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昆汀·塔倫蒂諾影視作品看“反記憶”的體現

王星月

(上海戲劇學院研究生部，上海 200040)

一、“反記憶”與昆汀電影

昆汀·塔倫蒂諾是美國著名電影導演、編劇。迄今為止，他已導演九部電影作品。《低俗小說》《殺死比爾》《好萊塢往事》等都是昆汀的代表作。其電影好看又叫座。分格鏡頭、非線性敘事、暴力美學、墨西哥式決斗，這些都是昆汀電影的標志性元素。他的電影充滿想象力，其線索基于歷史，但用自己的故事解構歷史。其中，《無恥混蛋》和《被解救的姜戈》就是與歷史開的玩笑。

關于對歷史的解讀，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在一篇題為《尼采，譜系學，歷史》的文章中提出“反記憶”的概念，用以討論歷史與現實間所存在差異的關系。我們所看到的歷史是事件經過選擇、精簡和重新配置后的最終結果，而真實的世界要比我們看到的結果復雜得多。真實世界是事件的豐富混雜和交織。對于福柯來講，反記憶并非對原本歷史事件的反叛，而是站在了龐大歷史的操縱者，也就是主宰歷史話語的權力對立面。“我們想讓歷史學家承認我們的觀點，即展現在眼前的現實是依賴強烈的意愿和不可改變的需求所塑造的。但我們只有通過對歷史的真實判斷，比如數不盡的丟失的歷史材料，文獻中未標記出或未指明的歷史事件，才能深切地感知我們的存在”。在這樣的觀點下，我們可以看出，主流歷史觀念似乎是真實的，但仍存在一些與主流歷史觀念相悖的“反記憶”爭論。這些“反記憶”爭論“與歷史的記憶相聯結，它結合形而上學和人類學模型組建反記憶架構，以此將歷史流入至完全不同的時間形式中”。福柯就是通過這種視角來分析尼采哲學的。

“反記憶”為史學家提供了逃脫主流思想體系的機會。我們可以把“反記憶”視為對霸權式歷史解讀的瓦解。載入史冊的事實，比如1945年納粹德國政府在柏林正式簽訂的投降書、同年阿道夫·希特勒的自殺、1863年《解救黑奴宣言》的頒布、1865年美國憲法第13條修正案的誕生，這些都是標準的意識形態話語。《無恥混蛋》和《被解救的姜戈》這兩部電影作品是借助昆汀的個人風格作為“反記憶”對歷史的記憶和經典電影的記憶做了解構和回應。

二、以黑色幽默“反記憶”嚴肅歷史

《無恥混蛋》是一部由昆汀編劇并執導，上映于2009年的戰爭類電影。該影片以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西方國家為背景，但不同于《辛德勒的名單》《拯救大兵瑞恩》《鋼琴家》等電影用的現實主義手段所極力展現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恐怖與慘狀，這部電影用昆汀式的黑色幽默將嚴肅歷史和經典電影所描繪的冰冷殘酷的戰爭記憶解構并“反記憶”化了。

電影中有兩條線同時敘事：一條是納粹德國黨衛隊上校蘭達殺死了猶太奶農德瑞芙斯一家，但少女蘇珊娜逃走了。隨后她逃到巴黎，使用化名并經營一家電影院。另一條線是美國中尉瑞恩組織了一只外號為“無恥渾蛋”的特種部隊，專殺納粹。納粹政治宣傳片《國家的榮耀》要在蘇珊娜的影院首映，兩撥人都在秘密計劃著暗殺行動。蘇珊娜想為家人報仇，“無恥渾蛋們”想結束戰爭，他們的共同目標都是殺掉參加電影首映的納粹高官們，這其中竟然還有希特勒。

首先從人物設定來看，臭名遠揚的納粹高官都在電影中露面了，他們的命運全部由昆汀來安排，這無疑是對歷史的“反記憶”化。劇中蘭達上校的臺詞“不過在歷史的書篇里，時不時的命運之神會偶爾伸出手來”，昆汀借此展開大膽想象。與德國女導演萊尼·里芬斯塔爾拍攝的紀錄電影《意志的勝利》中人民英雄的希特勒形象或罪惡的法西斯形象不同，在該影片中，德國元首阿道夫·希特勒以漫畫式丑角人物亮相。他在會客廳里大喊七聲“Nein”(不！)出場了。原來他詢問了那名泄露情報后生還的名叫布茨的士兵，以及聽聞了關于“猶太熊”和“無恥渾蛋”的傳言后，氣憤激動的樣子。一幅巨型希特勒的肖像畫在墻壁上，映襯著盛怒之下的希特勒。畫像中的希特勒目光堅定，一手叉腰，看起來偉岸高大。對比此時拿無恥渾蛋們毫無辦法的希特勒，諷刺效果十分明顯。電影院里，唐尼中士在包廂外看到了希特勒問保衛要口香糖，由此確定了保衛人數和射殺計劃。希特勒在劇中不僅被無恥渾蛋用沖鋒槍射死了，同時子彈瘋狂掃射他的頭，死后的希特勒面目全非。這無疑是個大快人心的結局。卓別林在電影《大獨裁者》中扮演的希特勒也有同樣的效果。在電影結尾處，連納粹軍官都混淆了希特勒和無名的猶太理發師，希特勒被拘捕，而猶太理發師被推至元首的高位。如同影片中希特勒把玩的地球實際上是氣球制成的一樣，極權主義者手中的罪惡權力就如氣球一樣易碎，虛構的神話終究瓦解。

同時，納粹德國時期的宣傳部長約瑟夫·戈培爾也是影片重點塑造的形象。戈培爾是納粹的“宣傳天才”，其主要運用的宣傳工具是廣播，俗稱“廣播大戰”。在該片中，戈培爾也是德國電影工業領導者。他以侮辱美國奧運金牌和黑奴的情景出場，電影出現了他的德文名字，并配以“希特勒第三帝國第二號人物”的注釋。與作為重點突出對象的銀幕提示形成反差，實際上戈培爾粗鄙不堪。在介紹到戈培爾的法語翻譯蒙迪娜小姐時，電影對她進行了畫外補充，是她和戈培爾在床上的場景。這一幕不僅是對翻譯小姐的譏諷，也是對戈培爾形象的挖苦和“補刀”。他在電影首映中和希特勒一起被槍殺了。

此外，電影首映會上，為了強調每個納粹高官，銀幕上用白色箭頭指著那個角色，同時出現了白色圓潤的手寫體德文名字。如希特勒的接班人赫曼·戈林，他以臃腫肥胖的形象出現；以及包廂里的馬丁·伯曼。這兩人的結局是在電影院身亡。幽默的標志與嚴肅的納粹軍官形成強烈反差。

很難想象蘭達作為一個納粹軍官，坐在辦公室里和兩個美國人用調侃的語調談論著對方的電影院恐怖行動，而且這次謀殺的主要對象是希特勒。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束，德國的國家命運，結束戰爭后的前景，竟然掌握在一個投機分子蘭達身上。這就取決于雷恩是否同意和蘭達做交易。蘭達猜對了與雷恩聯系的對象是在國家戰略情報局時，竟然興奮地用美國人的方式“Bingo”來表達答對了。他自稱是偽裝成黨衛軍上校的雙面間諜，還說是他把炸藥放在了希特勒和戈培爾的包廂以確保他們的死亡。他的“有條件投降書”中甚至要求得到美國公民資格和一處南塔克特島的房產，此時一個典型的胸無大志的利己主義者的形象展現在我們眼前。電影中對于歷史人物和事件的“反記憶”化就是在提醒觀眾，那些看起來發動戰爭、制造恐怖的人，本質上是自私利己的小丑，而嚴肅的歷史事件轉折，有時也竟然掌握在他們手中。

從視聽效果來看，電影人物有時用幽默的對話來舒緩緊張的戰斗過程。雷恩中尉在剛組建好“無恥渾蛋”這支隊伍時，他告訴隊員他們“不是為了給納粹上人道主義課”，而是要消滅納粹。在捕獲維爾納·萊切曼軍士后，雷恩說：“我們不做抓戰俘生意，我們做的是殺納粹的生意，而且生意興隆。”“用你那根舔過酥炸小牛排的手指在這地圖上指出我想知道的東西。”“這里有個想為國捐軀的德國佬，滿足他。”在當時的情境下，這句玩笑話對美國士兵來說十分幽默，但對萊切曼來說，則是赤裸裸的威脅。

雷恩中尉率領的“無恥渾蛋”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穿著軍裝的納粹。這些納粹要么被殺，然后剝掉頭皮，要么被放一條生路去傳話，但前提是雷恩會在他們的額頭前用刀刻一個“卐”的納粹標志。還有兩個頗為經典的納粹視角鏡頭：劇中雷恩用刀在納粹兵布茨頭上刻了納粹標志，鏡頭中雷恩和唐尼的面孔及兩人的對話：“知道嗎中尉，你刻得越來越好了。”“你知道怎樣才能登上卡內基音樂廳舞臺嗎？——苦練”。劇末蘭達的腦門上也被刻上了納粹的標志，全劇以雷恩和尤提維奇兩人的笑臉，和雷恩的一句話“我覺得這可能會是我的偉大杰作”結束。雷恩的語言表達十分幽默，又剛好和電影場景形成了對比和諷刺，加強了對既定歷史的“反記憶”化。

在暗殺希特勒的情節中，蘇珊娜的美麗與殘酷的真實戰爭場面形成鮮明對比。蘇珊娜身著紅色連衣裙，站在影院的圓形玻璃窗前，在透明玻璃的映襯下，蘇珊娜碧綠的眼睛和飽滿的臉頰，使她的側臉像一尊希臘雕塑。這幅畫面安靜又明艷，但她卻在思忖暗殺希特勒和那一屋子納粹軍官的事。與玻璃相隔的，是納粹的紅色旗幟，仿佛在訴說著她的想法。納粹軍官被燒死的場面與堆成小山模樣的硝酸鹽膠卷形成對比。馬塞爾輕輕彈出的煙蒂引起了膠卷的熊熊大火，納粹軍官因此葬身火海。這個場面也是對真實歷史中德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戰敗簽訂條約投降的歷史形成“反記憶”。

三、以大膽叛逆“反記憶”奴役歷史

《被解救的姜戈》同樣是昆汀的代表作之一，這是一部上映于2012年的美國西部電影。該影片以美國內戰兩年前，也就是1858年的得克薩斯州為背景，故事涉及了非裔美國人的命運和美國南方奴隸制度。不同于經典小說《湯姆叔叔的小屋》，和經典電影《為奴十二載》《林肯》中所刻畫的慘無人道的奴隸制度，其中白人是歷史的主體，黑人一直都是客體的存在。昆汀用大膽叛逆的想象將美國奴隸歷史“反記憶”化了。在1858年古板保守的美國南方城市，黑人不僅可以自己挑選衣服，還可以騎馬，甚至為自己爭取尊嚴，這無疑是對歷史的挑戰與質疑。因此，這部意式風格的西部片也被稱為“奴隸的復仇之夢”。

姜戈本來是一個赤腳戴鐐銬的奴隸，路途中遇到德國由牙醫轉行的賞金獵人舒爾茲，在其幫助下，姜戈成為自由人。他幫助舒爾茲辨認并一道緝拿通緝犯以此換取賞金。經過一個嚴冬的訓練，舒爾茲把他訓練成了神槍手，姜戈的能力由此得到開發。之后，他們一同前往密西西比的坎迪莊園，試圖從狡詐的莊園主卡爾文·坎迪手中解救姜戈的妻子希爾蒂。

從人物形象來看，以非現實主義的方式描繪奴隸制是對歷史最大的“反記憶”。《亂世佳人》這部電影同樣也以美國南北內戰為背景。雖然故事以斯嘉麗的性格成長和情感發展為主線，但不可避免地，南方的奴隸制度作為電影背景以較為溫和的方式在影片中有所展現。我們可以看到黑人奴隸操持各種家務，不停地勞作，有時還要受到白人主人的責罵。但在《被解救的姜戈》中，姜戈的地位不僅比普通黑人高，甚至比一些白人地位還高；同時，影片中的姜戈個性十分鮮明，他有魄力，有膽識，也很重情義。舒爾茲從奴隸商販斯派克兄弟手中解救出姜戈后，在他的建議下，姜戈穿上了斯派克兄弟的衣服，騎上了他們的馬，成為自由人。姜戈取衣服時，遭到了奴隸商販的謾罵，彼時姜戈不能壓抑心中的怒火，上前猛踹一腳。從片頭勇敢地回答舒爾茲的問題，到成為自由人后一系列的動作，可以看出姜戈壓抑已久，他不甘心做奴隸，他要自由和尊嚴，要求得到和白人一樣的平等對待。他并非像湯姆叔叔一樣，是個“過分馴服，奴性十足的人”，驕傲和自尊一直隱藏在他心里，等待著釋放的時機。這也為后續電影中他的一系列尖銳又勇猛的行為埋下伏筆。

正式的服裝和馬匹在當時只有白人才配享用，這種大膽的挑戰也因此引來諸多質疑和謾罵。兩人來到了得克薩斯州多特里市，居民們都在驚訝：“那個騎在馬上的是黑人嗎？”因為他們從沒見過黑人騎馬。甚至姜戈進入酒吧后，酒吧老板驚恐地找來了治安官和警察。在尋找布里托兄弟之前，舒爾茲建議姜戈作為自己的男仆來配合演戲，并且讓他給自己挑選一套衣服。當姜戈再次出現時，他身穿亮眼的藍色套裝，脖子上系了一個大大的、白色的蝴蝶結，在黝黑皮膚的映襯下，這副打扮頗為醒目。可見姜戈不僅希望通過言行，也希望通過亮麗的服裝，得到大家的關注和重視，這也是他自尊的體現。姜戈對服裝選擇的執著在影片末尾同樣有所體現。他返回坎迪莊園復仇時，選擇了一套酒紅色西裝，還說一小時前他都不知道酒紅色如此適合自己。勇敢自信的姜戈出現在了大家面前。從原先奪目的藍色換成了酒紅色，高調又渴望被關注的姜戈變得深沉低調了。

姜戈和舒爾茲為了尋找布里托兄弟，從得克薩斯一路來到了田納西“老爹”班尼特先生的地盤。在舒爾茲和老爹談話之際，姜戈已經向老爹的仆人打聽出布里托兄弟的方位，隨即殺了他們。其速度之快，辦事效率之高，顯現出姜戈過人的才能。姜戈和舒爾茲查到希爾蒂在坎迪莊園，決定用智謀將希爾蒂帶走。兩人跟隨卡爾文·坎迪回莊園的路上，姜戈不能忍受來自白人、黑人語言和行動的侮辱，但為了找到希爾蒂，他要控制情緒，收起憤怒。愛憎分明、顧全大局也是姜戈的特點。

次要人物的配合不僅襯托出姜戈的智慧勇猛的性格形象，同時再度將歷史“反記憶”化。愚蠢老爹班尼特先生的團伙作為歷史“反記憶”形象出場了。舒爾茲和姜戈殺死布里托兄弟后知道老爹要報復，因此晚上將馬車留在空地上金蟬脫殼，兩人在遠處暗中觀察。老爹一伙在夜里集合時，因為頭套眼洞的問題起了爭執。大家戴上頭套都無法騎馬，爭吵的焦點由眼洞的位置吵到了騎馬時是否需要戴頭套。因為辛苦縫制的頭套不能得到大家的認可，負責縫制頭套的人家生氣走了。這場吵架十分諷刺，大家因為小事發牢騷，在對付敵人前，內部已經有了裂痕。最后老爹被姜戈用槍擊中，這場偷襲不僅不成功，反而顯出了白人的愚蠢和自私。

坎迪莊園的配角們表演也十分精彩，卡爾文·坎迪和姐姐過分親昵的行動，無一不顯示著這是一段荒唐的不倫戀情。莊園里的黑人老管家史蒂芬也是對黑奴的“反記憶”，既不同于姜戈的“反記憶”呈現，也不同于傳統的卑微黑奴形象，史蒂芬老奸巨猾，助紂為虐。多年來，他用拐杖做偽裝，在眾人面前裝作腿瘸不能騎馬。真實原因是他即使是黑人管家，但地位終究比白人要低而不能騎馬。他的尊嚴和地位是相對其他黑奴來說的，在拜仁莊園主面前，他永遠是一條卑微的哈巴狗。在影片末尾，姜戈開槍復仇時，史蒂芬扔掉拐杖，腿腳麻利地站起來想逃走的場面拆穿了他多年來維護其自尊心和虛榮心的謊言。愚蠢的白人和狡詐的黑人形象作為姜戈的陪襯角色，也是對歷史和經典作品的“反記憶”。

結 語

《無恥混蛋》和《被解救的姜戈》這兩部電影運用非現實主義的表現手法，從人物形象和故事發展兩方面對既定歷史以及經典影視作品進行了“反記憶”。再加上昆汀獨特的表現手段，比如黑色幽默、暴力美學、章節敘事、起到突出和強調作用的字幕音效等電影手段，這不僅是對“反記憶”的增強，也是對刻板歷史的出走和反叛，對歷史權威的質疑，和對另一種歷史發展可能性的探索。正如福柯所言，“反記憶”將歷史流入至與主流思想體系不同的時間形式中，從而對既定主流思想進行大膽反叛。昆汀用這兩部電影對此做出了探索與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