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生命

編劇 何玉斌 麻志遠

1.內景 周慧家 日

朱亞玲端著碗從廚房里走出來，把桌上的盤子歸置了一遍，長舒一口氣，抬起胳膊看了看時間。

朱亞玲走到陽臺，看向窗外，只見小區的一個角落里有個隱隱約約綠色的大袋子。

朱亞玲正端詳著，客廳傳來開門聲，女兒周慧和女婿趙杰走了進來。

周慧：媽，你看什么呢？

朱亞玲慌忙地回過頭，順手關上了窗戶：啊……沒什么，沒什么，看看你們回來了沒有。

周慧放下手里的包，走到陽臺，往窗外掃了一眼。

朱亞玲盛了兩碗米飯，端到桌上，催促道：快過來吃飯吧，菜還是熱的，都累了一天了。

趙杰：媽，今天怎么做了這么多菜啊？今天出門急，忘了給您留買菜的錢了。

周慧：媽，你以后記得提醒我們啊，不然老是忘。

朱亞玲：沒事兒，我有，你們不用管，買個菜也花不了多少錢。

周慧停下手里的筷子，抬頭看了看朱亞玲：媽，你哪來的錢啊？你的錢先留著，以后自己花。

朱亞玲：我留著沒啥用，能給你們省一點就省一點，再說，誰知道以后會怎么樣呢。

朱亞玲抬頭看了一眼正在吃飯的周慧和趙杰，笑容遮住了她的皺紋。

周慧：哦，對了，媽。你一個人要是覺得無聊，就到樓下跟老太太們打打牌、聊聊天，不過可別走遠了啊，你才來沒幾天，出去了容易找不著。

朱亞玲連連點頭。

2.外景 街道 日

烈日炎炎，街道上人來人往，路邊的垃圾桶里塞滿了各式各樣的飲料瓶。

朱亞玲遠遠地拖著綠色的大袋子走到垃圾桶旁邊，臉上洋溢著笑容。

朱亞玲顧不上擦一擦額頭上的汗珠，忙著將袋子口撐開，將飲料瓶一個個地扔進袋子，很快袋子就變得鼓鼓的，她將袋子口打了個結，順手將地上的果皮紙屑扔進了垃圾桶。

朱亞玲靠坐在旁邊的樹蔭下，她摘下帽子放在膝蓋上，輕輕閉上雙眼。

一陣微風襲來，吹得樹葉沙沙作響，路上車來車往。

朱亞玲休息了片刻，剛起身就看到一個礦泉水瓶被風吹著往前跑。

朱亞玲放下手里的袋子，彎腰去撿瓶子。

一陣風吹過，瓶子被吹到了馬路上。

朱亞玲急忙跑到路上去撿，身后一輛貨車疾駛而來，一陣鳴笛聲從身后傳來。

3.內景 醫院 日

急診室大門緊閉，樓道里格外安靜。

周慧雙手抱著膝蓋蹲在墻角，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她的身上。

趙杰長嘆了一口氣，從長椅上起身緩緩走到周慧旁邊，輕輕摸了摸周慧的頭。

周慧側身靠在了趙杰的腿上。

急診室的門被打開，醫生從里面走出來。

周慧立刻站起身：醫生，我媽怎么樣了？

醫生拿下口罩：我們盡力了。

周慧一把拽住醫生的手，情緒激動：求求你，救救她吧，求你了。

醫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實在抱歉，我們真的盡力了。

周慧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

趙杰蹲下將周慧摟在懷里。

樓道里突然有人大聲哭喊，幾個醫生推著車從樓道拐角處急匆匆地走過來。

躺在病床上的人臉色煞白，后面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兒，女孩兒邊哭邊喊。

趙杰扶起周慧，往邊上挪了挪，給醫生讓開了道。

女孩兒大聲哭著：媽，你不要丟下我，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我考上大學還要帶你去玩呢。

一旁的周慧眼里滿是淚花，轉頭瞥了一眼女孩兒，心里又一陣酸楚涌上，她緊緊握住趙杰的手，眼淚又像決堤般涌了出來。

4.內景 周慧老家 夜(閃回)

幾只鴨子在水池里游來游去，一旁的周慧在院子里晾衣服。

朱亞玲推開門走了進來。

周慧：回來了？媽。

朱亞玲：嗯，剛才來了好多人，我就提前回來了。

周慧停下手里的活，從墻角搬了個凳子：劉嬸恢復得怎么樣啊？

朱亞玲坐下，靠著墻，面朝太陽：看著挺精神的，醫生說排尿量也不錯。

周慧：那就好，六七年沒有排尿了，這回好了。

朱亞玲：是啊，等了這么久了，終于等到了。

周慧從盆里撈起衣服：我就說吧，還是好人多。

朱亞玲嘆了口氣：唉，劉嬸也是運氣好，聽她說還有比她等的時間更長還沒有等到的人呢。

周慧：是啊，很多人一輩子都沒等到。

朱亞玲起身抖了抖土：我要是死了啊，肯定也同意捐，讓人家替我活著也挺好的。

周慧看了看朱亞玲，沒說話，繼續晾衣服了。(閃回完)

5.內景 醫院器官捐獻辦公室 日

趙杰抱著周慧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周慧不停地抽泣，趙杰時不時擦擦她臉上的眼淚。

器官捐獻協調員章鵬宇接了杯水遞給周慧，趙杰接過水杯放在了桌子上。

章鵬宇看了看兩人，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器官捐獻需要家屬簽字同意，你們先看一下表，家里如果還有其他人的話，最好先商量一下再做決定。

周慧擦了擦眼淚，接過表格：家里還有我爸，他馬上就過來了。

樓道里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聲音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住了，一只手扶著門框，身子已經先探了進來。

父親氣呼呼地沖到周慧面前，喘著粗氣，一把奪過周慧手里的表格，大聲吼道：你要干什么？誰讓你這么做了？

趙杰站起來拍了拍父親的肩膀：爸，你先別生氣。

周慧起身給父親讓座：爸，這件事就這么定了，您就別阻攔了。

父親氣得咬牙切齒，試圖站起來，被趙杰攔住了。

父親：她是你媽，一輩子沒做過什么壞事吧？你為什么要這么對她？

周慧：可她……

父親提高嗓門：好了好了，你就讓她平平靜靜、完完整整地離開……你別再讓她遭罪了好不好？

周慧一把抱住父親：爸，我怎么舍得讓她遭罪啊？可是如果不這樣做，媽媽在這世界上就什么都不剩了。而且這也是媽媽的心愿，讓她換一種方式陪在咱們身邊不好嗎？

父親搖頭：不行，我不需要這樣的陪伴，我不需要！我只是想讓她完整地離開，以后還能找到回家的路。

章鵬宇：叔叔，我特別能理解你的心情，也為阿姨的離開感到惋惜。但是，選擇器官捐獻，她就能夠救更多的人，讓更多的人有生的希望啊！

父親推開章鵬宇：別人得救了，別人有希望了，我們呢？啊，我們呢？

周慧：爸，媽已經這樣了，事實已經不可改變了。我也想讓她完整地離開，但是如果哪天我們在街上碰到一個跟媽媽很像的人，是不是也會很欣慰呀？

周慧低下頭：我理解你的感受，但咱們也要遵循媽媽的心愿，她肯定也會開心的。

周慧靠在父親身上，辦公室里突然變得安靜，兩人陷入了沉默。

半晌，父親起身將緊緊攥在手里的器官捐獻登記表放在了桌子上，轉頭推門走出辦公室。

周慧看著父親瘦弱的背影，再一次陷入了悲傷之中，失聲痛哭。

6.內景 醫院 日

父親走到樓道，在急診室門口停下，透過門上的玻璃靜靜地望著里面躺在病床上的妻子。

父親拿出手機，手指顫抖著編輯了一條信息。

7.內景 醫院器官捐獻辦公室 日

周慧的手機響了。

周慧拿出手機瞥了一眼，將手機放回口袋，拿袖子擦了擦眼淚，站起身：章醫生，麻煩你重新給我一張表吧，我們同意捐贈。

周慧接過表格，指尖不停地轉動著筆，思量了好久，長舒了一口氣，在捐贈表的最后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的周慧悵然若失，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眼睛呆呆地盯著窗外。

窗外一片樹葉搖晃著飄落。

8.內景 醫院急診室 日

急診室里空蕩蕩的，周慧推開門，緩緩走到床前。

趙杰緊跟在周慧身后，將門關上。

床頭信息卡上的“朱亞玲”三個大字赫然醒目。

周慧撫摸了一下卡片，手緩緩落在朱亞玲的身上，摸了摸母親手上如溝壑般的皺紋。

趙杰站在床尾，對著朱亞玲的遺體深深鞠了三躬，然后拍了拍周慧的肩膀，轉身走出門。

急診室里只剩下周慧一個人，她蹲在朱亞玲的旁邊，將頭放在母親的胳膊上，一只手緩緩地幫母親捋了捋頭發。

9.內景 周慧老家 日

周慧的父親從衣柜里拿出一套嶄新的衣服和一雙鞋子，放在沙發上用手撫平，隨后疊好裝進袋子里。

放在桌子上的一張全家福照片落滿了灰塵，父親拿起來輕輕地用袖口擦了擦，將照片從相框中取下，放進了兜里。

10.內景 李秀萍家 日

李秀萍坐在陽臺的椅子上，陽光灑在她浮腫起來的身上。

李秀萍面色發黃，臉上的浮腫使她的眼睛被擠成了一條縫。

李秀萍的丈夫端著水杯走過來：來，吃藥吧。

李秀萍：不想吃了，都這么長時間了，吃了也沒見有什么用。

丈夫：怎么沒用啊，幾年了，藥不是吃得好好的嘛。來，快吃吧。

李秀萍靠在丈夫身上：我不想治了，這么……

茶幾上的手機突然響了，丈夫將水杯和藥遞給李秀萍，接起了電話。

丈夫：喂。

丈夫突然快步走到李秀萍面前，露出驚喜的笑容：啊！是嗎？好的好的，我們一定按時到。謝謝，非常感謝。

掛斷電話，丈夫一把抱住李秀萍，激動地說：等到了，等到了！

李秀萍：等到什么了啊？

丈夫：醫院的人，說是有個合適的腎源，讓咱們明天就過去。

李秀萍手里的水杯不自覺地晃了起來：真的？

丈夫：真的，醫生說也是O型血，匹配度很高。

李秀萍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我有點害怕，要把自己的東西去掉換上別人的，你說要是用不了怎么辦？

丈夫看著李秀萍：不會的，咱們等這一天這么久了，你一定要有信心。每個人都在盡力，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11.內景 醫院手術室 日

醫院的手術室里，醫生們已經準備就緒，上海趕來獲取器官的趙醫生也已經趕到。

眾人圍成一圈，正在進行最后的遺體告別儀式。

主任醫師帶領眾醫生向朱亞玲三鞠躬，隨后宣讀告別詞：離開了年邁的父母，離開了兒女至親，人生七十方剛開始，年僅四十七歲，還可以創造多少愛與奇跡，實現多少夢想。而今，她帶著一切的美好愿望永遠離開了我們，用年輕的生命書寫了人間大愛。彌留之際，子女選擇器官捐獻，詮釋慈母善良的本性，親人的義舉將在白衣天使的見證下延續幾個家庭的歡聲笑語。她用行動把至善至美的靈魂存在人間，祝她風范長存。

宣讀完告別詞，醫生們開始緊張的器官獲取工作。

12.內景 周慧家 日

周慧正在收拾朱亞玲的遺物，陽臺上還晾著母親的衣服。

周慧走到陽臺取下衣服，無意中掃了一眼窗外，她打開窗戶仔細往外面看了一眼，小區角落里的綠色袋子已經不見了。

13.內景 醫院住院部 夜

李秀萍躺在病床上，主治醫生推門走進來。

醫生：這段時間感覺怎么樣啊？

李秀萍：王醫生，非常感謝你們。好多了，感覺身體每天都有變化，逐漸地在恢復。

醫生：那就好，按照這個進度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出院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李秀萍：走了這么大一遭，以后一定要自律生活，好好愛護身體。我打算先給自己做一年的計劃，然后再做一年的，慢慢做下去。

李秀萍說著，臉上已經掛滿淚珠。

李秀萍擦了擦淚水，緊接著又問醫生：王醫生，我能不能認識一下供體的家屬？我想跟他們當面說聲謝謝。

醫生：抱歉，這個是不允許的。按照規定，醫院需要做好保密工作，這對雙方也是一種保護。只要你好好生活下去，就是對他們最好的感恩。

李秀萍：一定一定，我一定好好生活，我現在承擔的是兩個家庭的希望，一定不能辜負大家的努力。

14.外景 器官捐獻者公墓 日

墓碑前站滿了人，器官捐獻協調員章鵬宇站在最前面，將手里的一捧鮮花放到了碑前，然后轉身面向后面的周慧等人：今天，我們在此緬懷朱亞玲女士為中國器官捐獻事業做出的偉大貢獻。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緬懷儀式結束后，眾人散去，周慧久久地站立在墓前。

器官捐獻者紀念碑上刻了朱亞玲的名字。

字幕：朱亞玲的生命定格在了一個充滿希望的清晨，她并沒有離開，而是用另一種方式活著。她把珍貴的生命禮物留給了天南海北的人，她們也將帶著這份禮物勇敢地迎接未來的人生。我們希望未來會有越來越多這樣的禮物被利用起來，越來越多的人能因此重獲新生。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