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岳(天津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天津 300387)
在互聯網時代,觀眾群體的迭代為電視劇的藝術創新奠定了受眾基礎,熟悉互聯網環境、在移動小屏和多屏互動中長大的“網生代”年輕受眾,正在逐步替代習慣傳統電視“廳堂藝術”的中老年受眾,成為當下影響電視劇消費的主力軍?!熬W生代”受眾的審美偏好和消費傾向則不斷催生國產電視劇題材類型、敘事話語和修辭手法的新景觀。對此,學業和業界多用“網感”來概括互聯網背景下電視劇所呈現出的藝術表達特征。
如今,“網感”作為網絡文化影響下電視劇藝術特征的集中概括,儼然成為一部劇集在全網形成爆款的必要因素之一,也成為電視劇全產業鏈各環節共同關注的問題。有學者指出,“網感”推動了中國電視劇的演化,已經成為互聯網時代熱播電視劇的“標配”。因此,深入理解“網感”的內涵,以“網感”作為當下電視劇內容創作的重要標準,巧用、妙用“網感”敘事提升國產電視劇的市場競爭力,是互聯網時代國產電視劇藝術創新的重要路徑之一。
目前,“網感”已經成為國內影視研究中的一個流行概念,具有代表性的觀點包括:“網感”是指影視作品具有網絡文化的風格特點和傳播規律,具有碎片化、感官化、青春化的內容氣質,有一定的情節爆點和情感痛點,有較強的用戶參與性和體驗感,是網絡審美文化、價值取向、流行思潮的集中體現。影視作品要有“網感”,就是要求其具有互聯網的特征,跟蹤市場需求,適應年輕人的思維方式和欣賞習慣,激發觀眾的表達欲望并引發他們的共鳴。此外,有學者將“網感”總結為三個方面:創新的題材與制作、極具時效性的傳播、方便快捷的平臺,而所謂“網感”的實質,就是從觀眾角度出發,一切為觀眾考慮,強調觀眾至上。面對“網感”概念的眾說紛紜,可以肯定的是,“網感”是對“網生代”受眾審美旨趣和文化消費習慣的匹配和因應,需要從當今網絡文化的發展進程一窺“網感”的內涵。
在互聯網時代,文化迭代速度明顯加快,新奇感、時尚感是“網生代”年輕受眾文化消費的重要偏向?!熬W感受眾群體心理具有不斷升級網感的能力,受眾群體樂于并善于接受新鮮事物,并對新鮮事物具有很強的消化吸收能力,形成自己的視聽體驗,并在已有的視聽體驗基礎上建構不斷升級的視聽需求?!睂Υ耍秷棠顜煛贰独暇砰T》制片人、靈河文化傳媒(上海)有限公司創始人白一驄指出,對于“網感”的認知是不斷變化的,如果跟隨別人已經做過或市場上已經形成的東西,就已經不是“網感”了;“網感”需要保持變化,能夠盡快找到一些方式突破自己現有的能想象的東西。由此可見,“網感”并不是某種穩定的、一成不變的風格、類型或手法,縱觀中國網絡劇的發展歷程,不難發現“網感”這種求新求變的特性。
在網絡劇發展早期,《屌絲男士》《萬萬沒想到》《報告老板》《十萬個冷笑話》等搞笑拼貼劇雖然制作成本低,影像粗糙,表演浮夸,卻因其對當時主流電視劇的解構與顛覆而風靡一時。這一時期的“網感”主要表現為:簡單直接蹭“熱度”,內容拼貼碎片化,強行制造“雷人”笑點,極具娛樂精神和自嘲精神等。此后,隨著受眾對影像品質要求的不斷提高,山寨、惡搞、拼貼、戲謔等特征逐漸淡出“網感”范疇,而《太子妃升職記》《暗黑者》《靈魂擺渡》《無證之罪》等通過對題材類型的深挖與創新,彌補了傳統電視劇的內容空白,使穿越、靈異、奇幻、罪案一度成為市場炙手可熱的類型元素。近年來,伴隨網絡劇與電視劇類型創作的融合趨同,網絡劇開始向著“高流量+好口碑”的方向不斷深耕內容,精品化與多元化特征不斷充實“網感”范疇?!栋滓棺穬础贰痘鹁€出擊》《破冰行動》《精英律師》《外科風云》等開拓了現實題材行業劇的內容邊界;《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長安十二時辰》《慶余年》等探索了歷史題材劇的新視角、新形態;《老九門》《鎮魂街》《畫江湖之不良人》等在故事情節、人物塑造、音樂元素、服裝道具等方面更加貼合了當下二次元的審美傾向。
由此可見,“網感”勢必在一代代年輕受眾好奇心的驅動下不斷發展變化。在求新求變的心理訴求下,任何題材、類型、技術或手法一旦成為一種習以為常的固定模式,都可能造成受眾的“審美疲勞”,并隨著時間的推移被淘汰出“網感”的范疇。
在互聯網時代,隨著社交媒體與視頻網站之間越來越密切的交融、協作,博客、微博、微信、貼吧、QQ空間等網絡平臺極大地激發了受眾觀看劇集時的參與熱情,社交媒體與播出平臺的聯動正在重塑電視劇受眾的收看習慣。與之相應,一部熱播劇除了具有傳統影視作品的藝術審美功能外,還必須能夠提供參與感和話題性,使受眾在觀劇的過程中形成互動交流,進而縫合虛擬世界和現實世界,促成受眾的身份認同以及對文本意義的再生產。社交屬性成為互聯網時代影視創作的新特點,并形成一種社會文化現象。
電視劇的社交屬性可以在受眾與文本、受眾與創作者、受眾與受眾三個層面展開,受眾始終作為社交屬性的核心要素,是社交行為的發起者和落腳點?;ヂ摼W傳播的非線性特征,使受眾可以自由地將電視劇的播放時空移至自己的時空維度中,其觀劇行為從被動接受變為主動尋找,從“定時約會”變為全天候沉浸。同時,互聯網強大的信息分發和互聯互通能力極大地節約了溝通成本,使電視劇受眾“重新部落化”,形成針對特定內容的網絡“迷群”。劇迷們通過點贊、評論、轉發、彈幕等互動行為,獲得歸屬感和愉悅感,其表達熱情往往會吸引一些游離觀眾或網絡潛水者的關注,并促使其成為新的觀劇群體。
在社交過程中,劇迷們的個性化創造欲望也被進一步激發,通過撰寫劇評、改編或續寫劇情,制作創意短片、表情包、GIF動圖,生產發售劇集周邊產品等方式,形成對電視劇文本意義的再生產,極大地豐富了受眾的觀劇體驗。據統計,熱播劇《歡樂頌》網絡播放量突破100億的構成中,有四分之一來自截屏、表情包等“玩劇”方式。劇迷們強烈的主體意識和參與熱情,使其在圍繞劇集的社交互動過程中,對特定劇集內容形成了強大的消費黏性。如今,社交屬性已經成為互聯網時代影視文化不可或缺的部分,是“網感”的核心要素。一部電視劇要獲得播出熱度,就需要在劇情內容、敘事手法、人物設置、服化道設計等方面,為受眾的交流互動及其他參與行為創造出足夠的空間。
面對日益增長的競爭壓力和快節奏的生活方式,“網生代”群體亟須能夠緩解個體焦慮、符合自身價值取向的電視劇作品。相比厚重凝練、黃鐘大呂式的藝術語言,年輕酷炫、風趣幽默的話語表達則更能滿足年輕受眾消解生活壓力的娛樂化需求。同時,手機等移動終端的普及使得觀劇環境變得更加多樣,受眾往往利用等車、等餐、睡前、如廁、工作間歇等碎片化的閑暇時間觀看劇集。時間的碎片化、環境的復雜化也要求電視劇減少嚴肅話語的藝術深度,轉而以平易近人、淺顯易懂、輕松活潑的大眾話語吸引受眾盡快融入。于是乎,輕松的話語、輕快的節奏、輕新的風格,共同構成了“網生代”受眾喜聞樂見的“輕語態”,成為當下“網感”敘事的重要特性。
“輕語態”之“輕”,既體現在對崇高意義、嚴肅厚重主題的一種“舉重若輕”的表達,對社會問題與個人困境的一種輕松、幽默的自嘲式解構;也體現為年青一代的語言環境和文化環境所孕育的獨特表達特征,如在話語中融入時尚潮流文化元素,追求新穎、酷炫的風格,關注熱門娛樂話題等。除了話語模式的偏好,“輕語態”還體現了當下年輕群體的生活態度,在看似標新立異、腦洞大開、玩世不恭的表達背后,是“網生代”群體對個性化生活方式的肯定,對精彩有趣生命歷程的追尋,對自我獨立和價值實現的呼喚。簡而言之,“輕語態”是年輕受眾在個體權利訴求下,對傳統精英高尚話語模式的一種自娛式消解,是“網生代”群體追求活在當下、釋放真我、體驗有趣生命歷程的精神寫照。
電視劇的類型化發展體現了市場環境下我國電視劇藝術的逐漸成熟,從受眾中心視角看,類型劇反映了觀眾的“期待視野”,而類型恰好是對觀眾期望的一種保證。類型劇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看作創作者和觀眾達成的一套默契的系統。一部理想的類型劇應該在契約范圍內增添新元素,適當突破這種期望以提升觀眾的觀賞體驗。
“網感”求新求變的特征不斷推動著全網劇集生產的類型創新。網絡劇率先用類型元素的突破、混搭、雜糅填補了電視劇長久以來的類型缺口,此后,電視劇也開始吸納網絡劇中的流行類型元素。隨著臺網融合的不斷深入、多屏聯動的日臻成熟,如今一種涵蓋全網的多維類型景觀開始呈現,其主要表現為:傳統電視劇美學風格與網絡文藝美學風格融為一體,多種類型元素混搭雜糅,由此產生的創新效果正不斷刷新觀眾的“期待視野”,助推更多熱播劇集的問世。
從《陳情令》《九州縹緲錄》《長安十二時辰》《慶余年》《鶴唳華庭》《從前有座劍靈山》《大明風華》等熱播古裝劇看,創作者多在傳統歷史題材劇常用的權謀、宮斗、探案、武俠等類型基礎上,雜糅混搭愛情、偶像、甜寵、職場、家庭倫理等現代都市劇所常用的類型,有時還加入穿越、玄幻等類型元素;在服化道設計與場景構建上凸顯傳統的古典美學風格,而在人物話語、情感鋪陳、價值觀念等方面則融入現代或后現代風格,產生一種以現代審美燭照歷史的效果。例如,熱播劇《慶余年》就糅合了穿越、科幻、懸疑、愛情、武俠、權謀、喜劇等類型元素,劇中的場景、道具、服裝設計極具古典美感,主角范閑在斗詩會上大秀李白、杜甫、李商隱等名家的詩句,也豐富了該劇的傳統文化韻味。同時,在穿越的故事背景下,范閑的話語不僅體現了“人人平等”“為自己而活”等現代觀念,還頗具網絡娛樂文化氣息?!爸巧膛璧亍薄澳X回路”“好人卡”等臺詞構成了歷史與現代的話語反差,造成了劇中人物間的“雞同鴨講”,加強了劇作的輕喜劇風格,使受眾感到新鮮有趣。
“網感”中的社交屬性則要求電視劇的類型探索更具話題性,從而激發年輕受眾的參與熱情。近年來,電視劇的類型創新大多將混搭雜糅的手法與當下年輕受眾的偏好相結合,形成類型化創作的垂直深耕。創作者往往在某一兩個市場強勢類型的基礎上,搭配若干細分小眾類型元素。這使得劇集在面對分眾化、多樣化的受眾群體時,能夠以強勢類型吸引主流市場,率先在某一主流受眾圈層中引爆,形成較強的話題性和較高的關注度;再以多元小眾類型吃透細分市場,使劇集得以在多個圈層中形成話題互動,進而引發受眾更廣泛的參與行為。
近年來,從國產電視劇的傳播實踐看,青春與懸疑依然是最受年輕人喜愛的劇集類型,在此基礎上,劇集創作呈現出垂直深耕的景象,即以青春、懸疑作為主要類型,搭配若干細分市場的小眾類型元素,形成“青春+”“懸疑+”的復合類型模式。例如,在“青春+”的類型方向下,以《極限17:羽你同行》《追球》《奮斗吧,少年》《青春拋物線》等為代表,形成了“青春+競技”的復合類型,打破了傳統青春劇一味浪漫抒情的敘事風格,突出了新一代青少年為了追求夢想不畏艱難、敢于奮斗的昂揚斗志,詮釋了青春的果敢與血性。以《少年派》《小歡喜》《帶著爸爸去留學》為代表,形成了“青春+教育”的復合類型,進一步觀照了現代都市家庭的教育困境,融入了高考、補習班、留學、二胎等一系列社會話題,加強了傳統青春劇對家庭情感與教育理念的反思;以《烈火軍?!贰稛嵫倌辍窞榇淼摹扒啻?年代”的復合類型,則選用當紅偶像小生,以年輕化的影像風格講述年代故事,展現了民族危難之際愛國青年的勵志成長過程與獻身報國情懷。
隨著互聯網的崛起,托生于網絡文化的“輕語態”正逐漸取代傳統影視作品嚴肅、厚重、宏大的話語風格,形成新的美學景觀?!拜p語態”并不意味著輕浮和淺薄,而更多呼喚一種“舉重若輕”的創新表達,主要表現為,摒棄對崇高意義的宣教式解讀和對英雄人物的模范化塑造,將宏大歷史下的社會階層矛盾改造為小人物的個體焦慮與自我成長,將個人對理想事業的追求融入其豐富、矛盾、細膩的情感生活,將人物對社會矛盾和命運流轉的切身體認與輕松、幽默、時尚的話語表達相結合。
例如,曾獲電視劇飛天獎的《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就較好地體現了互聯網時代電視劇話語從“重”到“輕”的風格轉向。相比1994年版電視劇《三國演義》嚴格遵從原著的話語風格,《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的話語表達更符合現代年輕人的接受特點。導演張永新表示:“我覺得歷史劇不應該給你講一個兩千年的故事,那樣的話故事會充滿腐朽感,而應該讓觀眾看到感同身受的故事。我們選擇司馬懿作為切入點,正是因為他一生精彩,他的故事具有先天可讓現代人投射自我的生命歷程?!痹搫∫砸环N溫暖、詼諧的話語講述了司馬懿在職場與家庭中的故事,尤其在家庭生活的段落中,司馬懿與妻子張春華和妾侍柏靈筠之間的糾葛被處理得更加貼近現代人的感情觀念。司馬懿重情重義但略顯“懼內”的形象,機智、幽默、輕松的話語都讓人忍俊不禁,使人物在嚴肅的權謀爭斗之外更多了兒女情長的生活氣息,也為古裝劇增添了一種清新、時尚的氣質。
“輕語態”追求年輕人喜聞樂見的輕松喜感,而喜感并不等同于低級趣味或扮丑搞怪,高級的喜感來源于智慧的幽默,是將生活含英咀華后的一種“人人心中有,人人筆下無”的巧妙解讀。例如,電視劇《金太狼的幸福生活》取材于瑣碎的市井生活,其夸張搞笑的表演和輕松幽默的臺詞深受觀眾的青睞。劇中金太狼提出的“對老婆大人要忍、對丈母娘要捧、對老媽要撐、對自己要狠”,被觀眾視為網絡時代好男人的標準,“嫁人要嫁金太狼”也迅速成為網絡流行語。初入婚姻圍城后,年輕群體在應對家庭和事業的多種角色要求時往往力不從心,金太郎處理家庭矛盾的“忍、捧、撐、狠”四字箴言正好戳中了這一群體的情感痛點,其機智詼諧的話語體現了一種幽默的自嘲與積極的自我排解,巧妙地緩解了積壓在人們心中的苦悶和焦慮。
情感是一種與人的社會性需求相關聯的心理現象,縱觀在互聯網上廣受關注的熱門議題和流行話語,幾乎都與年輕群體的情感痛點密切相關?;诖?,電視劇創作者從年輕群體瑣碎的日常生活中獲得靈感,努力發掘年輕群體的情感痛點,再以平易近人、幽默風趣的話語風格,傳達充滿智慧機巧的生活思考,能更有效地引發受眾內心的情感共鳴。
“網感”體現了“網生代”群體的生活態度與審美訴求,是網絡文化在電視劇藝術作品中的折射,是一種不斷創新、不斷探索的互聯網精神的寫照。在“網感”訴求下,國內電視劇的類型創新得到了進一步發展,形成了類型化創作的垂直深耕。同時,電視劇話語也呈現出“輕語態”的美學特征,在看似標新立異、腦洞大開、玩世不恭的表達背后,是“網生代”受眾對個性化生活方式的肯定,對精彩有趣生命歷程的追尋,對自我內心情感共鳴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