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嚴飛 祝宇清
近年來,歷史社會學研究在中國學界日益得到重視,對于學科邊界、學科概念、研究方法以及發展脈絡的學理性討論也隨之增多。對于歷史社會學的一個普通共識,就是歷史社會學不僅僅只是社會學下的一個分支學科,而且是社會學固有的內在屬性,“是一種具有總體性、本源性的研究趨向”。在歷史社會學的興起之下,有關歷史社會學與社會史之間的異同也在最近幾年開始重新回歸學術視野,其延伸討論指向社會學與歷史學之間的深層次關系,也是對所謂“學科交叉”的可行性探索。圍繞著“歷史社會學與社會史關系”這一議題,社會學家的觀點與歷史學家的觀點微妙地呈現出學科邊界思維的差異,對于兩者關系的論述也不盡相同,但又最終同歸于一個方向,即如何借鑒其他學科的理論、范式、方法、材料,以達成完善本學科體系的目標。
與此同時,在社會學學科內部,無論是帶有歷史維度的社會學研究抑或是針對特定歷史事件/現象的社會學分析,到底應該歸屬于歷史社會學的范疇,還是社會史的范疇,迄今都未有一個非常清晰的劃界。對此,本文以《社會學研究》《社會》這兩本社會學代表性期刊為樣本,從中抽取了2010—2020年間所有涉及歷史維度/歷史事件的論文共46篇,并對這些論文進行深度解剖,以期就歷史社會學與社會史研究的學科邊界與學科交叉問題進行深度檢視,從而探尋跨學科研究的可能性與可行性。
在歷史社會學與社會史的關系議題下,已有研究主要關注其差異點,例如學術目標、研究對象、主要研究方法、指向結論等。學者們普遍認為,歷史社會學與社會史的差別根源在于學科范式的差別。在對本學科邊界的確立中,學者們通過反復辨析學科概念、強調學科使命,達成了區分于其他學科、明確邊界的需要,也隱隱提供了借鑒其他學科優勢的合理性。
就國內學界情況而言,有關社會史學科范疇的探討遠早于歷史社會學,主要集中在社會史研究復興的20世紀八九十年代。1986年舉行的首屆中國社會史學術研討會,標志著社會史研究在中國的復興,而復興過程中的重要議題之一,就是“社會史的概念之爭”。具體而言,社會史概念的界定主要包含三大問題,分別為“社會史是專門史還是通史”“社會史是歷史學的一個分支還是新的視角”“社會史與社會學的關系”。在周曉虹的分析中,社會史的特殊之處在于,由于“社會”范圍的復雜性,社會作為一類范疇、一種研究對象,其邊界性常常是模糊的。因此,歷史/時間的維度與社會/關系的維度下產生的各類研究問題,必然是學科當中不能回避的基礎性、普遍性問題。而在趙世瑜的分析中,社會史是一種嶄新的研究范式,而非一門分支學科或者一種綜合史,社會學對于社會史而言,具有重要的理論與研究方法的借鑒意義,但與此同時,“社會學可能是主要的,但絕不是唯一的社會史的依靠對象”。
20世紀90年代,歷史社會學作為社會學的分支領域,在國內的發展力量還較為弱小,成果也非常鮮見。這一時期的社會學研究者在強調社會史與歷史社會學的學科差異時,雖然認為不能忽視研究目的和特點所導致的學科“分工”,但對其與社會史的關系并沒有進行深度挖掘。此后,伴隨著歷史人類學、區域史、新社會史等研究領域的興起,社會學對如何看待與歷史學關系的態度也在發生變化。特別是在最近10年里,歷史社會學作為社會學中一個重要的分支領域,愈發受到國內學者們的重視,并將“歷史想象力”作為社會學研究的必備素質。目前,歷史社會學在國內早已不再被視為單純的分支學科,而更多強調其對社會學整體發展的重要意義。特別是在比較研究方法、歷史因果機制的應用上,展現出了清晰的學科定位和范式革新。
整體而言,歷史社會學對社會史、對歷史學的態度是相當清晰的,所要利用的是“歷史取向的研究路徑”。而在近年來的理論浪潮中,更多學者強調,歷史社會學研究同樣需要堅實的第一手檔案史料,需要加深對于“歷史”的在場理解。例如,李里峰將歷史社會學的范疇區分為“廣義”和“狹義”兩種,認為歷史/時間維度的上入對于歷史社會學而言至關重要;同時,歷史學的歷史感和復雜性是難以替代的,社會學概念化和理論化的能力也獨具優勢,二者可以嘗試取長補短,探尋“美美與共”。而在學科邊界上,歷史社會學將重點落在社會學學科內部,強調歷史社會學如何與政治社會學等其他分支學科表現出不同,即歷史/時間的維度可以切入其他分支學科,使之也成為歷史社會學主題下的一部分。
縱觀學科史的發展歷程,歷史社會學與社會史在學科內部的處境是相似的,既有作為分支學科的一面,保存著本學科的某個重要側面,也始終存在著作為學科固有范式的可能,指向對抽象整體和本質的追求,并時刻見證著宏觀視角與微觀視角的興衰交替,試圖上入其他學科作為“方法”,借此提升本學科的厚度與寬度。同樣面對歷史社會學與社會史關系這一問題,闡明二者區別的必要性始終是服務于本學科功能性的。這種對“異同”的闡發與其說是對學科邊界的再確認,不如說是對學科核心主旨的絕對擁護。邊界勾勒出學科的疆域,時刻上入新興議題;核心則始終保持著學科本身的自覺性,使之呈現出獨特性與獨立性,提供學科交叉或跨學科研究的可能性。
隨著歷史社會學本身在社會學學科中日益得到重視,社會學與歷史學的學科分野也不再意味著天塹與鴻溝,而是更為溫和地走向交織與融合,并從單一學科向多元視角轉變。本部分通過對近10年來發表在《社會學研究》《社會》這兩本社會學期刊上涉及歷史維度的相關論文進行綜述,概括各類研究表現出的理論與方法趨向,以及與歷史學的結合與嫁接,從而加深對于學科邊界和學科交叉的認知。
在本文所取樣的兩本社會學期刊中,專門針對明清之前中國傳統社會的研究,目前還相對較少。除謝宇等人對東漢時期中華帝國治理能力與地方官員責任的討論外,大部分論述都集中在對儒家倫理思想與禮樂教義的探討中。其中,一類研究逐漸轉向對儒家思想傳統中的部分概念、制度、實踐進行考察,在完善中國社會學史的意義層面進行學術史刻畫,強調延續費孝通、梁漱溟、潘光旦等學者的部分研究主題,將服制等古代倫理制度的合法性投射進現代生活之中。這在目前已經呈現出相對一致的研究脈絡。
另一類研究則出現了對深層歷史機制的積累性討論,在對儒家經典文本、作品、史料進行再解讀的過程中,既對接西方社會學理論,同時又嘗試為本土化的社會學搭建學科傳統,從而形成對方法合理性的反思。例如,圍繞“差序格局”這一中國社會學的基礎性概念,學者們試圖將古代儒家傳統中的基本原理和當代社會現象與社會結構進行聯結,將“人情”“關系”“社會正義觀”等現象上溯至宗法、禮樂等制度當中,試圖以概念史的方式剖析儒家思想,透視歷史脈絡中的倫理關系變遷。杭蘇紅在家國同構這一邏輯框架下,利用《漢書》等史料對西漢時期外戚為官的人數與具體職位進行統計,將之解釋為家話關系中的“義”這一倫理法則對皇帝行為的影響。吳柳財則與韋伯、高延、葛蘭言等外國學者的中國宗教禮儀研究開展對話,論述了文本解釋這一研究路徑的合理性,以《禮記·曲禮》為基礎探討了日常生活的結構與意義。
這一類型的研究所表現出的張力不僅是現代社會下對于儒家制度的思考與再解讀,也是現代性生活中對于儒家倫理思想的某種復興,其結果既可能是將歷史視野帶回中國社會學,也可能是將歷史簡化為一種單一的理想模型。
在近年發表的相關社會學研究成果當中,明清史研究與近現代史研究成為兩個主要的時間段,并在敘述結構上呈現出一定差異:明清史研究往往需要用更多的篇幅來充分描述朝代、地點與基礎等時間線索,而近現代史研究則更偏向于將社會學的經典理論帶入到歷史敘述當中。當然,這種差異并非是絕對的,但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出歷史社會學與社會史的路徑差別。
根據研究思路的不同,針對中國明清史特定社會現象的研究可以分為兩類。
第一類以個案作為核心,傾向于描摹一定時期下特定地區特定現象的出現、發展與嬗變,重點關注從史料中發掘新材料、填補原有的空白,其進展多得益于歷史學和考古學方面的突破,在研究路徑上也更偏向于社會史。
帝國統治下的國家與地方關系通常是此類研究關注的重點,而這種關系又需要通過地方制度展現出來。例如,麥思杰以清代廣西昭平縣黃姚街作為案例,基于時間與地理空間,對該地“風水”的演變進行分析,探討社會權力的構建如何重塑風水走向,最終將話題上入帝國構建與地方社會關系演變。陳志剛則結合區域社會史的思路,考察了明代上川南地區佛教的傳播與地方社會的關系,將佛教的地方傳播拆分為宏觀意義上的統治實用主義和微觀意義上的社會互動的結果,并探究了儒家與佛教的思想矛盾如何在地方實踐中得以化解的整個過程,進而認為義和善的共同道德觀念為之提供了求同存異的可能。
部分研究則將“地方”進一步細化為邊疆地區與少數民話地區,以區分地方的特殊性對于歷史事件的影響。例如,杜樹海通過對廣西靖西縣村莊的墓碑、石刻資料的探索,描繪出清代邊疆民話地區功名人士在地方文化建設中發揮的作用。胡冬雯利用人類學田野調查,并嘗試與文獻資料結合起來,還原清代乾隆年間金川改土設屯的具體過程和最終結果,探究嘉絨藏人的內婚制與家話發展等日常生活如何受到國家政策影響。馬健雄關注清朝滇緬邊疆地區的地方發展歷史,其對政治格局的細致描述更像是政治史的敘述方式,核心問題則圍繞著地方新制度與國家體制、邊疆地區的國家治理展開討論。張江華考察了清代廣西土司地區科舉制度的推行過程,分析清政府、當地土官、地區社會成員三個主體間的角力互動,及其背后所展現出的當地商業與社會群體地位、科舉政策發展的關系。
部分研究將家話史、交游史中的微觀內容作為研究的基礎,在個案中充分展現出特定制度的發展情況。例如,侯俊丹考察了同光時期溫州永嘉學派的地方社會重建工作,立足于19世紀60年代溫州地方史,探索以孫氏家話為代表的傳統士人如何應對社會危機并為變遷中的小氏話構造宗話認同。蔣勤則挖掘石倉契約科舉賬簿的第一手資料,研究以石倉闕氏為代表的小商人階層如何在科舉制的大背景下自主選擇政治參與策略,以期獲得學軌制中的最優解。
綜上所述,此類研究通常基于區域社會史或者家話史的材料,著重于在時間序列上展開對于個案的詳盡敘事分析,同時與民話學、人類學等學科視角進行交叉,并在此基礎上為國家—地方關系、民話—宗教關系等宏大議題尋找答案。
第二類則在比較研究的框架下,將明清的社會現象與當代議題連接起來,并嘗試提煉出歷史事件中的機制與規律,展現出更為明顯的歷史社會學風格。例如,付偉選擇對清代公文系統進行分析,利用官箴書、會典例則、官員日記、書信、文集等材料,系統檢視了儒家理念如何“文以明道”,在公文系統中兼顧傳遞感情與信息,從而呈現出傳統治理體制中“反官僚制”的特征。侯俊丹將晚清時期溫州的軍事化運動作為案例,分析“任俠之氣”這一精神倫理如何在地方社會當中表達出來,概述精神原則如何對太平天國運動后的地方社會組織產生影響,進而將之融入政治治理的理論框架當中。張佩國將中國歷史情境下的福利實踐與社會學概念下的西方福利制度進行對比,強調傳統觀念在中國福利實踐中發揮的串聯作用,通過長時段分析將之融入對象征支配的討論當中,重新與西方社會學理論進行比照。傅春暉延續市鎮研究的理論傳統,將目光投向明清時期的中國市鎮發展,從市場發展、社會構成、政治局面等角度對城鎮化的歷史意義進行討論,更多體現出對國家—社會關系這一命題的深入探索,最終將結論指向當代中國的“市民社會”。
與前一類研究相比,這類研究強調將歷史維度中的特定現象或制度與當代現實情況進行對比,以加深對當代中國社會實踐的理解,也將研究的責任指向反思的層面,為社會學經典理論的延伸或轉向提供了可能。
和上述明清史研究相比,針對近現代史進行的研究往往更能形成集中性主題,也更有可能在研究方法上應用口述史等方法。
在面向近現代這一時間跨度相對有限的范疇時,一類研究將目光投向了現代化制度的發展與變遷,其研究內容更接近于廣義的社會史,與經濟史、政治史的視角相勾連,并嘗試在此基礎上透視國家權力如何延伸至各個領域。例如,黃素娟在國家政權建設的視角下梳理了廣州城市土地產權變遷的過程,認為這種產權變遷是政府應對不同時期、不同問題的策略結果,從中可以觀察到不同層級政府之間的互動、政府與民眾之間的互動等。杜麗紅針對近代北京公共衛生制度的變遷展開研究,將這一主題視為個案研究,對制度變遷進行了階段劃分和成因探討,綜合分析變遷過程中行動者、制度邏輯、制度環境各自發揮的作用。毛丹利用新中國成立初期的歷史檔案對當時城市基層社會的形成與發展進行描述,詳盡展現了政策層面中的居委會建設、知識分子培養的過程與問題以及各個主體相對應的職責,認為在國家主導、社區配合、社區自我維持的三種機制下,基層社會得以迅速擴張并發展成為后期建設新型社區的基礎。
另一類研究則將研究場域集中于農村、工廠、社區(生產隊)等場所,重點關注國家治理與群眾日常生活之間的關系,探究歷史運行中具體案例的制度邏輯。在這部分研究中,“如何處理史料”不再是核心議題,“如何與理論對話”成了基本出發點。這一類研究的方法取向又可以總結為三大特點。
首先,更重視梳理事件的內部邏輯,將論點控制在相對具象的范疇之中,注重研究問題本身的承上啟下關系與“精耕細作”。例如,林超超承接對新中國“工人階級”如何形成的已有研究,以1952年上海私營工廠民主改革運動作為案例,將民主改革運動視為新國家改造舊工人的一種嘗試,并分析運動中采用的各類技術策略。此研究重視新策略如何作用于群眾,群眾如何在運動中逐漸發生改變,更多是從城市層面入手,與農村研究形成對照,補充了城市民主改革的視角。林超超圍繞1957年上海“工潮”所做的另一項研究同樣呈現出這一特點。除了工人研究以外,中國共產黨史下的諸多議題(鄉村治理、工廠建設、政策與組織結構)也同樣重在關注具象的個案,包括歷史中的人物、事件或政策。例如,孟慶延對共產黨土地革命中“算賬派”代表人物王觀瀾以及該時期政策的研究,應星等人對曾天宇與萬安暴動及該時期黨組織形態的研究,不僅體現出個人生命史如何與歷史事件相互勾連,也對中國革命的組織制度與政策變遷作出了機制性分析。
其次,突出社會學范式,注重與經典理論形成有效對話,試圖在梳理事件邏輯與制度成效的基礎上對理論進行驗證、修正或豐富。例如,胡悅晗以1945—1949年間的武漢工會作為具體案例,在法團主義理論的視角下對工會中的基本制度與日常活動進行考察,最終認為工會不能達到法團主義整合方案的基本條件。阿拉坦在內蒙古東部某旗縣的衛生檔案和相關當事人訪談資料的基礎上,針對該地在新中國成立初期防疫運動進行了歷史民話志的書寫,著重探索其中的秩序操練與社會展演,與福柯在權力分析方面所討論的規訓機制與治理技藝進行對話。楊可以天津東亞毛紡公司和重慶民生公司作為案例,在勞工研究的理論體系下,承接現代化轉型背景下人如何轉變的核心問題,利用已有調查報告、檔案館材料、公司內部刊物及訪談和回憶錄,對民國勞工宿舍的建設進行考察,認為這一體系下的勞工教育、群體關系、勞工發展等議題使得宿舍成為了實現現代文明教化的重要空間。
再次,通過個案豐富已有理論的層次,或為學科上入新理論、提出新概念。例如,孟慶延關注農業集體化運動中“倒欠戶”現象背后的制度與倫理成因,主要依托華北某地農業合作化運動口述史資料,集中討論制度規劃與歷史效果之間的關系。該研究一方面是對口述史材料中出現的特殊現象“倒欠戶”具體情況與內部邏輯進行挖掘,另一方面持續與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的“道義經濟學”“弱者的武器”等經典理論路徑進行對話。此類研究既是對斯科特已有理論的回應,將問題落回“簡單化規劃”為何失敗,也是對該理論的豐富,表現出國家權力與鄉土社會之間更為細微的張力。陳映芳借鑒政策學和行政學中的“政策群”概念,剖析云南知青回城運動及其三封公開信如何體現出國家政策趨向的變遷,而在此過程中,知青返鄉、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重建祠堂等社會現象與政策現象都表現出“家庭化”的取向,表現出歷史轉折時期個人主義與國家主義之間的張力。此研究一方面試圖將綜合政策理論及方法上入社會學研究當中,一方面提出“家庭化”的概念,簡明地呈現出當時個人—家庭—國家之間關系的轉化。
上述研究切實地提醒學者們,對于理論的運用既需要敏銳的目光,將之作為工具分析個案,也需要反思的精神,避免將歷史現象沉入宏大的理論藍圖當中,時刻審視個案研究如何作為經驗現象,如何將具體案例中的問題、機制、邏輯作為宏觀機制下的特定歷史面向進行社會學的剖析。
對于社會學研究來說,一旦涉及對于歷史事件與歷史維度的討論,在研究方法上就必然需要對史料與檔案進行深入挖掘;同樣,當研究觸及對事件的“結論”時,又需要在理論基礎上歸納出一定機制或趨勢,試圖厘清各主體之間的關系,這又構成了社會理論意義上的探討。
從對兩本社會學期刊涉及歷史題材的文獻梳理來看,明清史研究較多偏向于社會史路徑(19.6%),而近現代史研究則更多采用歷史社會學的路徑(39.1%);同時,近現代史相關研究總量更多,這可能與這部分研究已經形成積累性議題、檔案資料相對豐富的特點有關。而從文獻的發表時間來看,2014年以來,歷史社會學路徑下的相關研究數量趨于穩定,在一定意義上也能呈現出歷史社會學在學科內部地位的提升。
本文延續過往學界對歷史社會學與社會史異同的重要討論,并通過選取近10年來《社會學研究》《社會》兩本社會學代表性期刊上所刊發的共46篇關涉歷史維度/歷史事件的論文進行評述,概括梳理不同類型的研究所展現出的理論取向與方法脈絡,并以性別研究作為具體案例,分析了歷史社會學與社會史學科范式對這一領域產生的影響。
本文認為,歷史社會學與社會史確實存在著諸多差異,但是,其學術發展歷程則呈現出了較強的相似性。首先,對歷史社會學和社會史而言,歷史與社會都是其中不能剝離的基礎要素。也正因為此,歷史與社會的觀念變化,都會隨時反映在兩個學科的路徑取向上。特別是近年來,科學化、文化轉向、敘事學轉向等成為新的關注點,這也使得學科潮流的轉變往往呈現出一定的相似性,例如,從追求科學化轉向敘事與“說故事”,并力圖成為“說故事的人”。其次,兩者都試圖從分支領域的狹窄范疇中突圍,著力將自身研究方法與邏輯推入社會學或歷史學的根本屬性當中,以證明本領域所追求的歷史維度或社會維度對學科的基礎性作用,進而完成對所在學科的豐富與拓展。
從這一層意義出發,對歷史社會學與社會史異同的討論,恰恰是對學科邊界與學科交叉的探索。事實上,對于歷史社會學而言,由此產生的問題正在于“與哪一領域對接”,一旦某一研究呈現出跨領域的特質,就無法擺脫對其基本學術立場的選擇,例如歷史社會學對于規律與機制的追求,社會史對于通史或綜合史的追求。這種學科交叉既是“美美與共”式的,能夠借鑒利用其他學科的方法或理論,擴展本學科的疆界;同時也是“以人為鑒”式的,通過學習理解其他學科的方法與范式,從而對本學科的研究路徑進行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