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張士舜補腎抗癌經驗

袁 素 郭彥楠 李世媛 畢俊芳 張士舜

惡性腫瘤，尤其是實體瘤的治療，至今尚無特效方法。除早期采用手術治療外，大多趨向于采用中西醫結合治療。多年來，老中醫藥專家張士舜主任中醫師（以下簡稱“張老”）將手術、放療、化療、中草藥等各種治療措施綜合考慮，權衡利弊，靈活使用。在使用中草藥的治療中，張老尤其注重補腎的治療，從而對一些腫瘤的治療獲得了理想的療效。張老從事中醫治療腫瘤近60年，專著12部，發表論文百余篇。其治癌理論基礎深厚，臨床經驗豐富，筆者有幸跟張老學習了其補腎抗癌經驗，現介紹其以補腎法治療腫瘤的經驗，以饗同道。

1 補腎抗癌淵源及張士舜補腎抗癌經驗

張士舜主任中醫師于1981年提出補腎抗癌的理念，主要依據明代醫家趙獻可的《醫貫》噎嗝論。《內經》曰：三陽結，謂之膈。《醫貫》云：三陽者，大腸、小腸、膀胱也。結，結熱也。大腸主津，小腸主液。大腸熱結則津涸，小腸熱結則液燥。膀胱為州都之官，津液藏焉。膀胱熱結，則津液竭。然而膀胱何以為熱結？皆腎之病也。蓋腎主五液，又腎主大小便，腎與膀胱為一臟一腑。腎水即干，陽火偏盛，熬煎津液，三陽熱結，則前后閉塞。下即不通，必返于上，直犯清道，上沖吸門喉咽，所以噎食不下也。此觀點張老深為贊同，腫瘤之病與腎水既干息息相關，陽火偏盛，熬煎津液，熱毒結滯，不通成積。開始屬良性積聚，逐漸增殖終成癌毒。因此補腎是抗癌的一大原則。

中醫對腎歷來極為重視。中醫學認為：腎主骨生髓，腎在志為恐，腎藏精，腎開竅于耳和二陰，作強之官，技巧出焉，其華在發，主生殖，即主生長過程。女子七歲腎氣盛，齒更發長；二七天癸至，任脈通，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三七腎氣平均，故真牙生而長極；四七筋骨堅，發長極，身體盛壯；五七陽明脈衰，面始焦，發始墜；六七三陽脈衰于上，面始焦，發始白；七七任脈虛，太沖脈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壞而無子也。丈夫八歲腎氣實，發長齒更；二八腎氣盛，天癸至，精氣溢瀉，陰陽和，故能有子；三八腎氣平均，筋力勁強，故真牙生而長極；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滿壯；五八腎氣衰，發墜齒槁；六八，陽氣衰竭于上，面焦，發鬢斑白；七八，肝氣衰，筋不能動；八八，天癸竭，精少，腎臟衰，形體皆極，則齒發去。腎者主水，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故五臟盛乃能瀉。今五臟皆衰，筋骨始墮，天癸盡矣，故發鬢白，身體重，行步不正而無子耳。《上古天真論》所說腎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說明腎的盛衰與五臟六腑有關系，尤其是人體生長、發育、衰老都與腎氣盛衰有關，體現了腎的重要性。張老認為腫瘤就是一種異常的不受控制的生長，因此與腎的功能，尤其是主持生長發育的功能有非常密切的關系。

古代醫家雖然沒有直接講明此點，但從眾多醫籍中，可以找出近似的論述，比如：《內經》中腎與腫瘤有關的記載有：①腎氣乃傷，高骨乃壞（《靈樞·百病始生篇》）。②聚水為病：腎者，胃之關也；關門不利，故聚水而從其類也(《素問·生氣通天論》)。③腹大脛腫：腎病者，腹大脛腫，喘咳身重，寢汗出，憎風(《素問·藏氣法時論》)。④胸腹痛：虛則胸中痛，大腹小腹痛，清厥，意不樂(《素問·藏氣法時論》)。⑤經脈之證：腎足少陰之脈，……足動則痛饑不欲食，而如漆紫，咳唾則有血，喝喝而喘……是主腎所生之病也，口熱舌干，咽腫，上氣，噫干及痛，煩心，心痛，黃疸，腸澼（《靈樞·經脈篇》）。《巢氏病源》記載：“腎氣盛為志有余，則病腹脹，飧泄，體腫，喘咳……面目黑，小便黃，是為腎氣之實也。”腎病者，腹大體腫，喘咳……虛則胸中痛（《巢氏病源·卷十五》）。在其他醫籍中類似記載還有很多，顯然沒有點出腫瘤二字。但很多證候的描寫與腫瘤病有很大關系。比如：《濟生方》中記載：若元陽不足……飲食少進，或嘔惡臌脹，或反胃隔塞。《類經附翼·求正系·真陰論》，所描述的癥狀與腫瘤就更為近似了。

2 病例舉例

2.1 病例1 劉某某，女，45歲，河北省鹿泉人，咳嗽、咳痰1月，1985年11月就診。主訴：咳嗽、咳痰1個月，伴有痰中帶血，河北省某醫院診斷為左肺中心型肺癌，伴有左肺不張，氣管鏡檢查結果顯示：氣管阻塞；病理診斷為低分化鱗癌。無法手術治療。患者拒絕放化療治療，遂來我院就診。來院時癥見：咳嗽，咳痰，痰中帶血，氣短，腰酸，乏力，胸痛難忍，消瘦，納呆，活動不利。西醫診斷：肺癌（低分化鱗癌）；中醫診斷：肺積；辨證分型：腎虛痰結；治則：潤肺健脾補腎，扶正抗癌；治療經過：給予抗癌復方太極膠囊（由人參、牛黃、麝香、半枝蓮等20余種中藥組成）治療，同時服用六味地黃湯加味中藥治療。具體如下：熟地、茯苓、澤瀉、山萸肉、丹皮、肉蓯蓉、麥冬、五味子、淫羊藿、黃芪、白術、防風、紫草、仙鶴草、冬凌草、山豆根等藥。3個月后復查CT:左肺不張消失；氣管鏡：氣管阻塞消失；病理檢查結果：增生。停服太極丹，單服補腎消積中藥，中藥逐漸減少，5年后停服。2017年2月隨訪正常生活，無不適。

按：復方太極膠囊是張老研制的專治肺癌的中成藥，得病初期，邪氣較盛，故以復方太極膠囊扶正抗癌配合六味地黃湯加味治療3個月。“腎為先天之本”，張老認為臨床治療腫瘤的根本就是通過補腎來抗癌。

2.2 病例2 翟某某，男，61歲，河北省鹿泉人，2015年6月16日初診，患者半年前無明顯誘因出現進食梗塞，吐黏涎。遂于當地行胃鏡示：食管癌。病理示：鱗狀細胞癌。隨后患者放療1療程，仍覺進食不暢。為求中醫藥治療來診。癥見：進食梗塞，吐黏涎，腰膝酸軟，口干，消瘦，舌紅，苔膩，脈滑。西醫診斷：食管癌（鱗狀細胞癌）；中醫診斷：噎嗝。辨證分型：腎陰虧虛，痰熱互結。治則：補腎養陰，降逆化痰，扶正抗癌。給予蛇六谷、廣豆根、冬凌草、靈芝、核桃枝、石斛、黃精、玉竹、生地、砂仁等藥。二診：2015年7月7日，服藥后癥狀好轉，粘液明顯減少，張老囑前方配服六神丸，每次3粒，每日3次，含服。三診：2015年9月2日，患者自述服藥后食欲好轉，體質量增加5 kg，現仍覺進食不利，服藥后每天排稀便2～3次。TSGF：66 U/mL，略高于正常，微調方，加長春花、紅豆杉、喜樹果等。口服7劑后，腹瀉、進食不暢均好轉。后患者堅持口服中藥治療至今，隨癥加減，2017年2月回訪復查腫瘤標記物正常，無不適癥狀。

3 補腎抗癌關鍵

3.1 腎陰虛的辨證 在臨床上，腎虛具體還要辨證論治。腎虛之證多為腰酸、肢軟、發脫、齒搖、乏力、健忘、尺弱。腎陰虛則必兼有口干、舌紅或裂或剝，腎陽虛則有畏寒、水腫等。補腎滋陰藥代表方為六味地黃丸、左歸丸、大補陰丸等，陰損及陽，則需金匱腎氣丸、右歸丸，陰陽并補有地黃引子、龜鹿二仙膠等。張老在前人補腎的方劑中，又提出了兩個新的補腎方：黃玉地黃方和石沙地黃方。黃玉地黃方組成為黃精、玉竹、熟地、砂仁、淫羊藿；功用：滋陰補腎，填精益氣。主治：腰膝酸軟，頭暈耳鳴，盜汗遺精，消渴，五心煩熱，午后潮熱，神疲乏力，舌紅少苔，脈沉細尺弱。石沙地黃方組成方為石斛、南沙參、生地、玄參、麥冬、天冬、甘草；功用：養陰清熱，益胃生津。主治口干欲飲，腰酸乏力，舌紅少津，甚光紅無苔，脈沉細，尺弱等陰虛之象，尤其適合于放療后唾液腺萎縮所致的口干。

3.2 補其腎水不足，瀉其三陽熱結 腎為先天之本，張老主張補腎抗癌。補腎抗癌關鍵就是運用好補瀉。補是補其腎水不足，瀉是瀉其三陽熱結。明·馮楚瞻《錦囊秘錄》中說：“邪重于本，則以瀉為補，邪去則本固；本重于邪，則以補為瀉，正旺則邪退，不瀉邪而邪自瀉”。對于中晚期癌癥患者，治療多以扶正為主，而扶正尤以補腎為先，補腎以滋腎陰為要，滋腎陰首選六味地黃丸，六味地黃丸是宋朝《小兒藥證直訣》中的一個名方，有近千年的歷史，主治腎陰虛證，組方特點就是三補三瀉。

3.3 陰陽互根，注重腎陰腎陽的調補 根據陰陽互根的道理，還應進行腎陰腎陽的調補。正如張景岳所說：“善補陽者，必于陰中求陽，則陽得陰助而生化無窮；善補陰者，必于陽中求陰，則陰得陽生而泉源不竭。”從而創制了左歸丸與右歸丸，以調補腎陰腎陽，使補腎之法漸趨全面。《王旭高醫書六種》對左、右歸作了最確切的評價：“左歸是育陰以涵陽，不是壯水以制火；右歸是扶陽以制陰，不是益火以消水。與古方知柏八味、附桂八味蓋有間矣。雖壯水益火所用相同，而綰合陰陽，尤為熨帖。”現代藥理研究：左歸與右歸是調整的下丘腦-垂體-性腺軸為主，兼顧了腎上腺軸；知柏、附桂是調整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為主，兼顧了性腺軸。所調整的主軸不同，因此補腎的機制是不同的，都是平衡陰陽，但著力點是不同的，正所謂：“雖壯水益火所用相同，而綰合陰陽，尤為熨帖。”張老又創立知柏左歸丸、桂附左歸丸、知柏右歸丸等，需要在臨床上辨證施治。

3.4 補腎不忘顧護脾胃 腎為先天，脾為后天，補腎不忘健脾。李東垣所謂“脾胃之氣既傷，而元氣亦不能充，而諸病之所由生也”，認為脾胃為滋養元氣的本源，脾胃損傷必然導致元氣不足而產生各種病變。張老運用補腎學說，同時也注重健脾胃。在腫瘤治療的全過程，健脾胃貫穿始終。認為有胃氣則生，無胃氣則死。張老臨床上，使用補腎藥熟地的同時，必須佐以小劑量的砂仁，就是為了保護脾胃，因為熟地膩膈。

3.5 補腎抗癌同時仍需辨病理論治 張老2004年提出“三辨論治”，即辨證論治，辨病理論治，辨病位論治。辨病理論治就是不同的癌細胞有不同的病理類型，在辨證論治的基礎上加入有針對性的抗病理用藥。比如起源于鱗狀上皮的癌癥多為鱗癌，張老常加用冬凌草、廣豆根、澤漆等。冬凌草有清熱解毒、消炎止痛、健胃活血之功，其有效成分冬凌草甲素有抗癌、祛噎的作用，張老臨床上常常治療鱗癌，如：食管鱗癌、肺鱗癌等。山豆根苦、寒，有毒，歸肺、胃經，清熱解毒，消腫利咽，為豆科槐屬植物。有學者研究發現山豆根水提液對體外培養人食管癌（Eca-109）細胞株生長有抑制和殺傷作用。因食管癌大多為鱗狀細胞癌，故張老將其引申為治療各種鱗癌。澤漆味苦，性微寒，有毒，歸肺、小腸、大腸經。據《本草綱目》記載澤漆有利水消腫，消痰退熱，散結殺蟲等功效。藥理及臨床報道澤漆具有抗腫瘤作用，可治療食道癌等。張老臨床上用于治療鱗癌，值得晚輩學習。

起源于腺細胞的癌癥多加用藤梨根、重樓、蛇六谷等。藤梨根為獼猴桃科植物軟棗獼猴桃的根，性淡，微澀，清熱燥濕、祛風除痹、解毒消腫，現代藥理研究表明，藤梨根對消化道腫瘤效果尤佳，張老臨床上將其引申為治療各種腺癌。重樓清熱解毒，消腫止痛、涼肝定驚，張老長期臨床實踐中，證實重樓有很好的抗腺癌作用。蛇六谷為天南星科植物魔芋或華東魔芋的干燥塊莖，《中藥大辭典》中記錄蛇六谷為一種常用的抗腫瘤中藥，錢祥等認為蛇六谷可作為胰腺癌的專藥。張老臨床上將其拓展為治療各種腺癌。在臨床上，常常三藥合用，張老稱之為“套藥”，或者根據病情的輕重，只用其中的一種或兩種。

總之，中藥是多靶點、多成分、多角度、多方位的綜合治療措施，與單靶點治療是不同的。張老認為以補腎為主治療腫瘤，是尋找根治腫瘤的重要線索或突破口。中醫抗癌還要有整體觀，綜合中醫的望聞問切，同時也要重視西醫的各種檢查結果，中西醫結合，綜合權衡，從而給予患者針對性強的最佳處方，方能取得良效。張老遣方用藥，配伍合理，運用自如，值得深入學習，繼承發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