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芹 劉 林
(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24)
當前,關于人機關系的話題熱度一直居高不下,而科幻電影無疑成為我們進一步思考和審視當下生存現狀的一個有力抓手。電影《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簡稱AI)是由美國導演史蒂文·斯皮爾伯格(Steven Allan Spielberg)2001年執導的一部科幻影片。該片以一位智能機器人“大衛”的視角展現了后人類時代被賦予情感的智能機器人對主體價值的追尋,其中對于人類界限的界定、身體與情感關系、后人類主體的定位等引發了我們對當下人類生存途徑的深度思考。毋庸置疑,當前技術的發展在為我們的社會生活帶來極大便利的同時,也讓我們面臨著很多新問題與新挑戰。影片《AI》就借助于人類身體的隱喻展現了對人類生存前景的憂慮,體現了技術的“雙刃劍”作用。
《AI》所描繪的“機器屠宰場”“欲望都市”以及“未來世界”等場景都是對后人類境遇下人類現實世界的映射,體現了對人類中心主義的質疑與批判。“機器屠宰場”蘊含著深刻的隱喻意味。顧名思義,“屠宰場”是人類集中宰殺牲畜的場所,原本是一個充滿哀嚎的、血腥和殺戮的地方。而影片中的“機器屠宰場”卻是一個霓虹燈閃爍、人聲鼎沸的狂歡天堂。其中流行音樂的喧騰、人們身體的搖擺和炫目多姿的舞臺,無一不彰顯著“屠殺”的畸形快感。在此,對機器人的銷毀成為一場盛大的表演,這種狂歡化的場景,強烈刺激著人們的感官,顛覆著人類對死亡的恐懼和敬畏。人類將具有自主意識的機器人當作附庸的工具,以人類意識扼殺人類意識,這是西方傳統人類中心主義思想最荒謬的呈現。
不僅如此,影片中的“欲都”是舞男喬生活的地方,是人對機器進行性剝削的場所。欲都的建筑充滿著象征意味,進入欲都的入口是一張粉紅色的嘴唇,魅惑而性感的口中穿過一條高速路,吞噬著呼嘯而來的人群。欲都中的建筑充滿了色情的挑逗意味,人類在象征著靈魂撫慰和救贖的圣母教堂下進行情色交易。在欲都,人們對上帝的信仰只是一種形式,靈魂上的寄托已經不復存在,機器與科技成了為縱欲尋求正當性與合法性的唯一借口,人們在機器身上找尋愛與被愛的權利。人類對欲望的放縱總是伴隨著罪惡的產生,舞男喬在被人吸取商業價值的同時還成為人類罪惡的承擔者,他被人類陷害,陷入了一場命案的糾紛。在機器人與人類共存的世界,處于弱勢地位的機器人沒有為自己的生存辯護的機會,只有在被人類抓走前一刻他對大衛說了一句“I am, I was”(我存在,我曾經存在),機器人對人類存在的渴望與無望都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
諷刺的是,機器人大衛在奢靡和嘈雜聲中發現了貞潔圣母的雕像。舞男喬帶大衛去找在欲都售賣知識的“全能”博士以尋找藍仙女的消息,而博士將知識標價明碼出售,這像極了現實中那些道貌岸然的知識分子。虛擬的人工智能博士言語和行為是對人的模仿,廉價的知識售賣是對現實中追求金錢至上的偽君子們的嘲諷。影片的最后展現了兩千年之后,人類已經滅亡,在新型智能機器人的世界中,他們把大衛當作唯一的人類來保護,為大衛建立了一個烏托邦幻境,讓他最終沉睡于溫暖的母體中。人機關系由此出現了巨大的“翻轉”,究竟誰是宇宙的核心,萬物的靈長?人類和機器之間的界限究竟該如何界定?這不僅是影片的留白,也是我們目前仍需進一步思考的問題。
“人類不擇手段,他們痛恨我們”,這是電影《AI》中一個機器人在被銷毀前的獨白,由此拉開了人類與機器之間關系的敘事源頭。影片中的人類與機器處于一種不斷沖突與矛盾狀態,人類既是機器的制造者,也是機器的毀滅者。吊詭的是,人類卻將自己創造的機器視為“異己性”的存在。所以,具有人類自主意識的智能機器人大衛為了追求人類之愛,用兩千多年的時間去追尋一個問題的答案,即如何才能成為真正的人而融入到人的世界?雖然大衛有著能夠以假亂真的皮膚,并且有感情、意識,甚至還會做夢。遺憾的是,他缺少人的血肉之軀,最終被人類拋棄。大衛遭到拒絕之后,很快意識到“具身”的重要性。于是,他開始瘋狂追求身體的“實存”(real)——一種大衛認為人之為人的必要條件。在此,“實存”代表著人類的血肉之軀,面對外界傷害,真正的人不僅要有意識上的疼痛,還必須有實實在在的血液、骨骼和肌肉。機器人只有具備與人類相同的“實存”才能真正成為“人”。于是,對“實存”的追求,使“身體”成為衡量人類存在的唯一尺度。
無疑,這是一種“斷裂的身份”,影片僅僅圍繞大衛的三次身份轉換來呈現這種斷裂的悖論。第一次,莫妮卡及其家人將大衛視為會對人類造成傷害的機器人而將其無情地拋棄,導致大衛一直被機器屠宰場的人類所追殺。第二次,當大衛被置于屠宰場面臨死亡時流露出了人類的情感,其真摯的恐懼與呼救使得他被當作普通兒童解救出來。第三次,在人類滅亡兩千年之后,地球上進化的新型智慧機器人將大衛當作地球上僅存的人類保護起來。
顯然,后人類時代的技術正在改變人類對身體的認知圖景和身體本身的存在秩序。在流動的技術空間中,身體最終變為技術態的“無器官的肉身”。單純以肉體或精神來定義人類早已成為學者們批判的靶子。譬如,身體美學的倡導者理查德·舒斯特曼(Richard Shusterman)不止一次強調“身體”是“soma”而非一般生理學上的肉身(body),因此他的“身體美學”是包含意識和精神兩個維度的。因為“身體與心靈的關聯是如此密不可分,以至于將它們視為兩個不同的獨立實體本質上變成了一種誤導。‘身心’這一術語更加適合表達它們在本質上的統一性……同時也為進一步增強它們的統一性提供了新的發展空間”。毫無疑問,人類原本就是身體與意識的統一體,是一種“具身化”的存在。而《AI》中大衛的身體卻一直未獲得合法性存在,特別是第二次轉變,雖然沒有了肉體的苦痛,但是真實的世界亦不復存在,隨之而消亡的還有人類生命的本質與真諦,我們不知不覺地已經陷入了“價值碎形階段”(the fractal stage of value)。在這種情況下,“每一種價值或價值的碎片都在仿像的天空中一閃而過,隨即便消失在無盡的虛空之中了……”這在某種意義上隱喻了對傳統身心二元論的顛覆。機器人大衛對人類肉身的渴望及其身份轉換,使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后人類時代的身體意義。當人類肉身完全消失、一切價值都呈現“碎形化”的時候,我們該如何保持自身的主體性和完整性?
如前所述,人工智能在當前的人類社會當中充當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AI》的敘事背景便是全球氣候變暖、溫室效應加劇、兩極冰川急劇融化,人類處于前所未有的環境危機之中。為了限制人口發展,資本家大批量生產可以節約糧食和資源的機器人以更好地服務于人類的生活,機器人已經成為社會物質生產的主力軍。同時,為了擴大機器人的營銷市場,滿足人類情感上的需求,資本家提議生產具有人類心智和情感的機器人,一旦被植入情感程序,其作用便是為人類提供情感支撐,一旦人類不再需要他,就必須被銷毀,沒有再生的機會。針對此類機器人的特性,影片開頭便提出了一個貫穿整部影片的社會倫理問題:人類創造了機器人,但人類對機器人和自身持雙重的道德標準,這與創世紀時的上帝不一樣。影片中的資本家認為,人類是現實生活中的上帝,處于睥睨萬物的食物鏈頂端,這種“人類中心主義”觀點由來已久。無論古希臘哲學家所言的“人是萬物的尺度”,文藝復興時期將人視為“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還是康德所言的人“為自然立法”,一直以來我們都傾向于以立法者的形象自居,卻對人類之外的存在物缺乏真實而深刻的認知。資本家以人的主體性需求去建構人與非人的關系, 機器人是人類實現自我利益的工具,所以在《AI》中資本家拒絕承認工具意識對人的道德性約束,影片中呈現了人類以劊子手的方式出場,對逃亡的機器人進行抓捕和濫殺的場景。在捕殺機器人的過程中,由于無法清晰辨別機器人和人類,曾經一度出現了誤殺人類同胞的殘忍景象。影片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批判不言而喻。同時,這一影像的揭露也暗含著對人類權利與道德倫理之間關系重建的必要性。
在后人類時代,當技術成為支撐人類生存的主要力量時,人類固有的很多觀念都面臨著新的挑戰。因為“后人類時代的技術不僅改變著人類社會的外部形態,而且還‘侵入’和‘滲透’進人類的身體內部,使得原本作為生命有機體的‘身體’自身的界限與意義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人類身體特征及其基本結構的變化,使得我們需要包容更多形式的身體范式。在新技術發展進程中,人類在享受技術資源的同時,也面臨著道德領域的重建。一如后人類學家羅西·布拉伊多蒂所言:“后人類困境應為人類的非人性(非人道)時刻承擔更多責任。”這種新的身體存在形態瓦解了身體的“生理—物理”形態的有形束縛,拓展了身體的感知和體驗空間,是對現實世界存在的一種模擬和再創造,也開啟了身心關系研究的另一種可能性。由此,我們倡導一種人類與他者共生共存的交互關系體系,使人類和其他物種能夠相互依存,避免未來出現類似于影片中人類和他者的敵對狀態。不僅如此,后人類時代所出現的人體與機械相結合的“賽博格”以及“人工智能”等均體現了“人機共生”的發展趨勢,這是《AI》這部影片對未來社會的理想化預設,也是未來人類存在的主要形態。
概而言之,電影《AI》通過機器人的視角展現了科技發展的黑暗前景,由于將人類的自我意識無限擴大,造成了對非人類物種的傷害,彰顯了技術時代人類生存的危機與困境,其對當前社會現實的隱喻與批判值得我們學習與反思。毋庸置疑,后人類時代從根本上說是一個人機共存的時代。“人機交互”“人機共存”的新型范式挑戰了人類長期以來自封的至高無上的地位,一直處于第二位的、工具性的機器的存在超越了處于第一位的人類的存在智慧,沖擊了人類固有的存在結構。所以說,人們不僅在智力層面受到了機器的沖擊,而且囿于人類中心主義思想的人不得不被迫開始思考自身在宇宙和社會中的地位。基于此,面對迥異于傳統人類的新事物,需要我們轉變西方二元論的思維模式,在具有開放性、生成性的環境中思考生命的本質,給予所有形式的生命以愛與尊重,找到技術發展與人類生存之間的一個平衡點,建構多元共生的生存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