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鵬
(山東大學文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
《我想結束這一切》改編自伊恩·里德的同名小說,小說講述了杰克帶女朋友露西回家見父母一路上超現實的見聞,并因此發生了一系列的故事。小說在敘事層面打亂了傳統的線性敘事,充滿著象征符號與意識流,而電影則承繼這一點,在象征和隱喻的層面走得更遠,杰克和露西的回家探訪父母之旅,從深層上演變成了一場莊周夢蝶式的幻夢。《我想結束這一切》的導演查理·考夫曼是《暖暖內含光》《成為約翰·馬爾科維奇》《紐約提喻法》等好萊塢經典影片的編劇,在《我想結束這一切》中,查理·考夫曼從反戲劇、反結構、反主題意義三個層面,實現了其對好萊塢傳統敘事模式的突破與顛覆。
好萊塢影片之所以能網羅廣大觀眾,其中最為重要的一點就在于其戲劇性。引人入勝的情節、懸念與解謎的節奏、對普世價值觀念的褒揚等,都是吸引廣大人群觀看的重要因素。當然,這些元素也禁錮了電影本身所能夠發揮的創造力和展示力,使電影變成了單純講故事的工具,從多元走向一元。
《我想結束這一切》的突破首先表現在其對情節性、戲劇化的反叛上。電影的開始是露西的自述,她是一個普通的學畫畫的姑娘,她有一個普通的男朋友杰克,杰克的表現無功無過,但是她已經對他感到厭倦,想要分手,結束眼下的這一切,就在這時候,她答應了杰克跟他回家見他的父母,一起吃頓飯。影片的大致情節整體都圍繞著這趟回家之旅展開,電影不厭其煩地從兩人如何在快餐店前見面,兩人在路上的對話,杰克和露西討論音樂劇、談起母親身體狀況、正在下的暴風雪……這些瑣碎的細枝末節的內容填充了電影的每一個角落,當這些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瑣碎內容進入觀眾的視域時,觀眾很快就能夠從好萊塢流水線的電影模式中辨識出其中的區隔。槍戰、追車、絕對的好人與壞人、結尾出現的人生道理,這些最常見的好萊塢元素消失了,因此,戲劇性也消失了,但是影片借用影像呈現的魅力,消解了戲劇性消失給觀眾帶來的失落。
畫面,特別是不連貫的定格畫面對于該片有著重要意義,本片許多內容借由畫面進行敘述。當電影提及了年老這樣的詞匯,畫面是一片貼著20世紀70年代鄉村風格墻紙的臥室墻壁;當露西的旁白提到厭倦時,鏡頭里第一次跟隨著露西的視角,跳出了杰克的臉。也就是說,《我想結束這一切》的敘事并不構筑在語言為邏輯的敘事單位上,人物之間發生了什么,人物正在思考什么,是通過畫面來表達的。電影后半段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用這種方式來解釋影片中那一切離奇的不合理,譬如露西看到了破敗的老房子前新安裝上的兒童秋千,她對此感到奇怪,并對杰克給出的日常解釋不以為然,實質上露西不以為然的并不是杰克的解釋,而是杰克渾渾噩噩的人生態度。影片特別給出了秋千的特寫畫面,在暴風雪里,新秋千和老房子的對比并不十分明顯,然而露西給出的問題卻格外讓人不安。這實質上是通過畫面指向了露西內心對跟隨杰克回家見父母這件事的不安,是對與杰克締結更緊密的社會關系的焦慮的外化顯現。畫面直接替代了語言的功能,真正實現了鏡頭語言在電影中的意義,這是對過于依賴語言推進劇情的好萊塢故事片的反叛與否定。
剪輯中出現的蒙太奇片段也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當杰克在車里提到自己偶爾聽一聽音樂劇時,露西的態度先是驚詫,緊接著便反問杰克聽什么音樂劇,在哪里聽。杰克提到了鎮上的孩子們唱的音樂劇,緊接著畫面一轉,插入了一段與先前二人回家之旅完全不銜接的畫面——一個年老的清潔工在舞臺下方,看著舞臺上的高中生排練音樂劇。蒙太奇往往意味著一段故事行進發生時間的接續,是情節與情節間的共時性表達,然而這種與主角二人車內生活完全無關的情節,功能上將觀眾拉出了情侶回家吃飯這條線之外,讓觀眾開始疑惑電影敘事的主體對象到底是什么,從而忽略了露西和杰克在車里的無聊漫談。當老清潔工在教室坐下來觀看電視時,鏡頭向電視聚焦,播放了一段完全無意義的舞蹈畫面,緊接著是演職員表,演職員表結束后,畫面又一次切回了露西和杰克的時間線,兩人正坐在餐桌前,等待著回家。借由這些看似隨意插入的片段,劇情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疑團,老清潔工的身份看似與杰克和露西毫無關系,二者的聯系卻跟隨記憶與意識的活動緊緊地聯系在一起,將電影推向更深層的冰山之下潛意識的角落。
從19世紀德國新古典主義理論家弗蘭泰格提出的戲劇的“五段式”理論開始,以敘事為核心的戲劇就被認為應該包含五段內容,即介紹、上升、高潮、下降、結尾。在好萊塢工業流水線的劇本寫作中,這種結構被簡化成了三個部分:設置,對抗,結局。這種簡明的三段式結構被認為是講好故事的一切基礎,特別是對抗和結局這兩部分,對抗可以彰顯故事的主題,增強劇情的張力,吸引觀眾觀看,而結局則是“落下最后一只靴子”,點明主題,讓觀眾從緊張中釋放。
考夫曼的《我想結束這一切》中,這種三段式戲劇依然存在,不過在功能上,卻不同程度地失靈。電影背景在露西和杰克兩人開車回家之前,就已經由露西的旁白介紹,旁白非常直截了當地向觀眾介紹了兩人的關系、如今的處境以及兩人的心理變化,但當老清潔工出現后,這種開場兩分鐘就介紹完畢的背景就出現了悖謬。一位莫名其妙的老清潔工始終游離于露西和杰克的故事之外,當露西和杰克在暴風雪中開車行進、在餐桌上被父母尷尬盤問時,老清潔工始終在學校做清潔工作,幾個插入的片段是功能性的,對于觀眾而言,清潔工與露西和杰克這種會旁白、會苦笑的角色相比,他更接近于現實中的真實,因此電影中第一次出現了反結構的橋段。
電影開場情侶歸家的橋段,構筑了整個故事的基礎,故事應該在不違背前十分鐘世界觀的狀況下進行。因此,在電影如此現實的背景中,閃回出現的老清潔工;在二人回程路上出現的冰激凌店;杰克母親時而年輕,時而病危;老房子地下室那幅描寫暴風雪的繪畫,就讓一切看似正統與日常的情節脫離原本的軌道,進入了一種非現實的幻想層面。三段式結構中,背景設置成為一種淺層的夢境般的設置,這種手段并不少見,如《穆赫蘭道》電影開始的前一個小時,都是迷亂的設置,觀眾在這種設置營造的謎面中循環打轉,找不到出路;在《我想結束這一切》中,設置部分的比例縮小了,但它構成的欺騙性與這種敘事詭計卻異常精妙。當清潔工在每一個杰克感到尷尬、無助、苦澀、孤獨的情節出現時,老年清潔工的身份就進一步被揭示,他才是《我想結束這一切》這部電影真正的主角,這種主角身份的歸屬既不依靠旁白,也不依靠敘事視點的落腳對象,而是借助于這種反結構的省察,引發觀眾最終的遐思。
清潔工反復出現在那些讓人尷尬的、令人恐懼的、孤獨的片段中間,是一種更為直接的對人生不得不面對的遺憾、瑣碎、卑微現實的一次強調,是在敲響主題。與此同時也暗示著影片更為現實的一面與戲劇結構一面的關系。露西和杰克,這組人物遭遇的離奇與無序實質上是《我想結束這一切》的表層內容;而老年清潔工打掃教室、圍觀高中生排練話劇、看電視短片吃午餐等片段構成影片的深層故事邏輯。兩組對照之下,觀眾便能夠從結構的無序、表與里的間離中發掘劇情的真相——原來杰克和露西的歸家之旅源自老清潔工的意識世界。
在《我想結束這一切》上映后,查理·考夫曼迎來了不少惡評。美國好萊塢業內權威雜志《綜藝》將該片短評為:“一堆剪輯碎片的排列組合。”從考夫曼拍攝的一些個人風格強烈的電影中,可以窺見如今《我想結束這一切》的演變歷程。《暖暖內含光》和《紐約提喻法》中,就能看到對于主題的有意含混,《暖暖內含光》中摻雜著大量人為何為人的思考,在愛情內容的背后,它從倫理道德和存在主義層面展示了當代人的身份認同過程——金凱瑞扮演的男主角選擇借助洗掉記憶的科技手段忘卻失戀痛苦,結果上看,他仍然無法回到過去,人不僅被記憶、環境塑造,人同樣被情感塑造。
在《我想結束這一切》中依舊如此,觀眾只有如同偵探一般抽絲剝繭,最后才有可能發現杰克和露西的故事來自老清潔工的幻想,歸家之旅的情節中多次插入老清潔工的片段,正是對現實中引發意識中斷的戲仿,借由意識被打斷,從而進入了現實界。雖然是意識的活動,但露西和杰克的故事與老清潔工卻有千絲萬縷的聯系。電影中杰克的母親隨著劇情的發展,一會兒變得老邁衰弱,一會兒又變得年輕拘謹,一會兒又嚴厲而堅定。短短一晚上的飛速變化,意味著她是老清潔工最特殊的情感對象,她引發了他特殊的意識活動。而當杰克在床邊陪伴著母親去世時,杰克的痛哭和清潔工臉上神情的變化,告知觀眾意識世界中的母親與老清潔工之間的聯系,她在意識里被不同印象扭曲,裝扮成不同的個體,最后又在情感上成為老清潔工宣泄的對象,她就是清潔工現實世界母親形象的不同變體。
借由這一窗口,露西與杰克的故事也就與老清潔工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系,表層的戲劇故事成為加工后的記憶,清潔工在年輕時可能也帶著這么一個女孩回家吃飯,和性格拘謹怪異的父母一起吃的這頓飯讓杰克在喜歡的姑娘面前無所適從。他們可能在這頓飯之后就分手,或許沒有,這就是清潔工下午工作時對過去人生的回憶和加工,人生的無序、孤獨、無意義在這個下午的記憶里被進一步放大。于是一切形成了完滿的回環,回到電影開頭,露西對著已經發黃的墻紙說道:“我想結束這一切。”影片在一段幻想的歌舞片橋段之后,老年清潔工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這種悲觀主義的、個人被命運打倒的情節打破了好萊塢電影合家歡的最后鐵律。
考夫曼在采訪中提到《我想結束這一切》會是他本人導演的最后一部作品,因此《我想結束這一切》顯得帶有其藝術生命的總結色彩。查理·考夫曼在諸多電影中嘗試的對現實的否定、對內心或幻想世界的放大、對超自然體驗的描摹、對于秩序性的厭惡都體現了其對于傳統好萊塢工業電影的負面態度,即便考夫曼是好萊塢炙手可熱的編劇,他仍然在《我想結束這一切》中背叛了好萊塢電影的隱形規則,《暖暖內含光》中對意識的討論、《紐約提喻法》中對精神世界的挖掘、《改編劇本》中對現實生活消極無奈的態度,都在《我想結束這一切》中直觀地得到進一步的體現,考夫曼以一種自我解構與重組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對好萊塢傳統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