜三省交界處的仰韶文化東莊-廟底溝類型，彩陶比例和半坡類型相若，仍主要為黑彩，構圖弧筆旋幻，靈動活潑，常見鳥紋。花瓣紋彩陶還大范圍流布到整個仰韶文化區，西至青海東部、四川西北部，南達漢水中游，北到陰山以北；其影響向東北擴展至西遼河流域紅山文化，東至沿海地區的大汶口文化、崧澤文化、北陰陽營文化，南達洞庭湖至峽江地區的大溪文化。

4.變革期（約公元前3300 —前3000年）。這一時期東衰西盛，晉南、豫西、關中等仰韶文化核心區彩陶數量逐漸減少，紋樣簡化，終至基本消失，海岱和長江中下游地區更已罕見彩陶；仰韶文化邊緣地區彩陶仍然較多，并分化為不同的地方風格；甘青地區彩陶更加發達，紋樣繁縟，以至于和仰韶文化有了較大區別，被稱為馬家窯文化石嶺下類型。

有趣的是，彩陶時代的上述四個時期，恰好對應早期中國文明化進程的四個階段。

彩陶時代的肇始期或新石器時代中期，上山文化晚期和白家文化已有原始農業；“卦畫”、太陽、對頂三角、箭鏃、×等形狀的彩陶符號，或許已具特殊含義，與文字的起源當有關系；白家文化排列較有秩序的“族葬”，體現祖先崇拜、社會秩序和歷史記憶。這說明雖然當時尚處于平等社會階段，但文明要素已經涌現，開始了中國文明起源的第一階段。彩陶時代的發展期或新石器時代晚期早段，在半坡類型出現成組布局、門朝中央廣場的環壕聚落，顯示出對于向心凝聚社會秩序的強化。在彩陶時代的繁榮期或新石器時代晚期晚段，仰韶文化出現了具有軍權象征意義的石鉞、幾十萬上百萬平方米的中心聚落，以及數百平方米的大型“宮殿式”房屋，顯示軍事首領地位凸顯，社會復雜化進程加速，迎來了中國文明起源的第二階段。在彩陶時代的變革期或銅石并用時代早期早段，仰韶文化有了秦安大地灣、鞏義雙槐樹等大型中心聚落和大型“宮殿式”房屋，崧澤文化出現隨葬大量玉器的大墓，紅山文化形成牛河梁大型宗教中心，很多區域已經站在了文明社會的門檻上。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彩陶風格和社會形態也正相吻合：半坡類型的直筆彩陶拘謹有序，而此時社會崇尚秩序和集體主義；廟底溝類型的弧筆彩陶旋幻靈動，而此時社會趨于分化、崇尚威權。

約公元前3000年進入銅石并用時代早期晚段，除西部地區外，中國大部地區彩陶已基本退出日常社會，彩陶時代結束。中國大部地區進入早期國家和文明社會階段。

約公元前3000年后，西部甘青寧地區的馬家窯文化彩陶更加發達，影響擴展到四川西部、西藏東部和新疆東部，并與克什米爾和中亞南部等地互動交流，形成早期中西文化交流的“彩陶之路”。約公元前1900年至公元前500年之間，在甘青和新疆還存在許多包含彩陶的青銅時代和早期鐵器時代文化。西部地區這些保留了彩陶文化的社會，雖然存在一定的貧富分化，但并未出現大型中心聚落和王權，社會分化程度有限，基本都屬于前文明社會。

二

在亞洲大陸西半部地區，彩陶最先在西亞開始出現和流行，彩陶時代的主體時間大約在公元前6800年至公元前3500年之間，主要對應有陶新石器時代和銅石并用時代，大致也可分為四個時期。和中國相比，西亞的早期彩陶產生以后，短時期內就比較發達，可謂后來居上。

1.肇始期（約公元前6800 —前6500年）。西亞雖然遲至公元前7000年左右才出現陶器，但在約公元前6800年以后，扎格羅斯山地和迪茲河流域的古蘭（Gulan）、喬加·博努特（Chogha Bonut）、耶莫（Jarmo）、薩臘卜（Sarab）等遺址便有了原始彩陶，主要為簡單的幾何紋紅、褐彩。

2.發展期（約公元前6500—前6000年）。在伊朗西南蘇薩地區的古蘇西亞納期（Archaic Susiana）、兩河流域偏早的哈蘇納文化（Hassuna）和薩馬拉文化（Samarra），流行各種題材的紅、褐、黑色彩陶。古蘇西亞納期彩陶直筆拘謹的風格類似半坡類型，但構圖卻要細密繁縟得多，尤其密集平行的直線、斜線、波線圖案令人印象深刻，還有動物、人物形象。哈蘇納文化彩陶也是以直線元素為主，但構圖比較疏朗。薩馬拉文化典型彩陶塊體元素增加，復雜而充滿韻律，活潑多樣，其中四分內彩圖案最具代表性，流行各種動物題材，充滿旋動意象。

3.繁榮期（約公元前6000—前4000年）。伊朗西南的蘇西亞納期早、中、晚段和巴昆（Bakun）遺存，兩河流域北部的哈拉夫文化（Halaf）、南部的歐貝德文化（Ubaid），安納托利亞的哈奇納爾遺存（Hacilar）、堪哈桑遺存（Canhasan）等，盛行彩陶，各種大小、直弧、縱橫不同的紋樣靈活組合，復雜多變，弧筆紋樣尤其是花瓣紋增多，仍有較多四分構圖的內彩，出現了僅在肩部裝飾徽章式花紋的簡化彩陶。其中哈拉夫文化彩陶弧線紋增多，流行比較寫實的飛禽、走獸、人物、植物等題材，尤以牛頭形象最多。哈奇納爾文化彩陶以大色塊元素和圖案化的獸頭（牛頭）形象最具特色。

4.衰落期（約公元前4000 —前3500年）。這一時期作為西亞核心區的兩河流域進入烏魯克文化前期，彩陶已很少見。只是有些邊緣地區彩陶仍然較多，如伊朗高原中北部的錫亞爾克三期（Sialk）、希薩爾早期（Hessar）彩陶，構圖縱橫相間，流行成排成列的動物、人物紋樣。

西亞彩陶時代的四個時期也大體對應文明化進程的四個階段。彩陶時代的肇始期或有陶新石器時代早期，西亞農業和畜牧業初步發展，流行大乳肥臀的女性雕像和祭室，出現權杖頭、銅器、印章、符號、原始籌碼等，已經孕育著神祇崇拜、權力象征、青銅器、文字、商業等早期西方文明的元素，開始了文明起源的第一階段。彩陶時代的發展期或有陶新石器時代中期，兩河流域中南部地區有了灌溉農業和刀、鑿等銅工具，偏早階段哈蘇納文化的村落有公共陶窯作坊、公共庫房和中央廣場，和半坡類型的社會類似；偏晚階段在薩馬拉文化中出現了帶圍墻和“甕城”的聚落，呈現出高度一致的“品”字形建筑格局，這表明家庭或家族地位開始凸顯，社會出現等級差別。彩陶時代的繁榮期或有陶新石器時代晚期至銅石并用時代早期，偏早的哈拉夫文化村落內建筑缺乏秩序，氏族社會趨于解體，出現跨村落的宗教區，社會復雜化趨勢加強，進入文明起源的第二階段。偏晚的歐貝德文化等出現大量易于制作的收割工具陶鐮，農產量迅速提高，聚落內部和聚落之間出現等級差別，神廟建筑規模不斷擴大，根據出土的石權杖頭、泥質籌碼、原始的泥版文書等推斷，可能已經有了兼具神權和世俗權力的酋邦首領，兩河流域南北空前統一。彩陶時代的衰落期或銅石并用時代晚期，出現以灌溉為基礎的集約化農業，農產量大增；村鎮和人口數量迅速增加，聚落層級增多，西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的城市烏魯克橫空出世，并向周圍急劇擴展影響，社會經過大范圍整合，進入高級酋邦社會。至約公元前3500年進入烏魯克文化后期，兩河流域發生“城市革命”，出現城邦王權和多個以城市為中心的城邦國家，進入文明社會。

受西亞的影響，公元前6000多年以后在東南歐、東歐、北非、中亞南部和印度河流域也都先后開始出現彩陶。例如，東歐的特里波列-庫庫泰尼文化（Tripolje-Cucuteni）有發達的旋紋、花瓣紋彩陶，與仰韶文化廟底溝類型和馬家窯文化彩陶圖案近似，偏晚階段出現面積達三四百萬平方米的超大型聚落，但聚落和房屋都只有大小之別而無功能上的顯著差異，尚屬于前城市或前文明社會階段。中亞南部彩陶流行于約公元前6000年至公元前2500年之間的新石器時代至青銅時代早期，從早到晚依次為哲通文化（Jeitun）的細密平行線紋彩陶、安諾納馬茲加一期文化（Anau Namazga I）的粗獷花瓣紋和折線紋彩陶，納馬茲加二至四期文化（Namazga II IV）的金字塔紋或鋸齒紋彩陶。青銅時代早期的納馬茲加四期有頗具規模的灌溉農業，出現阿爾丁特佩（Altyn Depe）、薩拉子目（Sarazm）等初期城市。至青銅時代中期的納馬茲加五期以后，彩陶消失，進入較為繁榮的綠洲城市文明階段。

三

彩陶時代與前文明社會之所以能夠大致對應，有著經濟、技術和社會等多方面的原因。

（一）彩陶和前文明社會基本都以農業為基礎

農業生產保證了更穩定的定居生活，為彩陶的制作和使用提供了條件；農業的發展促使人口增加、技術進步、社會復雜化，是文明起源的必要前提。進一步來說，彩陶和農業都離不開土。彩陶所需泥料一般為較細膩的第三紀紅土、早期黃土和淤積土，最容易在中緯度干旱半干旱地區獲得；而中緯度干旱半干旱地區主要是沖積平原地貌，黃土、類黃土深厚，水熱條件適中，正好適合發展農業。

白家文化、仰韶文化和馬家窯文化彩陶，就主要分布在黃土高原，在這里很容易找到第三紀紅土和早期黃土，又有適合粟、黍類旱作農業發展的良好自然條件，旱作農業保障了該地區彩陶文化數千年的連續發展，促進了文明的起源。特里波列-庫庫泰尼文化彩陶也基本分布在東歐黃土區，以種植小麥、大麥、黑麥等麥作農業為主。

（二）彩陶技術和前文明社會的技術水平相適應

由于易熔黏土易得，且制作簡便，陶器自產生之初就作為一種普通的生活用品存在。作為陶器的特殊種類，彩陶的材料比一般陶土難尋，卻還談不上珍稀；彩陶多是制作較精細的泥質陶，繪彩更需費心費時，對制作技術的要求比一般陶器要高，但又不像制作青銅器、玉器那樣需要達到很高的專業化、協作化程度；彩陶陶器本體的顏色多為紅色、紅褐色、黃色等，一般需要在陶窯中以開放式的氧化焰氣氛燒成，但這類陶窯比半封閉式的還原焰陶窯要相對簡單。這些因素就決定了彩陶應當是人類技術水平發展到一定階段，尤其是陶器制作積累了較多經驗之后的產物，但多數情況下還不屬于高技術產品，正好與前文明社會階段的技術水平相適應。

在文明社會形成期前后這段時間，多數地區彩陶制作趨于衰落或消亡，但表現方式各有不同。就中國境內來說，約公元前3300年，黃河下游、長江中下游地區，在彩陶制作極度衰落的同時，出現了輪制陶器技術、以還原焰燒制灰陶的技術、窯內滲碳燒制黑陶的技術。輪制陶器坯體更加均勻緊致，標準化程度和制陶效率更高，技術更先進；灰陶比紅陶耐堿性、耐久性更好，黑陶更加堅固，燒制灰、黑陶所用的上部變小的半封閉式窯和“飲窯封頂”等方法，技術更為復雜。這樣看來，彩陶的消失和灰、黑陶的流行，在一定程度上可視為技術上的優勝劣汰。而黃河中游地區仰韶文化半坡晚期類型、西王類型等，在彩陶衰落的同時并無輪制出現，陶器反而變得更加粗陋，僅能從陶窯結構的變化和灰陶的出現看出至少在燒制技術方面發生了革新。兩河流域、中亞南部等地區的情況和中國黃河、長江流域近似。在約公元前4000年至公元前3500年之間的烏魯克文化前期，彩陶衰落的同時，兩河流域開始流行輪制陶器，以實現批量化、標準化的陶器生產，適應城市快速發展的需要。與中國境內不同的是，西方的輪制陶器大部分為紅、黃色，少量灰陶也是淺灰、黃灰色，罕見深灰陶和黑陶，可見仍主要采用氧化焰燒陶。

（三）彩陶功能和前文明社會相適應

彩陶多數不僅是普通生活用品，而且是“新石器時代最大眾化的藝術形式”，承載著豐富的信息，具有比一般陶器更突出的界定社會、愉悅民眾的功能。進一步來說，彩陶承載的信息比較籠統和模糊，適合表達某些共同的社會習俗和宗教觀念；不同的彩陶圖案和色彩，更容易界定“橫向”的或“族”一類的社會空間；彩陶藝術的生動絢爛，更適合抒發廣大民眾的勞動和生活熱情。這些特點都正好與相對平等、崇尚集體、充滿熱情的前文明社會相適應。進入文明社會以后，以文字來傳達宗教、貿易、政治、軍事等確切信息，以珍貴物品來界定“縱向”社會空間或強調上層階級的地位，以更奢華鋪張的藝術形式來愉悅精英階級，一定程度上剝奪了非精英階級的審美權利，彩陶自然就趨于衰落甚至消失了。

在中國的仰韶文化半坡類型中，以及西方的古蘇西亞納期、哈蘇納文化、哲通文化等文化中，彩陶都以拘謹的直筆為主，流行致密的平行線紋，顯得規矩有序；每種風格的彩陶分布范圍都比較有限，多半只占據大河的一兩條支流的范圍；社會則崇尚和平、平等、秩序和集體主義。在中國的仰韶文化廟底溝類型，以及西方的蘇西亞納期、歐貝德文化、安諾納馬茲加一期文化、特里波列-庫庫泰尼文化等文化中，彩陶都以靈動的弧筆為主，各種紋樣組合復雜，顯得變幻多端；某些風格的彩陶范圍大為擴展，如廟底溝式彩陶擴展至大半個中國，歐貝德彩陶北擴至幾乎整個兩河流域；社會則趨于暴力、不平等和階級分化。廟底溝時代或者歐貝德時代之后，中國中東部地區以磨光黑陶和玉器等作為強化社會階級的“禮器”，這個所謂的“玉器時代”也是文字產生的關鍵時代。西亞、埃及、中亞南部、印度河流域等地區進入青銅時代，以青銅器、黃金、青金石等強調上層階級地位，楔形文字、象形文字出現。可見亞歐大陸無論東西，彩陶時代的衰落基本都伴隨著文明社會的興起。唯一例外的是在希臘，精美彩陶和其他珍貴物品一樣，成為上流社會追捧的商品和藝術品。

總之，在亞歐大陸的中緯度地區，絢爛的彩陶時代大致對應前文明社會：雖非每個流行過彩陶的社會都發展為文明社會，但幾乎所有早期文明社會都經歷過彩陶時代。彩陶可謂是前文明時期最杰出的大眾的藝術，彩陶時代開拓了文明社會的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