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漢代醫簡》“白密”考

劉志梅 單 鋒 張 雷

《武威漢代醫簡》中多則醫方出現“白密”，目前學術界對其認識不一致。本文以主流本草中蜂蜜描述為重點，輔以相關類書等記載，結合現代應用情況，對《武威漢代醫簡》中“白蜜”基源進行探究。

1 《武威漢代醫簡》的“白密”記載與學術界的認識

《武威漢代醫簡》中“白密”出現在醫簡4及牘79、83甲中，這三則醫方都是把所使用的藥物粉碎后混合，用“白密”作為賦形劑，制成藥丸。

如簡3、4、5：“治久欬（咳）上氣，喉中如百蟲鳴狀，丗歲以上方：茈（柴）胡、桔梗、蜀椒各二分，桂、烏喙、姜各一分。凡六物冶，合和，丸以白密（蜜），大如嬰（櫻）桃。晝夜吟（含）三丸，消（稍）咽其汁。甚良。”牘83甲、83乙：“樊（礬）石二分半，禹馀量（糧）四分，蘗米三分，厚樸三分，牡麴（菊）三分，黃芩七分。凡六物，皆冶，合和，丸以白密（蜜），丸大如吾（梧）實。旦吞七丸，餔吞九丸。莫（暮）吞十一丸。服藥十日，知；小便數多，廿日（愈）。公孫君方。”

《武威漢代醫簡》還有3處用“蜜”的醫方，在簡29及牘80甲、82甲。在以上文獻中，“蜜”與“白密”都一樣是用作丸劑賦形劑或組方藥物。所以，“白密”的“密”即為“蜜”，目前學術界并無異議。但是對于“白蜜”，學術界認識并不統一：以張延昌為代表，認為白密就是白蜜，蜂蜜。《神農本草經》稱之為石蜜。以楊耀文為代表，認為《神農本草經》有石蜜，無白蜜，石蜜和白蜜應當是不同的物質。又根據《本草綱目拾遺》關于梨花蜜產地和顏色的記載，認為白蜜是武威當地產的梨花蜜。以周祖亮、方懿林為代表，認為白蜜在醫方中用作賦形劑，是凝結成晶體的蜂蜜，呈現出白色。以上觀點都同意“白密”就是蜂蜜，分歧在于三點：白蜜和《神農本草經》中“石蜜”是否等同；白蜜和結晶蜂蜜是否等同；白蜜和梨花蜜是否等同。

2 《武威漢代醫簡》中“白蜜”與本草中“石蜜”的關系

2.1 本草中的“石蜜” 蜂蜜最早以“石蜜”之名見于《神農本草經·蟲魚部》：“味甘，平。主心腹邪氣，諸驚癇痓，安五藏諸不足，益氣補中，止痛解毒，除眾病，和百藥。久服，強志輕身，不饑不老。一名石飴。生山谷。”“山谷”為其生長環境。“石飴”既交代了蜂蜜的生長環境，又描述了蜂蜜如飴的口感和性狀。漢末《名醫別錄·卷第一·石蜜》首次具體記載了石蜜產地：“生武都、河源山谷，及諸山石中，色白如膏者良。”并指出“色白者”為優質蜂蜜。南朝梁時期陶弘景在《本草經集注·卷第六·石蜜》中描述：“石蜜即崖蜜也。高山巖石間作之，色青、赤，味小酸，食之心煩。其蜂黑色似虻。”他認為石蜜就是蜜蜂作于巖石間的崖蜜，但是顏色并非白色，而是青、赤色的。唐代蘇敬（亦稱蘇恭）在《新修本草·蟲魚部·石蜜》提到了一同名異物者:“今自有以水牛乳煎沙糖作者，亦名石蜜。此既蜂作，宜去石字，后條蜜蠟，宜單稱爾。”這種“石蜜”實為乳糖，單獨在果部中進行收錄，這種情況在之前的《嘉祐本草》已經開始。到了宋代，《本草圖經·蟲魚上卷》已將前代主流本草中的“石蜜”改為“蜜”，而將果部的“石蜜”附于“甘蔗”條下以避免混淆。明代李時珍將蟲魚部的石蜜改為“蜂蜜”，稱：“今直題曰蜂蜜，正名也”，其在《本草綱目·果部·石蜜》稱：“即白沙糖也。凝結作餅塊如石者為石蜜。”這種同名異物的現象造成了后人對《本經》中石蜜來源是蜂蜜還是糖類的爭議。因此季羨林在《糖史》專設一章討論石蜜，他統計了中國古代文獻中名為“石蜜”的物質十余種，考證其中“崖蜜、巖蜜”即是《神農本草經》中的“石蜜”。

歷代以生于山石間的野生蜂蜜“石蜜”類為最佳。隨著“家養蜂蜜”的普及，“石蜜”應用越來越少。宋之后，“石蜜”之名已從蜂蜜類轉到了“蔗糖”類，一些本草家已難以描述此種蜂蜜特點。

2.2 本草中“石蜜”和“白蜜”的關系 主流本草中首次出現“白蜜”是唐初甄權的《藥性論》，宋代唐慎微編《證類本草·二十卷·石蜜》引《藥性論》文曰：“白蜜，君。治卒心痛及赤白痢，水做蜜漿，頓服一碗止。”蘇敬在《新修本草·蟲魚部·石蜜》中極為推崇一種“京下白蜜”:“土蜜，出氐羌中，并勝前說者，陶以未見，故以南土為證爾。今京下白蜜，如凝酥，甘美耐久，全不用江南者。”京下為京城長安（今陜西西安）。蘇敬話中似乎以此種蜂蜜為“土蜜”，產西北氐羌為佳。《名醫別錄》所稱“武都”一帶，即為古代的氐羌居住地。轄境在今甘肅東南及陜西西南小部分，約占當時涼州總面積的3.8%。

從本草來看，蜂蜜最早以西北產為佳。本草中描述“白蜜”或者“色白者為佳”的作者均為生于北方的或者生活在政治文化中心在黃河流域中上游的朝代。如唐代甄權和蘇敬均為今河南省人，都提到了白蜜，其中蘇敬專門描述了“京下白蜜”，肯定了這種色白稠密的蜂蜜優于南方的蜂蜜。

因而，從本草來看，石蜜應為野生蜂蜜，生于山石間，和其他野生及家養蜂蜜不同，入藥最佳。而白蜜則主要產于西北地區，雖然本草中提及的不多，但均肯定了此類為野生蜂蜜中佳品。白蜜最早可能為石蜜的一種，后期可能轉為家養者，從蘇敬話中似乎此種蜂蜜為“土蜜”。

2.3 《武威漢代醫簡》中的“白蜜” 楊淑培的《中國養蜂史之管見》認為：只有滿足蜂群管理、蜂蜜產于人為管理之下、蜂箱的應用、蜂群的定居這些定義“人工養蜂”的必要條件，才是養蜂業的開始。目前可見能夠滿足“人工養蜂”這四個條件的最早文獻見于晉代張華《博物志》。據此推測，晉代是人工養蜂的開始，那么晉代以前蜂蜜的主要來源是野蜂蜜。

李治寰在《中國食糖史稿》中通過對《西京雜記》《急就章》《四民月令》《金匱要略》《傷寒論》的研究發現，西漢時期由于黃河中下游地區人們還沒養蜂，所以蜂蜜很罕見也很珍貴，在《急就篇》這樣的啟蒙識字課本中沒有收錄“蜂”“蜜”，記述田莊一年勞作的《四民月令》也沒提到養蜂和食用蜂蜜。《金匱要略》《傷寒論》中的大小建中湯用飴糖，潤腸劑才采用蜂蜜入藥。李治寰說：“我們發現《武威漢代醫簡》許多藥方，都用蜂蜜入藥，沒有一個藥方用飴糖。這是什么緣故呢？我們以為，河源、武都及諸山谷出野蜂蜜，氐族、羌族活動地區是古代重要產蜜區。武威（涼州）是河西地區貿易中心，有大量蜂蜜上市。河隴地區糧食生產不平衡，沒有多余糧食可供熬制飴糖。那里醫家多用野蜂蜜入藥。”《中國食糖史稿》并用蘇敬《新修本草》記錄“土蜜出氐羌中”加以佐證。事實上李治寰這個論點不完全準確，因為用飴糖還是用蜂蜜入藥，需要醫生根據對癥選擇。飴糖和蜂蜜都是藥，飴糖養胃，蜂蜜潤腸，它們的作用并不只是賦形劑，也不只是調味劑。但是，李治寰關于武威地區有大量野蜂蜜可入藥的說法可從。

《武威漢代醫簡》成書確切年代尚不確定，但是普遍認為大約在公元一世紀左右。姜岐“以畜蜂、豕為事”的延熹年間是公元158-167年，《武威漢代醫簡》成書時間早于它百年左右。當時我國養蜂業并沒有真正出現，由此可以推測，《武威漢代醫簡》醫方中的“白蜜”是野生蜂蜜，而同時期的《本草經》中“石蜜”應亦為野生蜂蜜。

3 白蜜的性狀與色澤

3.1 《武威漢代醫簡》中白蜜很可能處于結晶狀態 在一定條件下，所有的蜂蜜都會結晶，區別只在于結晶的速度和程度。研究表明：“葡萄糖與果糖的比例在（100:104）-（100:130）的蜂蜜容易結晶；而這一比例在（100:130）-（100:134）的蜂蜜則不容易結晶。”“蜂蜜結晶最適宜的溫度是13 ℃-14 ℃……蜂蜜的溫度超過27 ℃，不易結晶；蜜溫超過40 ℃時，結晶的蜂蜜，就會重新溶化成液態狀態。”學者對漢代氣候做過專門的研究，“通過從正史、簡犢、孢粉數據三個方面的證據分析……西漢中期氣候轉冷，到西漢末期是一個明顯的寒冷期，東漢初期以后氣候轉暖，延續到東漢末期再次氣候轉冷。”《武威漢代醫簡》的成書年代約在公元1世紀左右，當時的氣溫較為寒冷，據此可以推測，《武威漢代醫簡》的蜂蜜很可能常年呈現出結晶的狀態。

研究者認為，“一般來說，蜂蜜的結晶體以白色和特淺琥珀色為最佳；淺琥珀色、琥珀色居中；深琥珀色和深色為次。蜂蜜的結晶體越細膩、越緊密，其品質在同等級中越好。”（熊慶榮《蜂蜜中的結晶體》）從而從另一個角度證明了，不管結晶與否，白蜜都是蜂蜜中的佳品。

3.2 《武威漢代醫簡》中的“白蜜”應為呈現水白色、白色、淺琥珀色的野生蜂蜜 由于蜜源的不同，蜂蜜色澤差異很大。“蜂蜜的顏色主要來源于色素和礦物質元素，包括胡蘿卜素、葉黃素、核黃素以及衍生物、花色甙聚焦糖等。它們在蜂蜜中的種類和含量的高低，決定了蜂蜜顏色的深淺，而其本身又受到蜜源植物的影響。”即便同一蜜源的蜂蜜，色澤也會因種種原因深淺不同。研究者以“黑龍江白蜜”（即出產于黑龍江的結晶之后的鍛樹蜜）為例，進行蜜色的研究。發現它的顏色由于前期蜂巢中的存蜜清理程度的不同、森林蜜源的破壞程度及椴樹蜜的產量、生產者的技術和工藝等因素，至少呈現出雪白、乳白、黃白三種不同類別。越白純度越高，品相越好。

1982年6月1日我國開始試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業部標準（GH012—82）蜂蜜的質量指標，它根據色香味將蜂蜜劃分為四等，其中色澤為水白色、白色、淺琥珀色的是一等蜜。“淺色蜜的特點是有芳香氣味，顯示出該花蜜的香味而且甜味純正，一般都是優等蜜”，白色或者近乎白色的蜂蜜被認為是最好的蜂蜜。這一分類有力印證了《名醫別錄》《神農本草經集注》《備急千金要方》中蜂蜜“色白如膏者良”的判斷。

唐代《本草拾遺·卷第九》：“西京有梨花蜜，色白如凝脂，亦有梨花作之，各逐所出。”該書原文最早見于宋代《證類本草》，但《本草綱目》引用陳藏器的描述時則改為“西涼”，可能李時珍認為“西京”為“西涼”誤傳。西京為今西安，西涼為唐代涼州的別稱，范圍即包含今天的武威市。武威郡原在雍州的西界，自六國到秦國都是戎狄以及月氏住在那里，是匈奴休屠王在秦漢之間的駐地。西漢武帝從匈奴手中奪取這塊土地設置武威郡。漢代武威郡轄境約占當時涼州總面積的12.2%～12.3%。不管是西京還是西涼，顯示了西北一帶盛產白色的梨花蜜。但是“白蜜”應當并不僅僅包括梨花蜜。白蜜，當指呈現出水白色、白色、淺琥珀色的蜂蜜。

綜上所述，《神農本草經》中“石蜜”最早應為野生蜂蜜，生于山石間，和其他野生及家養蜂蜜不同，入藥最佳。隨著“家養蜂蜜”的普及，宋之后，“石蜜”之名已從蜂蜜類轉到了“蔗糖”類。本草中的“白蜜”主產于西北地區，雖然提及的不多，但均肯定了此類為蜂蜜中佳品，最早應為野生蜂蜜，可能為石蜜的一種。《武威漢代醫簡》中的“白蜜”產于西北，和本草最早記載的“白蜜”應為同源。可能因氣候原因常處于結晶狀態而呈現白色，應是梨花蜜或其他白色膏狀（呈現水白色、白色、淺琥珀色）的優質野生蜂蜜，在本草中延續至唐代。隨著家養蜜蜂技術的推廣，其和“石蜜”一同被俗見家養“蜂蜜”所取代，隱于歷史長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