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 進
(廣西師范大學設計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1)
從1961年的《大鬧天宮》到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近六十年來,哪吒的動畫角色形象一直在不斷地重構,相繼經歷了1961年《大鬧天宮》、1979年《哪吒鬧海》、1999年《封神榜傳奇》、1999年《西游記》、2003年《哪吒傳奇》、2012年《十萬個冷笑話》、2018年《非人哉》、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八次形象演變。哪吒的角色塑造與內涵表達,從“中國動畫學派”的民族形象到模仿日漫的風格造型;從民族氣節的文化內涵到美式個人英雄主義的價值取向,并在每一時代都呈現出相應的文化內涵與時代特征。其中,《大鬧天宮》《哪吒鬧海》《哪吒之魔童降世》三次典型的銀幕演繹,呈現出視覺形象、敘事結構、價值取向、審美情趣的差異性,折射了我國動畫的文化傳播價值與受眾的集體情緒、社會心理變遷等問題。解讀、剖析哪吒動畫形象的演變史,探尋中國動畫如何保持民族核心精神內涵,弘揚民族精神,傳播優秀的傳統文化與民族藝術。
從1961年至2019年,哪吒的動畫形象從電影、電視走進大眾的視野,經歷過“中國動畫學派”時期的民族風格形象,市場經濟體制改革初期的日式風格造型,新世紀多元化的角色形象塑造,成為中國觀眾最為熟悉的神話動畫形象之一。
20世紀50年代至80年代末,中國動畫在世界上享有“中國動畫學派”的美譽,并以特色的民族風格樹立于世界動畫之林。1961年,哪吒形象首次由雜劇、戲劇、小說等體裁,經過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以下簡稱美影廠)制作的動畫長片《大鬧天宮》,以配角的形象走進電影世界。萬氏兄弟從中國傳統的年畫、京劇、道教神仙圖譜中吸收靈感,將哪吒塑造成一個乳臭未干的孩童形象。同時,將京劇中代表“陰險、飛揚、肅殺”的白臉形象與哪吒的角色造型相結合,塑造了與孫悟空成對立面的“反面角色”。在與孫悟空的對決場景中,以手握乾坤圈、混天綾、火尖槍,腳踏風火輪的三頭六臂的形象出現,雖然在《大鬧天宮》中,哪吒的鏡頭與出場的戲份不多,但因其與表示正派人物的“孫悟空”是對立面,出色的戰爭與打斗能力,還是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979年,美影廠由嚴定先等導演制作了中國第一部彩色寬屏動畫長片《哪吒鬧海》,哪吒以主角的身份登上電影銀幕。電影中哪吒手持乾坤圈、腳踏風火輪、身穿紅肚兜,頭系紅綢帶,剔除了《大鬧天宮》中哪吒“白臉”京劇形象,替換成肉色,并在額頭點上朱砂,塑造了具有佛教色彩的尊神形象。這種被紅色色調包裹著的哪吒,在造型上吸取了民間年畫、戲曲臉譜的藝術精華,呈現出圖形、圖案的裝飾性特點,帶有濃厚的民族風格。同時,哪吒的動作設計師浦家祥先生曾在他晚年的著作《動畫創作啟示錄》中提到,為了使“哪吒與龍王的打斗戲”更具藝術與觀賞性,他特地前往上海博物館收集了各種關于龍的圖案素材,再結合中國民間舞龍燈的動作展開相關的創作。因此,《哪吒鬧海》的角色形象充分揭示了中國傳統文化符號與大眾的審美情趣,并迅速在觀眾中產生共鳴,形成受眾心目中經典的動畫角色。
1978年,中國引進第一部日本動畫《鐵臂阿童木》,在全國引起轟動。隨后,日本動漫席卷全國。1992年黨的十四大明確提出:“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以進一步解放和發展生產力。”美影廠也正式進入轉型階段,并在1999年根據明代神魔小說《封神演義》精心打造百集電視動畫《封神榜傳奇》。由于當時日本動漫風靡全國,《封神榜傳奇》走上模仿日漫的道路,哪吒整體借鑒《圣斗士星矢》長發齊腰,鎧甲束腰的畫風,連動作“靈珠風暴拳”都有“天馬流星拳”的影子。同年,中央電視臺動畫部與中國國際電視總公司火炬動畫分公司聯合制作了52集電視動畫《西游記》。哪吒在《西游記》中是以配角出現,其角色造型與《大鬧天宮》《哪吒鬧海》截然不同。哪吒的發型與面部刻畫呈現出迪士尼動畫的韻味,而衣服的設計卻與《封神榜傳奇》一樣類似《圣斗士星矢》日漫風格,深棕色的膚色似乎也給人留下深刻的記憶。
2003年,中國國際電視總公司制作了52集的電視動畫《哪吒傳奇》,哪吒在這部動畫片中的形象定位傾向兒童化,其受眾對象以兒童為主,在動畫片中增添了小豬熊、小龍女等形象,創作人員力圖打造一個讓孩子感到親近又崇拜的少年英雄形象。2012年,有妖氣原創漫畫夢工廠制作了《十萬個冷笑話》,這部動畫由一系列吐槽短篇組成。在哪吒篇中,哪吒的角色造型顛覆了以往的造型設計,為了配合作品的搞笑氣氛,創作者將哪吒設計成蘿莉頭與肌肉身,動作極為呆萌搞笑,深受網民的喜愛。2018年,分子互動與企鵝影視聯合出品了《非人哉》。動畫重新構建了一個物理空間,故事講述中國神話里的神仙與妖怪在現代社會生活的故事。因此,動畫里的人物脫離了遠古的想象空間,換上了現代人的裝束,哪吒以一個可愛的小學生形象出現,繼《十萬個冷笑話》再次顛覆了傳統哪吒的形象,為哪吒的角色造型創造了新的想象空間。
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以超高的票房刷新了中國動畫票房紀錄,躋身中國電影歷史票房榜的第二位。這一版本的哪吒再次顛覆以往的設計,被網民稱為“史上最丑的哪吒”,哪吒不再是《哪吒鬧海》《哪吒傳奇》中萌童的形象,也剔出了《封神榜傳奇》的英俊帥氣造型,濃厚的“煙熏妝”與粗獷的黑眼圈,配上大面積的白眼珠,總是露出邪魅的笑容,走路吊兒郎當,生氣時露出的鋒利牙齒,嘴里哼著小曲:“我是小妖怪,逍遙又自在,殺人不眨眼,吃人不放鹽。”哪吒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呈現出一種痞態與“街頭霸王”的魔童形象。
動畫文化作為一種大眾化的藝術形式,動畫形象的視覺符號一直是被關注與追捧的焦點,各種依賴于高科技的動畫視覺形象層出不窮,而其所承載的文化符號價值卻往往被人忽略。哪吒的動畫形象在演變的過程中,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文化傳播屬性與作用。
《大鬧天宮》中孫悟空作為正面的角色,代表向往自由、徹底不妥協的反抗精神;哪吒在電影作為“反面角色”出場,維護天庭的政治秩序,帶有堅定的政治立場。《大鬧天宮》中天生地長的自由精靈孫悟空與戒律森嚴的天庭的沖突,演化成底層勇者反抗上層人物封建統治的革命。新中國成立后,標志著中國共產黨推翻了三座大山,徹底結束了受壓迫、受奴役、受侵略的歷史,使廣大人民群眾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各種反映人民偉大反抗精神、人民翻身做主的文化作品被創作出來,這種作品中往往帶著政治宣傳教育策略,其敘事特征表現為:在主題上強調敵我之分,革命必勝。在這一特定的歷史時期中,《大鬧天宮》與當時的社會背景充分融合,充滿著尖銳而又現實的政治隱喻,激勵中國人民不畏強權,敢于與“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做戰爭,鼓勵中國人民追求不被壓迫的幸福生活。
1979年是中國經歷“文革”十年浩劫后實行改革開放的第一年,美影廠在多年沉寂之后制作了《哪吒鬧海》,也是美影廠對新中國成立三十周年的獻禮,側面隱喻了中國人民高度的政治自覺與歷史主動精神的大規模群眾運動,取得粉碎“四人幫”反革命集團的重大勝利。影片源于《封神演義》,經過編改后的哪吒成為反封建反黑惡勢力的正義形象,完全脫離《大鬧天宮》中的單一面貌,從面露兇相的“戰神”,轉變為血肉豐滿的“人神”,宣告中國動畫界重歸傳統文化。同時,《哪吒鬧海》里不諳世事的少年哪吒與四海龍王的私人恩怨化作小英雄大義凜然、痛擊禍害百姓的反動集團的正義斗爭,而憤懣無言以致與親人劃清界限等情節的悲劇意味十足,十年浩劫間國人的幽憤展露無遺。電影開幕,紅、黑、青、白四條巨龍打破了陳塘關安靜祥和的環境,他們興風作浪,以電閃雷鳴之勢掀起滔天巨浪,以漫天飛雪讓陳塘關天寒地凍,致使百姓受苦受難。這種來勢洶涌的畫面、情節和當時的“四人幫”不謀而遇,影片中龍叫囂“殺死他”時,一群蝦兵蟹將也一邊趁勢叫囂。因此,影片中折射出集體無意識的行為,讓人反思過往的一些政治蔓延導致的悲劇,我們能窺見當時動畫人對社會權力與歷史經驗教訓的反思和考察。
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約瑟夫·奈在其1990年出版的《注定領導世界:美國權力性質的變遷》與同年在《對外政策》雜志上發表《軟權力》一文中,提出并論述了“軟權力”(soft power)“軟性同化式權力”(soft cooperative power)的框架關系,他們之間的影響力均要借助大眾傳媒來體現。在這樣一框架概念下,電影作為文化傳播的重要手段,當歸入軟權力的范疇。從文化傳播的視角,《大鬧天宮》《哪吒鬧海》都與當時的現實緊密相連,揭示了動畫文化傳播增長的本質,這一時期的動畫人在對“求實、真理”的批判與發展基礎上,形成了某種意識上文化覺醒,通過隱藏在動畫作品中含蓄隱喻的修辭手法揭露丑惡與真善美,在動畫文化傳播的過程中,激勵人們敢于與惡勢力做斗爭,追求和平、幸福生活的思想意識。在這一系列的過程中,受眾似乎在被動接受影片帶來的思想意識與文化內涵的熏陶,動畫作品構建了一個說服性的傳播空間,形成“說服性傳播”。
20世紀60年代后,文化認同逐漸被西方文化界重視。自90年代起,日益引起中國學界的關注,有關中國文化認同的當代焦慮,逐步演化為此期間內的焦點問題之一。同時,隨著中國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的推進,與世界各國交流的不斷深入,大量的美日動畫、漫畫涌入我國市場。曾經輝煌的“中國動畫學派”在計劃經濟開始向市場經濟過渡中,陷入了沉寂與低迷,而美日動畫占據國內動畫市場的嚴峻現實使中國動畫生存遭到了巨大的挑戰,美影廠大量員工南下深圳為其他國家動畫制作充當“代工”。在這種背景下,中國動畫的發展之路顯得舉步艱難,而美日動畫在中國的盛行,似乎給動畫人帶來的新思路,他們模仿與借鑒美日動畫的角色造型、場景設計、敘事模式等,創作中國傳統的神話傳說、民間故事,探索新的市場生機。《封神榜傳奇》《西游記》就是在這一特定的背景下誕生的動畫作品,其角色造型、場景市場的美日化傾向雖然成為人們抨擊的對象,站在特定的歷史時期、社會環境與一分為二的視角看待此問題,動畫人在努力地探索中國動畫發展的新道路,但忽視了民族集群行為與文化認同心理,從而使整個20世紀90年代的大多動畫作品呈現出一種美日化傾向。從傳播學的視角看,90年代的動畫人似乎在借用動畫文化對社會文化的重構或迎合受眾心理,獲得在市場經濟體制下的重生。事實證明,脫離“中國動畫學派”帶有明顯民族文化與藝術傳承的90年代中國動畫,并末取得市場的成功,而在模仿中走向了迷失之路。
1980年以后,中國的動畫市場逐漸被國外動畫所占據,根據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研究所一項調查顯示,1991年,在北京播映的電視動畫片中,66.7%是外國生產的,其中50%來自迪士尼,一些國外動畫片中角色形象成為中國青少年心目中的英雄形象。因此,許多批評家和研究者獻計獻策,力圖加強傳統文化的知識和價值觀的傳播與教育以抵御文化帝國主義的侵蝕。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哪吒傳奇》去除了中國動畫20世紀90年代的美日化傾向,回歸富有民族特色的動畫制作,以“傳播優良的民族文化、傳承民族藝術、弘揚民族精神”為目的,旨在幫助兒童樹立正義必將戰勝邪惡的信念。《哪吒傳奇》經過精心的設計與制作,成為新世紀青少年耳熟能詳的動畫片,成為一代人的記憶,達到了良好的傳播效果。
2000年,楊勇、傅燕的《Q版三國》顛覆了傳統《三國演義》中的人物形象,以搞笑、冷幽默俘獲大量的粉絲而走紅,拉開了搞笑、娛樂的動畫序幕。上海炫動傳播有限公司的《十萬個冷笑話》打破了受眾的傳統價值觀,在超現實的影像中構建了一個全新的想象空間,以戲謔的方式重新塑造了哪吒的動畫形象,呈現出戲劇化的動畫傳播效果。影片以成人為對象,哪吒人物角色以符號化、破壞性的重構,形成獨特的審美樣式與藝術感召力。“無節操”“無底線”的網絡吐槽與惡搞式配音,80后導演與90后營銷,“眾籌”“彈幕”等系列傳播手段,集中反映出年青一代對青春、懷舊、歡脫、吐槽、惡搞、市場等的審美情趣與創新探索。近年,人氣動畫《非人哉》坐擁10億的點擊率,哪吒在影片中以“正太、腹黑、人氣主播”的小學生身份出場,山海經里的各路神仙、妖怪都被賦予了新的活力,這些過去存在于古典書籍里的人物形象不再具有神秘色彩,以“二次元”搞怪的文化走進現實生活。影片中,各類神仙、妖怪和諧相處,與傳統典籍中神仙妖怪水火不容,滿臉仁愛的官僚主義神仙架勢,妖精艱苦的奮斗歷程形成鮮明的對比,體現了新中國的社會主義消除階段矛盾與縮小貧富差距,間接傳播了新世紀的和諧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一部不可多得的現實主義作品,隱藏在作品背后的人文情懷及歷史觀照現實,具有典型的時代文化特性與傳播價值。
《哪吒之魔童降世》摒棄了“割肉還母、削骨還父”的叛逆情節,通過顛覆性的改編,重構經典神話人物形象,使影片更具時代特色的傳播價值與文化內涵。電影中,哪吒以魔丸誕生,是“惡魔”的象征,在宿命的掙扎與靈魂的困厄中,由“惡”走向了“善”。而以靈珠降世的敖丙內心善良,在師父申公豹的威逼與蠱惑下,由“善”走向了“惡”。在《哪吒鬧海》中,哪吒、敖丙本是一對死敵,而創作者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將魔丸、靈珠設計成相互吸引與認同,推翻了傳統中的經典橋段,重構了新的人物關系。按《封神演義》《哪吒鬧海》的故事發展,哪吒是要打死敖丙并抽了龍筋的,在《哪吒之魔童降世》“天劫來臨”的場景中,敖丙用萬龍甲幫哪吒抵擋天雷,靈珠魔丸合二為一。魔丸與靈珠本源是同生,存在善與惡的兩面性,元始天尊眼中“善惡”二元對立的靈珠和魔丸,而創作者卻構建了一個他們卻處處相依相惜的故事脈絡,這種“模糊善與惡的邊界,不強調非黑即白、善與惡的對立”的電影美學思想表達,將故事推向高潮、引人入勝。影片以靈珠、魔丸的分割、重逢、融合為線索,描述了分割讓他們面臨毀滅,而融合讓他們戰勝毀滅,揭示了“合作共贏、和諧共生”的真理,折射了新型社會合作共贏的價值觀。同時,影片打破了《哪吒鬧海》的內核和悲情基調,李靖殺子依賴的父權至上的道統社會。弱化了以往影視作品中李靖專制威嚴、維護強權的形象。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李靖被塑造成“奮不顧身的守護者和拯救者,心甘情愿替兒受難,接受天雷之譴,以命換命”頂天立地、愛妻寵兒的好男人形象。而以往影視作品中唯唯諾諾、優柔寡斷的殷夫人,被重新賦予了新時代楷模的女性形象,殷夫人細心照料哪吒的同時又恪守自己的工作崗位。《哪吒之魔童降世》顛覆傳統的故事與價值的構建,通過文化整合構建了與現實世界相吻合的價值觀、世界觀。因而,自影片上映以來,不僅引起網絡廣泛的討論,更是眾多學者加入到哪吒歷史文本與銀屏形象演變的研究中。從文化傳播的角度看,《哪吒之魔童降世》無疑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中國動畫美術片的開拓者萬籟鳴在1936年《閑話卡通》里,反思中國動畫發展時曾說:“要使中國動畫事業具有無限的生命力,就必須在自己民族的傳統土壤里生根。”縱觀哪吒的動畫形象,從1961年到2019年,經歷了典型的民族風格、模仿日漫造型到多元化角色形象的演化,在每一個時代中,具有其鮮明的時代特征。從文化對外傳播的視角來看,哪吒動畫形象的演變與其文化內涵的表達,并不全屬于中華文明的精神范疇。一些動畫人為了追求商業效益,模仿美日動畫造型,仿效其敘事方式,套用西方文化的物質內涵與精神價值觀,淡化民族文化與傳統美德,逐步形成“動畫風格美日化、文本價值西化”之勢。鑒于此,綜合以上論述,提出以下建議:
民族文化是一個國家與民族的靈魂,文化認同是文化自信的根基與源泉。當前,日本推行了“動漫外交”政策,借用動畫、漫畫傳播“物哀、幽玄、侘寂”的傳統美學思想;美國借助好萊塢電影、迪士尼動畫傳播國家的主流價值觀。自進入市場經濟體制后,中國動畫美日化傾向日益嚴重,使我國青少年文化認同建設的進度既受外部環境因素的挑戰與威脅,又陷入內部文化轉型與升級風險的雙重境遇之中,從而面臨著新的困境。回顧近代中國文化史,不乏一些簡單、粗暴地將中華文明涂上“愚昧”“落后”“腐朽”“封建”標簽的案例,有學者甚至從思想上、制度上、物質上反復撻伐,給整個社會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縱觀中國動畫發展史,從20世紀20年代模仿美國動畫,在50年代后期覺醒走上民族化動畫的發展之路;90年代,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體制轉型,受美日動畫在中國的熱度而再次走上模仿之路。新世紀,隨著“韓流”“日漫”“美劇”等外來文化的盛行,中國一些動畫作品通過“舶來文化”構建其文化內涵,套用中國故事的外殼吸引中國觀眾,傳遞了他國的物質內涵與價值觀,帶來負面的社會影響。如動畫片《高鐵俠》抄襲日本動畫《鐵膽火車俠》,《大魚海棠》的宮崎駿既視感,《白蛇:緣起》中“白蛇”類似《冰雪奇緣》“冰雪公主”的造型,《魁拔》系列嚴重的日漫畫風與文化傾向,等等,都是動畫作品創作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相背離的表現,間接助長了他國文化在中國的傳播,削弱了中國傳統文化與民族藝術的影響力。雖然《哪吒之魔童降世》取得了電影票房的歷史突破,但觀眾對作品內涵的不滿而引起網絡上“美式個人英雄主義思想價值表達”的熱議。可見,動畫作品在傳播過程中表達出來的思想內涵與文化價值,與受眾的在地文化有著密切的關聯。從文化傳承與文化傳播的角度來說,動畫創作應該提高民族文化的認同,有利于形成良好的市場效應與文化傳播效果。
1927年,世界上第一部有聲電影《爵士歌王》問世,聲音拓展了電影藝術的表達形式,培養了觀眾由默片到有聲電影的觀影意識。1937年,世界上第一部彩色動畫長片《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誕生,擺脫了動畫作為電影院播放“正片”前娛樂熱身的習慣,動畫與電影并肩進入“正片”環節,構建了觀眾由真人電影到動畫電影的觀影空間。20世紀50年代末,《烏鴉為什么這么黑》被誤認為“蘇聯動畫”。中國動畫人開始試探民族化的動畫之路,隨后創作了《小蝌蚪找媽媽》《大鬧天宮》《山水情》等經典的動畫電影,培育了中國觀眾鐘情“民族化動畫”的觀影意識。1980年12月,中央電視臺正式播出黑白動畫《鐵臂阿童木》,當時電視機在中國剛剛開始走進千家萬戶,中國尚未制作電視動畫,《鐵臂阿童木》因此迅速引起了青少年的關注,為電視臺引進國外動畫開創了先河,培養了青少年兒童觀看電視動畫的興趣。1986年,中央電視臺播出《米老鼠與唐老鴨》,詼諧幽默的劇情與流暢的動作贏得了孩子們歡心,為美國動畫進軍中國市場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隨著中國市場經濟體制的推進,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開始走向沒落。隨著美日動畫在中國市場的風靡,動畫制作為了迎合觀眾而走上了模仿“美日動畫”之路。2019年,《白蛇:緣起》《哪吒之魔童降世》酷炫的鏡頭與華麗的動作,被驚呼為“中國動畫之崛起”“中國動畫的元年”。因此,從動畫的長遠發展來看,中國動畫應該形成自己的風格,培養觀眾的觀影意識與審美情趣,傳承中國優良的傳統文化與民族藝術。
中華文化是世界上唯一沒有被中斷的文化,許多哲學倫理在全世界備受推廣。古代的文人墨客著迷田園生活,參悟包羅萬象的哲思人生,追求至高的精神境界,并以節日、古文、古詩、詞語、樂曲、賦、民族音樂、民族戲劇、曲藝、國畫、書法等為載體,在歷史的演變中形成了“仁、義、禮、智、信、忠、孝、節、勇、和”的傳統美德。傳統文化不僅給中國動畫提供了創作的源泉,也是跨文化傳播的重要根基。“中國動畫學派”在20世紀中期將中國文化與民族藝術相結合,制作了民族風格的動畫,在世界上形成廣泛的影響力;美國將西方文學與本國社會的價值觀、審美情趣進行跨文化整合,將好萊塢電影、迪士尼動畫推向了世界;日本將“物哀、幽玄、侘寂”的美學思想與民族文化、藝術充分融合,在世界上掀起“日本動漫熱”。
反觀中國動畫對經典神話人物的創作,《封神榜傳奇》中的哪吒,雖然被網友稱為“史上最帥”的哪吒,但并沒有免去“日漫”的標簽而不被人詬病的傳播效應。《十萬個冷笑話》哪吒“呆萌”“搞笑”的造型與情節,雖然博得了觀眾的歡喜,因作品是成人動畫,而又缺少內涵深度遭到網絡的抨擊。近年的人氣動畫《非人哉》,雖然收獲了眾多的粉絲與不錯的票房收益,但動畫風格與審美情操“日漫“傾向,同樣遭到觀眾的反對。由北京電影學院、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等團隊聯合制作的全球首部8K水墨動畫《秋實》,繼《三個和尚》《鷸蚌相爭》在柏林國際電影節獲銀熊獎后,中國動畫再次進入柏林電影節的視野。《秋實》繼承了中國水墨動畫優良的制作技巧,在審美表達、動畫表演、視聽語言、制作技術上進行了探索與創新,將“耀武揚威的大公雞制服不了一只小蟈蟈”演繹成戲劇沖突,推出了“機智與勇敢”的民族文化表達,避免過去動畫生硬教條化的哲思道理。這種新技術與傳統文化的整合,促進了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對外文化傳播的渠道。雖然作品只有5分鐘,但仍然在網絡上形成持續的影響力與話題熱度。可見,民族文化與動畫的整合傳播是全方位的,需要動畫創作者對科學技術、民族文化、民族藝術、思想價值等進行高度的融合,借助動畫推進民族文化、藝術傳承與對外文化傳播的責任。
雖然《大圣歸來》《白蛇:緣起》《哪吒之魔童降世》等國產動畫取得良好的票房收益,但不足以扭轉新世紀國產動畫片質量不高的現狀。從文化傳播的角度來看,如何將傳統文化、藝術與現代科學技術、電影語言、動畫技巧相融合,創作具有辨識度高,傳播效果好,思想價值正的中國動畫,是目前動畫投資者、從業人員、學者必須思考與研究的重要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