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 燕
(徐州工程學院外國語學院,江蘇 徐州 221018)
生態主義批評誕生于20世紀70年代。生態批評主要的研究范圍是指研究文本與物理環境之間的關系。格羅特·費爾蒂的定義著重強調的是環境與文本之間相互指涉的關系,主要集中在人在自然環境中的樣態,人如何塑造環境,以及自然主義生活方式對現代人群的意義與價值三方面。美國生態主義強調贊頌自然、生命和荒野,并且試圖從自然與文本的關系中探索哲學化或神秘化的體驗。
近些年,生態主義批評流派愈來愈趨向于基于環保角度、綠色角度分析生態環境對人類群體所產生的影響。美國的電影制作者也根據這種取向制作出了大量的有關環保主題的紀錄片,如《食品公司》《地球公民》《塑料海洋》等,從以娛樂和敘事為主的電影層面,也涌現了一批圍繞著這一類環保迷思的末日電影,如《后天》《絕對零度》《2012》等,自此末日災難片也一度成為美國生態批評電影分析的主流素材。但是從生態主題批評延伸展開,基于生態主義批評的批評流派發展分析,也應該看到,生態主義批評在環保之外,越來越多地涉及身份政治、種族權利批評。正如拉爾夫·布萊克在《生態主義在談什么》開篇借用《李爾王》去闡明生態主義批評中身份建構立場引發的錯位,但仍然可以看到將生態主義批評完全等同于綠色環保主義批評是有偏頗的,是忽略了生態主義批評流派更為縱深的內涵的,因此本文也將從綠色環保層面、人與自然的身份建構層面、自然與人的平衡關系三方面對美國生態批評題材電影的現實表達做出分析。
從20世紀60年代起,美國和英國就率先進入了環保時代,有賴于嬉皮士和反戰運動轟轟烈烈的開展,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自然與人的生命存在著緊密的聯系。由于電影的滯后性,直到20世紀七八十年代,銀幕上才出現了一批涉及不同觀念的生態題材電影。和今天美國出現的生態主義電影差異很大,這一時期的生態主義題材電影主要集中在描繪被夸張描繪的動物與人類無法抗衡的自然威力上。譬如《金剛》《大白鯊》等片,人類的能力被無限縮小,成為被捕獵的對象,和20世紀60年代英美拍攝的以展示人類探索新世界的勇氣為主題的《金銀島》《割喉島》有著很大的差別。大白鯊作為海洋霸主,它神秘、隱蔽又隨時具有攻擊性的特性給觀眾帶來驚悚體驗的同時,無疑也帶來了自然本身具有的強大威懾感。這種對于未知的恐懼,實際上就是人們對生態環境感到恐懼和焦慮的一種意識泛化。當大白鯊在深海里不露聲色吞食沖浪客或是金剛摧毀城市地標建筑的同時,人們同樣感受到了一種來自非人類可以控制的生命威脅。影片影射著人類在自然環境發展中的強烈的生存焦慮,但也應該注意到,這一階段社會生態主義傾向往往是非邊界相當明確,人們只意識到了自然的強大威力,以及人與自然之間復雜的共生關系,卻沒有從情感上完全認同自然對人類社會的重要性。
20世紀90年代,這一類以未知自然的攻擊性為主題的電影發展到了新的高峰。《龍卷風》《加州大地震》《紐約大地震》等電影都是從現實中提煉虛構的故事,而影片中自然界神秘的暴怒引發的后果往往是被著重描寫,甚至是夸大的。從電影風潮來看,這種集體式的對自然力量的宗教式膜拜與臣服的描繪,進一步凸顯了環保主義在那一個時代所扮演的角色。和七八十年代相比,90年代的災難片更加集中在展示自然力的無可抵抗,這也和90年代末期甚囂塵上的“諾查丹瑪斯末日論”有關。從實質上看,這一階段的美國環保主義電影的內容傾向也開始從地球和人類共存亡的生存焦慮問題,轉變為人類應該如何對待自然環境這種有商榷空間和討論余地的災難電影。譬如《龍卷風》中,追蹤龍卷風的小組成員有關于龍卷風的心理創傷,而其依舊追蹤龍卷風,則展示了作為人直面自然和困境的勇氣。
前文中提到20世紀90年代的災難片和“末世論”的流行有關,而這種關聯性在2011年的時候又一次重演,比對《2012》《龍卷風》《加州大地震》《紐約大地震》等電影,可以看到,人類所能實現的改變又一次被縮減了,人們(或者說大部分人類)都成為災難下的犧牲品,人們對惡化的自然環境無能為力。細數美國災難片的各個年代影響的內容,可以看到,美國綠色生態批評的思潮所經歷的“人無所不能”到“人無所能”的價值批評轉向,這種價值轉向,實際上也反映出競爭日漸加劇、生存日益艱難的當下,人們內心的恐慌與不安。
生態主義批評顯然并不止步于綠色環保批評。美國生態批評在發展中出現了新的思潮,有研究者嘗試將生態批評和后殖民主義做出了結合,認為人們在生存層面所獲得的資源與其社會身份的相關關系,才應當是生態批評應該注重的主流,例如生態女性主義或許就揭露了“女性”這一社會身份符號,如何建構于個體被塑造的過程。然而從影像上看,影像所展露的鋒芒往往是更為隱蔽和舒緩的,美國生態主義電影在越來越無力的人類和越來越離奇的自然災難片之外,謀求了另一層面的融合與平衡,《大河戀》就是其中典型一例。
《大河戀》是一部情感細膩、劇情舒緩的劇情片。該片主角是一對生長在密蘇里河沿岸的一對兄弟,故事所講述的也只是他們在蒙大拿玩耍、成長的經歷。在密蘇里河釣魚是影片中唯一突出的線索情節,實際上從英文片名的傾向也能看出這一特點——A
River
Runs
Through
It
,直譯則是“一條奔騰而過的河流”,河流在影片中實際的影響力舉足輕重。電影刻意回避了直截了當的信息傳遞,而是借助于釣魚這一項運動,反映個體生命的變遷,河流水聲是上帝的低語,釣上大魚則是“上帝多愛了我一點”。這里的神或是上帝并不是宗教的宣講,而是一種客觀的人在自然中獲得的體驗,是一個自然人真正扎根大地并產生自然之愛的抽象的表達。自然與人是和諧共處的,自然提供給人棲息和生存的資源,而人則對自然依戀和不舍。保羅順遂自然天性、有著強烈自我主張,結局時,年輕的保羅因為不明原因被殺害。他賭博欠下了大量債務;和印第安女孩跨種族戀愛;堅持調查當地煤礦事故又得罪了地方掌權者,都可能是他被殺害的原因,卻又都可能不是。影片隱去了保羅死因,這種生命消逝和河流的流動帶出了另一層表達上的維度,即生命也如河流一樣奔騰不息,死亡只是其中一個短暫的插曲。密蘇里河和自然之子保羅本質上一樣,死亡并沒有帶走真正的靈魂,所以在影片開場,老邁的諾曼坐在河邊,再一次飛釣,如同他們生命被“神”或自然理所應當照拂的那樣,如同奔騰河流一往無前那樣,繼續生活下去,因為生活本身就是一種延續和承繼。《大河戀》中“神”或“上帝”本身一再退卻,然而真正的自然卻替代了過往傳統中神的形象出現,這一點是尤為值得注意的,人工“神”的消逝與自然之神的重現,本身就代表著某種人性或人本主義的復歸,從情感上展現了和災難片緊張焦慮的社會共同意識并不趨近的樸素觀念,這或許也是美國生態主義非常明確區隔與英國生態主義批評的關鍵所在。在《大河戀》中,一脈相承的是19世紀浪漫主義的抒情傳統,其中涵蓋的情感相當豐富,但表達是收斂的、溫和的。其影片內核里缺少了“社會生態論”和“生態女性主義”中其他元素對生態主題的關注與消耗,因此《大河戀》可以說完全是一首人類對自然的抒情詩。雖然抒情的對象是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舊日美國,但那仍然是一首值得留戀的舊日民謠。然而當背景騰挪到今日時,美國的生態主義影像文本則混合了更多的存在主義思考。
《大河戀》的影片氣質雖然并不驚世駭俗,但是依據歷年電影分析,可以看到《大河戀》這種主題題材的電影在近些年并不多見,似乎歌頌自然、承襲天然的物候節令并以此生存,是嬉皮士的老調重彈。當然從本世紀開始,已經有越來越多的電影開始關注當今社會中人與生態的關系,但這類討論仍然主要集中在精神受到創傷或打擊的人群范圍內。譬如2018年以伊拉克老兵為了躲避社會,在森林里離群索居為主題的《不留痕跡》;又譬如以一種消極回避社會污染作為復歸人性本真的代價的《涉足荒野》。但是其本質仍然是二元性的,即“社會戕害人性的自然發展,回歸自然復歸人性”的傳奇性敘事。甚至這不應該被看成是美國獨有的生態主義影像文本,在日本、韓國等地,也有同一類型的影像文本創作,如《小森林》《哪啊哪啊神去村》等。不過在這一類電影中,也存在一部異數,即《荒野生存》。
《荒野生存》從表面來看,仍然是一部逃避現代社會、返回自然獲得休憩的“后生態”電影,但是應該注意到的是,和《小森林》《不留痕跡》等電影相比,《荒野生存》的敘事視點又一次回到了以自然為本體的內容之上,人是敘事的線索,但不是主體。《荒野生存》的主角是一位思考人生價值的大學生,影片從始至終所討論的依舊是他執意離開人類社會,獨自居住在阿拉斯加,乃至于付出生命代價的原因。影片中主角克里斯將所有的積蓄捐獻出去,拋棄了所有現代社會提供的法規與制約,扔掉了身份證明、財產、地位、榮譽,從而從一個具有社會屬性的人變成了一個純粹的“自然人”,他對于生活的定義僅限于“活”的行為自身,而不是謀求“成功”或是“地位”“尊重”。他的生存并不再是成果,而是生存本身,是作為個體生活于大地的自然權利。因此他的逃避也不再是如《不留痕跡》中因為戰爭創傷而必須回避人群的逃避,也不是《小森林》中因為對城市生存的不適應的隱居,《荒野生存》中拋棄一切擁抱自然的不再是耕作農民或生存專家這樣給人帶來治愈和安慰的形象,阿拉斯加的冰原氣候顯然也不再是田園牧歌式的幻想自然。那么在這種創設性的自然框架之中,反觀克里斯的生存狀態,可以看到人的生存意義被抽象成了完全的無意義。自然意味著完全客體的環境(和《大河戀》不同,自然已經不再是個體認知形象的投射),人類意味著完全自然的人類。
《荒野生存》提供了另一種生態主義批評的文本形式,它將越來越嚴重的生態環境問題懸置,也忽略了生態主義的田園詩學,進而從哲學層面開始探討人存活于自然的意義,人本位的價值。非常有趣的是,影片還花費稍許篇幅描繪了克里斯的中產階層父母,他們所擁有的是美國典型的中產家庭生活,花團錦簇、井井有條。那么相比之下,克里斯最終選擇留住在阿拉斯加冰原,并拒絕求救的根源是什么呢?冰原暗藏殺機的自然環境,以及隨時隨地對生命的威脅,反倒成為揭示生命真意的鑰匙,那么被認同和推崇的人類社會生活是一種相對冰原更大的威脅和更大的恐怖嗎?是否真正的自由就是意味著脫離社會評價中的財富、身份、地位等,去成為自己,成就更大的“我”呢?種種問題在《荒野生存》中沒有得到解答,但由此可見,《荒野生存》基于生態主義層面,想要探討的顯然已經不再基于克里斯人生選擇本身,而是更大的基于社會結構性的思考,即人在生態之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人一生追尋的真正的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