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經的秘密》：符號化元素的經典運用

范 俊

(遼寧師范大學，遼寧 大連 116029)

符號首先是一種象征物，用來指稱和代表其他事物；其次是一種載體，它承載著交流雙方發出的信息，語言符號則是物的完全確實并且透明的符號。可以考證的最早的符號化元素出現于古羅馬和古希臘時期，到20世紀初，“符號化”作為學科概念被美國與瑞士同時提出。作為一種文字形象，符號不只是意指性的，也是“交流性”的。既然是意識的延伸，符號毫無疑問會與其他表現形式相結合。其與繪畫結合，便產生了繪畫符號，這種繪畫中的特殊存在為繪畫藝術的構成和寓意提供了立體的表達方式，甚至出現了以符號為主題創作的作品。

一、《凱爾經的秘密》中的符號成就

《凱爾經的秘密》是一部具有濃厚宗教色彩的影片，片中運用的符號元素大有深意，值得探究與推敲。同時作為一部優秀的動畫作品，即使僅著重于影片的視聽感受，其效果也可圈可點。優秀的視覺符號和角色形象設計近乎完美，極大地豐富了畫面，因此獲得歐洲電影獎、奧斯卡金像獎和安妮獎三個獎項的提名。

不僅如此，《華爾街日報》曾將這部影片與宮崎駿的作品相提并論，稱其在極簡卡通形象的設計和技法上達到了一個令人感嘆的高度。《愛爾蘭時報》則給出了“銀幕上的一幅油畫”的稱贊。以上種種成就皆是對影片質量的最大認可，正是因為影片的各項表現足夠優秀，才讓批評家們摒棄嚴厲的口誅筆伐，轉而點頭肯定。

二、《凱爾經的秘密》中符號的體現

整部動畫中運用的符號化元素極為繁復，在人物、場景、配樂，乃至不同人物的臺詞和所屬陣營的背景中都有所體現。不僅如此，影片在符號化元素出現的時機、布局位置、重復數量和節奏感受等方面都做到了恰到好處。與日本或迪士尼動畫圓潤可愛的畫面風格不同，以歐洲凱爾特人歷史文化為背景的《凱爾經的秘密》，其色彩濃重，人物造型幾乎就是直觀幾何形體與線條的組合，可以說整部動畫內容能用一條彎曲成弓形的曲線來比喻，是一種時刻維持著強大彈性而沒有釋放的畫面，夸張、簡潔、個性，使影片呈現出極大的張力。

三、人物色彩、線條與形體符號

影片最重要的視覺表現手法便是獨到而大膽的線條利用。從線條符號中所透露出的信息，可以分解為直觀信息與經驗信息。在人們的常識與潛意識中，所有物體實際上都經過了分類拆解，概念的符號形態本身就處于人們的腦海中。比如一棟厚實的建筑，一提到這個概念，第一個出現的基本都是四平八穩的方形，這是因為在常識中，方形本身就是最常見且相對穩固的，厚實穩固的概念因此與方形綁在一起。同理，提到嚴謹性，人們想到的會是工業設計圖上精確到分毫的冰冷直線，柔和性則讓人們聯想到海浪或幾何化的圓弧，進攻性則讓人們想到與刀鋒和矛尖相似的三角形或與鏈鋸相似的鋸齒形。這些直觀的信息幾乎在接觸到視聽語言的同時便不假思索地出現，而緊跟在直觀信息之后的便是經驗信息，經驗信息使人們意識到某些特定的形狀與線條背后所代表的含義。

除了形狀與線條，顏色同樣是最直觀的信息展示。人類作為有豐富感性直覺的生物，顏色作為信息傳遞符號的重要性是不需要過多贅述的。《凱爾經的秘密》中人物的造型簡約而靈動，色彩豐富且極具特色。影片中最有代表性的三個人物是卡拉院長、小修士布蘭登與森林的精靈阿詩靈。即便將他們單獨從影片中剪切出來，甚至遮住面部，拿到絲毫不了解影片內容的人面前，僅通過形狀、線條與顏色的組合排列，人們仍然能夠大體說出這個人物的特點。

(一)卡拉院長與其符號運用

卡拉院長作為嚴肅的修士，有一種規則狂熱，試圖讓所有人或者物品都嚴格地按照規矩運作，如同工業流水線上的操作員一樣。為了表現他的權威性與控制欲，卡拉院長的身高是整部影片角色中最高的，他站立不動的時候看上去非常穩重，如同一座頂天立地的建筑，就像墻內聳立的那座修道院，而并非一個人。不僅如此，卡拉院長的整體幾何形態同樣是極其規矩修長的矩形，他的身體輪廓、內部結構線幾乎沒有曲線，而全部由直線組成。當這兩套組合拳初具輪廓之后，最重要也是最有決定性的第三記重拳來了——顏色，卡拉院長有著整個影片人物中最重的漸變顏色，不僅如此，他的底色也是最重的。片頭卡拉院長第一次全身出現，正值主角布蘭登在跟其他修士抓鵝，他佇立在畫面中間，這一瞬給人們帶來的視覺沖擊無異于突然在一片平靜的溪流中投入一塊巨石。卡拉院長不光在線條和輪廓，更在顏色上與周圍五人形成了極具分量的對比，他的漸變是從近似黑色過渡的暗紅色，紅色本該是鮮艷的，但降低紅色的飽和度之后，卻又顯得如此沉重，這三種符號特征瞬間就描繪出了一位絕對嚴謹、絕對理性的修士形象。

(二)阿詩靈與其符號運用

阿詩靈是整部影片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的角色，影片開始處的旁白便是她的聲音。首先，阿詩靈被布蘭登叫作森林中的小精靈，這個詞本身在愛爾蘭語中還有另一層意思，那就是夢境、詩歌、自然和春天。

阿詩靈身上的符號特征有很多，首先便是她的形態設計。與卡拉院長和布蘭登的形態不同，阿詩靈無法被歸納成一個規矩的矩形，她時刻都保持在曲線律動的韻律中。她的勾邊是曲線的，她的頭發是曲線的，她的身軀姿勢是曲線的，她的表情是曲線的，甚至就連她的聲音和配樂都是曲線的。阿詩靈的飄逸與自由，就如同夢幻一樣不可捉摸。她的主色是最純潔無瑕的白色。在告訴布蘭登自己的名字之前，阿詩靈帶著布蘭登穿過花叢，于是鮮花盛開；她帶著布蘭登穿過樹叢，于是落英繽紛；她帶著布蘭登穿過蜂群蝶涌，于是這些美麗的昆蟲繞著他們翻飛；最后他們站在樹叢頂端，在綠葉與湛藍天空的襯托下，阿詩靈的曲線線條和純潔的白色占據了半個畫面，如同海潮一樣洶涌地隨風舞動。此刻她告訴布蘭登，自己的名字是阿詩靈。正如她的名字所蘊含的寓意那樣，布蘭登看到的一切似乎都是不真實的，是一個奇跡，是阿詩靈向他展現的一個夢境。她的線條是代表靈動的曲線，她的顏色是代表純潔的白色，是代表無瑕畫布的白色。由自由奔放的線條與純真無垢的顏色創造的角色孕育著夢幻般的符號信息，她是真正的仙女與精靈。

(三)修士布蘭登與其符號運用

作為主角的布蘭登，他的身份是一名年輕的小修士，卡拉院長是他的叔叔，他們兩人的背景是相同的。比起卡拉院長穩重、嚴謹、理性得甚至有點病態的形象，如何在保持布蘭登的修士身份的同時，將他塑造成為活潑開朗、富有好奇心的主角確實是一項難題，所以制作團隊在繪制修士類型人物的大致矩形輪廓之后，讓布蘭登露出了雙腳。片中出現的修士里，只有布蘭登和繪經師伊丹露出了雙腳。伊丹周游列島，窮盡一生都在為繪經而不斷奔波，與其說伊丹是一位傳奇的繪經師，倒不如說他更像一位探險家，而最后，布蘭登接受了伊丹的任務并繼承了對方的傳承。這一幕在人物形象的設定中就埋下了伏筆，雙腳帶著修士離開了修道院，四處奔波探索，直到最后完成經書，而修士也成了壯年人。他們沒有其他修士寬大又笨重的修士袍拖累，露出的雙腳令他們可以邁出更大的步伐，可以更靈活地奔跑，可以走向更遠的地方，而沒有露出雙腳的卡拉院長直到生命垂危之際仍然被內疚和自責困在修道院和破舊的圍墻中難以抽身。

露出修士袍外的雙腳是布蘭登身上最重要的符號元素，僅僅靠這一雙腳，就把布蘭登與卡拉院長區分成了兩類人。

四、場景、視覺效果與其符號運用

《凱爾經的秘密》中的場景設計和視覺風格堪稱別出心裁。在基礎風格的設定上，制作團隊放棄了透視手法，并且添加了大量的剖面效果，幾乎所有的物體都是平鋪在畫面上的。這種大膽放棄透視并將物體全部平鋪的風格所帶來的直接好處就是可以刻畫更多的細節，事實證明，其呈現出的畫面效果令人震驚。如果尊重透視原則，一面墻就是一面墻，當觀眾盯著墻面的時候不可能同時看到向遠處傾斜延伸的天花板和地面；從頂部向下看一棵大樹，也不可能看到隱藏在樹冠下方的樹干，更不可能看到樹冠的橫切面，但在影片中，這些細節依托平鋪與剖面全部展現在了觀眾面前。

(一)氛圍、情感的烘托與表達

這種表達手法讓原本因追求簡約而使用大量規則形狀布置的畫面變得豐富起來，平鋪開的一個個物體成為美工團隊筆下的畫卷，幾乎全部被雕琢成精妙的符號圖案。無論是冰天雪地，還是溫暖潮濕的森林，襯托補充氣氛的符號圖案無處不在，它們有的是樹干上的紋理，有的是墻壁的肌理，有的是卡拉院長繪制的防御草圖……由于影片中的人物很少，進入劇情主線之后，配角出現的次數更是大大降低了，這些無處不在的圖案不單是一種裝飾性質的符號，在更多的情況下，它們烘托氣氛和表達情感的功能并不亞于配角和群眾演員。

(二)故事性的豐富與表達

在布蘭登和阿詩靈第一次遨游森林的時候，無透視加剖面結構的表現手法將畫面分成許多小部分，在烘托氛圍、表達情感的基礎上更進了一步，圍繞著故事性的視覺效果又做出了更多的展開，被分割的小部分自然而然地成為畫面主體的裝飾性圖案。畫面上的色彩關系和分布同樣巧妙，分割效果讓原本因為沒有透視而顯得扁平的畫面具備了一定的縱深，而這種縱深感并非我們熟知的近大遠小、近實遠虛，而是一種充滿藝術美、韻律美、結構美的縱深感，極大地豐富了畫面的觀賞性，令人耳目一新。

這樣的畫面布局讓每個場景看起來都像是書卷的一部分，裝飾的分割作用有時甚至直接會將一個場景分成幾個不同的格子，而每個格子之間的景色各不相同，人物可以自由地在這些不同格子中的場景里穿梭。這種視覺手法參考了多格漫畫的布置，進一步增加了敘事的遞進感和畫面層次感，以靜態的背景襯托動態人物，將漫畫與動畫雙方的優勢結合起來，主次分明、動靜相宜。

五、符號與本民族文化的融合

看過《凱爾經的秘密》的人應該都不會忘卻“凱爾經”這三個字，哪怕是文化底蘊和價值觀幾乎完全不同的東方人，同樣能夠理解并欣賞影片的意境與韻味。影片通過精美的視聽符號將愛爾蘭的歷史、宗教、人文精神涵蓋其中，觀看動畫就是在品讀愛爾蘭的一部分歷史。

這部動畫作品無論是在藝術手法、畫面張力，還是對其民族文化的弘揚上都做到了盡心竭力、完美融合。在帶給人們視覺和美學上雙重享受的同時，也將創作者引以為傲的歷史擺在人們的面前，優美如詩，流暢如歌，卻不流于說教，更不枯燥乏味。

符號，是一種示意，是一種對寓意與藝術的極致概括與精煉。符號不是通過它們固有的價值，而是通過它們相對的位置起作用的。這種符號是基于現實，存在于現實，但超越現實的。如果把繪畫比作文章，那么符號便是其中點睛的諺語，簡單、直接，但絕不單薄，恰到好處的符號所蘊含的信息量在展開后甚至足以重新繪制一幅完整的作品。《凱爾經的秘密》在這方面做出了大量細致嚴謹的研究和獨辟蹊徑的設計，回報以創作者的才會是一場視聽盛宴以及觀眾發自內心的喝彩與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