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歡 陳 月
社會工作者雖然是以助人自助為使命的專業社會服務人員,但是相比其他職業群體,社會工作者普遍面臨著更高的工作壓力和職業倦怠風險(Frieiro Padin et al.,2021;Kim et al.,2011)。中國社會工作者同樣面臨著職業認同度低、職業流動頻繁、職業倦怠程度高、離職率高等問題,以及價值觀沖突、社會大眾認識度和接受度不高、缺少專業支持等困難(唐詠、陳海燕、葉芙蓉等,2021;Wang et al.,2019;Wang et al.,2021)。
抗逆力(resilience)是應對工作相關壓力和職業倦怠的重要心理機制,較低水平的抗逆力更容易產生職業倦怠(McFadden et al.,2018)。抗逆力相關理論和實踐較多被用于社會工作服務對象問題的解釋與解決,而在抗逆力對社會工作者的影響上,有學者研究后發現,社會工作者提升抗逆力水平對自身和所在機構均有廣泛的好處(Luthans et al.,2007),抗逆力不僅可以幫助社會工作者更有效地應對工作的復雜性,增強其決策能力,而且有助于他們積極適應環境中不斷變化的挑戰,以保護自身健康和福祉(Kinman&Grant,2017)。相關組織也曾提出,抗逆力是社會工作者的基本能力和素質之一(CSWE,2015)。
抗逆力對社會工作者的重要性已然毋庸置疑,但在什么階段最需要、最緊缺?抗逆力如何相應地得到提升?這些都需要進一步研究探析。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一方面脫離長期學習生活的學校環境,不再有來自學校、老師和同學的專業支持,另一方面要適應新的工作環境,逐步積累專業經驗以應對工作壓力。剛從事社會工作的新人總是會受到更多消極心理因素的影響,他們新入職的第一年工作中幸福感有明顯的下降,也更容易出現離職等情況(Kinman&Grant,2017)。因此,探索和研究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的抗逆力如何幫助他們有效應對工作中的困難和挑戰具有重要意義。同時,深入理解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抗逆力的作用機制也可以幫助社會工作服務機構乃至相關管理部門更好地培育和提升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的抗逆力,促進社會工作者、社會工作機構以及社會工作行業的發展。
抗逆力也稱為彈性、復原力、心理韌性等。對抗逆力的研究主要有三種觀點:特質論、結果論和過程論(喬倩倩、賈志科,2014)。特質論認為抗逆力是個體的一種能力或品質;過程論認為抗逆力是一種動態發展變化的過程;結果論則是從發展的結果上定義抗逆力。其中過程論實際上涵蓋了特質論和結果論定義抗逆力的關鍵內容。過程論既強調個體的良好適應能力和變化過程的結果,同時也描述了危險性因素和保護性因素之間的動態性,因而受到更普遍的認可(馬偉娜、桑標、洪靈敏,2008)。本研究也認為抗逆力是一種適應性過程,它利用個人和系統資源,在面臨風險的情況下支持似乎不太可能實現的功能結果(Truter et al.,2018)。
目前抗逆力模型主要有行為目標模型(Garmezy,1985)、抗逆力層次模型(Hunter&Chandle,1999)、環境-個體策略模型(Rutter,1987)、環境-個體互動模型(Kumpfer,1999)和身心靈動態平衡模型(Richardson,2002)等。田國秀等(2011)從起點、過程和結果三個方面對以上五種抗逆力性模型進行比較研究后提出:行為目標模型、抗逆力層次模型在抗逆力主要概念、產生原因、分類方式、作用功能上進行了闡述;環境-個體策略模型、環境-個體互動模型涉及保護因素和風險因素的運作過程,以及抗力如何產生不同的行為結果;身心靈動態平衡模型重點關注的是抗逆力的結果。其中環境-個體互動模型很好地兼顧了外界環境、個體內部及兩者之間的相互作用,強調危險性因素與保護因素的交互作用,較好地解釋了不同水平的適應結果的成因、結果和過程,是建立在社會生態模型和個體-過程-情境模型基礎上的綜合模型(馬偉娜、桑標、洪靈敏,2008)。因此本研究主要以環境-個體互動的抗逆力模型為基礎,來探究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的抗逆力作用機制。圖1示意了這一模型下抗逆力運作的基本過程。

圖1 環境-個體互動模型①模型圖來源于田國秀、邱文靜和張妮2011年發表的《當代西方五種抗逆力模型比較研究》。
壓力源或挑戰是抗逆力產生的起點。這種刺激打破了個人或組織內部的平衡。而抗逆力過程分為前抗逆力過程和后抗逆力過程兩個階段。前抗逆力過程是個體與環境的互動過程,當壓力源或挑戰來臨時,環境因素與個體抗逆力特質都會做出反應,抗逆力通過二者的互動過程運作。后抗逆力過程關注的是個體的抗逆力特質與最終結果之間的關系。這種關系是由個體與環境的相互作用產生并受其影響。如果個體與環境之間存在積極的互動關系,則在后抗逆力過程中形成正向的抗逆力結果。相反,則是負向的抗逆力結果。前抗逆力過程是對后抗逆力過程的鋪墊,后抗逆力過程中,前抗逆力過程仍在持續(田國秀、邱文靜、張妮,2011)。抗逆力過程導致三種可能的結果:抗逆力重構——抗逆力達到了一個更高的水平;適應——恢復到之前的一個平衡狀態,抗逆力并沒有得到提升;適應性不良重構——指個體的適應性水平較低。
綜上,本研究認為,研究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的抗逆力應該突破局部的視角,關注抗逆力的整體性和過程性。為此,本研究采用質性研究方法,以職業初期②本研究定義職業初期為從事社會工作服務三年以內。社會工作者為研究對象,在與其深度訪談基礎上,研究其在社會工作服務中應對挑戰時抗逆力的整體表現和過程性運作內容,分析抗逆力的作用機制。
本研究采用半結構訪談法,使用目的性抽樣和異質性抽樣,深度訪談了11名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其中,女性9名(81.8%),平均年齡26.1歲,均接受過社會工作專業高等教育(62.6%為社會工作碩士)。被訪者從事社會工作服務1-3年,其中7人在社會工作服務機構工作,大部分為一線社會工作者或項目主管。訪談對象基本情況見表1。

表1 訪談對象信息簡表
本研究對訪談資料的分析以Richards(2005)的“基于意義的分析編碼”方法為主,即檢視資料在上下文中的含義,并創建類別來表達對資料的理解,編碼來收集和反映所有相關資料。本研究使用Nvivo 12plus軟件對資料進行分析,將訪談錄音轉錄稿導入軟件,然后對訪談資料進行反復閱讀并編碼,再從編碼中歸納出節點和子節點,進而結合相關理論對其進行整理和分析。
每個人都有抗逆力,有時被喚醒,有時被埋沒,而挫折是幫助個體喚醒抗逆力、展示潛能的刺激因素(沈之菲,2010)。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在工作的過程中會由個體中的風險性因素或環境中的風險性因素觸發而產生壓力事件。壓力產生時,社會工作者原有的平衡狀態會被打破,抗逆力被激活。引起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平衡狀態破壞的因素來自兩個方面:一是環境中的風險性因素,即工作中出現的困難和挑戰;二是個體內在的風險性因素,即面對工作要求,自身不匹配的一些個人特質或能力。
1.外在的困境與挑戰
(1)專業與非專業的沖突
中國社會工作發展基于社會實踐需要,同時也存在“教育先行”的特點(史柏年,2004)。這使得社會工作長期存在專業與非專業沖突。例如,近年來政府購買服務項目成為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重要業務,但是政府購買服務項目中普遍存在購買方與社會工作者對于專業認識、服務標準和服務目標等方面的差異。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由于剛從社會工作專業教育階段進入服務實踐階段,面臨尤為強烈的專業與非專業沖突。
每次開展活動都是慌慌張張,前期撰寫文稿,購買物資,布置會場,活動當天按照流程開場、z做活動、滿意度調查表發放收取,然后就結束了,就是在走流程。(LQ)
我們承接的很多都是基金會或者政府的項目(會有很多材料要寫)。這一般會把我們困在辦公室做文本工作,跟服務對象真正接觸的時間比較少,有時候會感到很疲憊。(XQ)
這種專業與非專業的沖突往往表現在形式與內容的沖突上。社會工作者有時受限于項目的要求,更多從事形式化的事務性工作,而難以將精力聚焦在服務本身。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如果不能有效處理這種沖突,更容易出現焦慮和職業耗竭等問題。
(2)工作的質與量的抗衡
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為了生存發展,總會盡可能多地申請、承接項目,往往超過機構和社會工作者承接服務的能力限度,社會工作者須完成超額的工作量,這往往會造成項目執行中服務的流程化和質量下降。
我現在是負責4個項目,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以前是1個人做1個項目,這才能說是全心全意,現在分攤了精力,就意味著所做的東西質量會打折扣。然后每個項目的資方可能不同,對我們的認識也是不一樣(會對我們有不同的要求),所以肯定會有壓力。如果你這4個項目做不好,下一次那3個也做不好,這樣搞下去真的要轉行了。(LJ)
社會工作者在這種情況下難以投入更多的時間與精力去思考和反思服務的質量。超額的工作量給社會工作者造成巨大壓力,而服務質量方面的沖突則很可能會進一步增加超額工作量。因為這種實踐狀況與專業理念存在較大差異,所以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對這種壓力的感受尤為強烈。
我們現在接了好多企業或者政府的項目,我們不僅要跟服務對象打交道,還要平衡很多關系,也比較累。(AW)
同時承接多個服務項目,每個項目購買方和項目目標又不盡相同,都需要反復溝通交流,而如果前期溝通工作沒有做好,后期則會產生更多的麻煩。社會工作者糾纏在多個不同的項目間,這對他們的協調溝通能力提出很高要求。而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在協調溝通方面往往較為欠缺。
(3)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管理問題
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內部管理制度對提供服務的質量和效率具有重要影響。如果組織管理制度不夠完善,不僅無助于服務的開展,還會阻礙社會工作者的服務進程。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普遍有一個逐步適應所在機構管理制度的過程,期間對機構管理制度的不熟悉、不認同都會給他們工作帶來困擾,甚至打擊他們的工作積極性。
項目管理崗就我一個人,我一個人管6000多萬的項目,你覺得這東西科學嗎?如果再給我們制定什么培訓制度,我哪里有時間去上課,我每天8個小時用完,能夠準時下班就好爽了,而且培訓不一定就是我想要的東西,這個我覺得對我來說是沒有很大用處。(LC)
現階段社會工作服務機構普遍存在工作任務重、工資低、薪酬等級設置不合理、社會工作者收入與付出不成比例等現象。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對于機構的薪酬待遇等也更為敏感。
工資有時候發的不及時,因為它和購買方撥款的時間有關,比如說我們一個項目,它分4次撥款,到了2月份他應該打第一筆錢,但是他可能要拖到5月份,這樣慢慢往后拖,就會造成機構發放工資有時候不及時。(LS)
我覺得社工的薪資待遇還是有點低的,我不知道管理層的薪資待遇高不高,反正我就覺得一
線社工的薪資待遇是有點低。(NQ)
社會工作服務性質決定了機構內的溝通很重要,是影響社會工作者正常開展服務的一個重要因素。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更容易出現上下級溝通問題。
都是(上級)指派任務,像溝通似的交流比較少。現在做一些事情,其實我心里是不情愿的,或者覺得不應該這樣做,但是你沒力量反駁他(上級),或者說朝你想的方向去做就很難,你所有的東西可能都要聽上級安排,只能朝著這個方向去走。(GT)
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往往發現機構內上下級溝通方式與他們的期望不一致,如果不能有效調整,就很容易產生職業倦怠。
(4)社會認可度低
現階段中國社會對社會工作的認知和認可度還有待提高。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往往對這一狀況的思想準備不足。于是,工作中社會不認可、服務難以獲得肯定的評價等,都會直接影響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的工作積極性。
我覺得社會普遍對社工的要求和社會工作的實際發展狀況、趨勢是有點脫節的,整個社會對社會工作的認識,包括接納度都沒有達到一個理想的狀況,所以導致有時候在工作上面不會被認可,就會覺得沒什么存在感,對自己的打擊也挺大的。(LJ)
阻礙的因素還是現在社會對社工的認知程度比較低,在工作中阻力可能就會比較大。(LS)
工作不被認可,還會降低社會工作者的自我價值,對自己的服務產生懷疑。
在農村,好多老人對我們的認同感不是很強,你開展活動有禮品什么的送給他們,他們才愿意來參加。我覺得如果我做一件事,沒有一定成效的話,就會感覺自己的價值很低,自己都不認可自己,就不太想干了。(XQ)
2.內在的風險性因素
保護性因素和風險性因素同時存在于個體和環境中。與個體的內在保護性因素相對應,其一些內在的特質和能力也可能成為影響職業發展的風險性因素。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大多面臨交際能力差、專業能力不足等方面的困擾。
(1)不善交際
社會工作服務的重要內容是資源鏈接。因此社會工作者必須建立包括服務對象、機構同事、項目出資方、項目各類利益相關者等在內的廣泛社會關系。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普遍面臨人際關系方面的挑戰。
因為你是在服務人,這種人際關系的處理,可能我不太擅長,就會覺得有點麻煩,感覺到累就是在這個方面。(AW)
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圍繞服務項目建立社會關系的過程,常成為造成身心平衡狀態被打破的潛在風險性因素。
(2)專業能力不足
專業能力是決定社會工作者能否勝任工作的關鍵性因素。社會工作專業能力不僅依賴于專業知識和技能的學習,也強調通過長期服務實踐所獲得的經驗積累。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由于工作時間短、經驗積累不足,專業能力往往有所欠缺。
我產生了深深的茫然,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初出茅廬、學歷不高、資歷不深的小毛孩。(LH)
一般你做一個服務,做到一定的程度后,你再想去做深就很難,一個社工的投入程度,都與其自身的資源、專業能力密切相關,都會受這些限制。(LS)
專業能力不足會讓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產生深深的茫然感、無力感。這種專業能力的不足以及由此產生的不良情緒都是職業發展中的風險性因素。
抗逆力的作用機制就是要揭示保護性因素在抗逆力過程中的中介作用(馬偉娜、桑標、洪靈敏,2008)。本研究主要對抗逆力作用過程及結果中涉及的保護性因素和應對方式及結果進行分析,并運用宏觀—微觀相互影響的結構化視角來分析抗逆力的個體與系統之間的復雜互動過程。
1.職業發展中的保護性因素
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在面臨職業困境時的抗逆力保護性因素主要包括個體內在保護性因素和環境支持兩方面。
(1)內在保護性因素
認同感:對專業的認同感是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應對困境時的保護性因素。如果社會工作者比較認同社會工作的理念,認為社會工作無論對于個體還是社會都非常有意義,那么他就可能會更堅定選擇從事社會工作職業。
我自己比較認可社工的理念,我覺得它對個人和對社會都是非常有意義的,所以我有這個意向從事社工。(LS)
我覺得我學了這么多年不能對不起我自己,我這個人還是比較傳統的,因為我覺得我的專業是社工,我將來還是要做社會工作相關的事情,我不想學了半天,我自己都不認同,別人不認同是別人的事情,我自己都沒有認同這個事情,我覺得這幾年就好像是對前面的一種否定。(NQ)
因為對專業與自身認同的統一,使社會工作者更堅定地選擇要繼續從事社會工作職業。這種認同感帶給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目標感和堅定性,也會在其遇到困難和挑戰時提供強有力的支持去與風險性因素抗衡。
目標感:如果社會工作者對自己所做的工作有著明確的目標,會促使他對服務的專業性有更高要求,從而為其提供解決困難和問題的動力。
想把活動做深,想留下一個藍本,就是在這邊還是比較好的那種。(XQ)
如果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能夠在自己周圍找到工作的榜樣,并基于專業價值的一致性愿意向其看齊和學習,那么這種榜樣就會為他提供很大的工作動力。
就是像xx老師他們,我跟在他們身邊的時候我就感覺他們有一種氣場,無形地吸引到我,自己也就很想成為像他們一樣的人,就無形中自己也有一種動力要向他們靠齊。(XQ)
樂觀感:在遇到困難時保持樂觀的心態,不僅是良好的認知能力的體現,也有助于自己身心狀態的平衡,再進一步去尋求更可能多的解決問題的辦法,有利于在逆境中戰勝困難。
遇到問題了,我自己就會想不同的方法去解決它,也覺得這些問題也能夠給自己的生活帶來一些激情吧,自己在這過程中也比較充實和滿足。就是讓自己盡量樂觀開朗一點,然后盡量把一些想不通的(事情)想通。(XQ)
樂觀感以及由此引發的積極性、主動性都是個體的一種內在保護性因素。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如果能夠保持良好的樂觀感,更容易在解決困難、戰勝挑戰的過程讓自己充實和滿足。
主動性:體現在個體去主動地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有一種能動的意識,并將想法付諸實踐。主動性可以讓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積極爭取更多由自己決策的機會,增強把控感,避免陷入被動、受人牽制的境地,也更可能采取多樣的方式去解決問題,以提高應對困境的能力。
因為接觸到的東西都是新的,就會很注意,很積極地去應對這個事情,或者這個項目來了,你就會什么都問,或者說先去查一遍理論知識,去寫這個東西。(LH)
反思能力: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需要在工作中養成善于反思的習慣,不斷總結提煉實踐經驗,才能不斷地有效提升自己的認知水平和專業能力。這也非常有助于促進社會工作者抗逆力的提高。
因為我比較善于去做一個反思和總結,所以我遇到事情之后會及時去做一個復盤,就是一件事情發生之后我會把一些風險點什么的羅列出來。有什么好的解決建議,我也會去羅列下來,這樣一方面會有助于我對這件事情有一個整體的把控,另外一方面也可能對我下次遇到類似事情有所幫助。(YZ)
你覺得很迷茫的時候,就會逼著自己去思考,為什么你現在會有這種感受在里面,這個情緒背后是有什么樣的一些認知或者說是想法。然后慢慢地去做一些調整,因為你一直很焦慮,一直很迷茫的話,也解決不了問題,反而對身心不利。(LC)
反思能力還有助于社會工作者調節不良情緒。當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遇到不良情緒時,可以通過反思去探尋出現問題的根源,然后有針對性地采取應對措施,幫助平衡自己的心理狀態。
(2)環境支持
來自環境的支持能夠幫助社會工作者面臨職業挑戰與困境時減輕心理壓力、緩解緊張狀態,提高其職業應對能力(徐海慧,2017)。來自環境的支持包括朋輩群體、家庭、機構和社會等方面。
朋輩群體:同學和朋友是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較為熟悉和親近的一類人。因此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更容易尋求同學和朋友的支持。同學有著類似的專業背景,朋友則熟悉各自情況,他們容易對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所面臨困難和問題有較為深入的理解。因此同學和朋友的支持非常有利于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不良情緒的宣泄。
找同學或朋友聊,我們也就是吐槽。也有相同專業的從事相同工作的人,他會告訴你,有些事情就是普遍存在的,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NQ)
家庭:家庭的支持也是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重要的外在保護性因素。家庭能夠無條件地給予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接納和關懷。來自家庭的支持是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最基礎的動力來源。
他們(父母)對我的工作沒有過多干預,他們覺得只要你愿意從事這個工作就可以,不是說你一定要去或者應該去做什么樣的工作。他們主要還是看我個人的一個選擇和喜好。(LS)
一開始是堅決讓我回家那邊工作,后來在北京這邊職業發展還可以,他們(父母)對這個工作的態度就有所轉變,他們覺得你有自己的想法好好做就行,但是遇到困難的時候一定要給家里人說。(LH)
老師: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還可以主動尋求學校老師的專業支持。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的老師普遍積極關注社會工作實踐,不僅有豐富的專業知識,而且與社會工作實踐領域有廣泛的聯系。他們能夠給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提供重要的支持。
他們(老師)會給到一些方法上的指導,他們都是一些引導性的問題,引導我去思考,去解決問題,培養我的專業能力。(XQ)
機構:優秀的機構具有能夠激發員工的使命感、歸屬感、責任感、榮譽感和成就感的文化和氛圍,這些都可以對社會工作者起到引導作用,當社會工作者遇到困難和挑戰時,應給予其精神上的支持(徐海慧,2017)。良好的工作環境對個體發展成長有積極的影響,而機構文化尤其能影響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對整個社會工作行業的認知。
在自己面對困難的時候,(機構)他們也給予了我一些幫助,這種氛圍還蠻好,蠻喜歡這種大家互幫互助的氛圍。(YZ)
如果你遇到的環境大多數是正向積極的,它可能會讓你在這個行業里發展的時間更長。但是如果你所在的環境大部分是負向的,你可能就會放棄,甚至會改變自己的一些價值觀,一些認知。(LS)
督導培訓: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督導培訓不僅對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工作能力的提升有著很重要的作用,對其情感方面也提供了重要支持,在很大程度上幫助社會工作者有效解決工作中遇到的問題,是社會工作職業發展中重要的外在保護性因素。
這個方案從項目背景到架構,然后到預算各種,他(督導)會給你去講怎么弄,讓幾位資深的老師去幫我們寫幾個方案,對我們新人是有說服力的,而且是可以快速學習和復制的。(LH)
督導培訓尤其對缺乏經驗的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有著重要幫助。
有的時候自己在工作上比較倦怠了或者是有點懶惰的時候去學習一下就感覺自己精神滿滿,學到別人的方法,就感覺自己又有了信心,想繼續加油干好自己的工作。(XQ)
培訓不僅可以提供多方面知識與技能的學習機會,而且有助于提高被培訓者的工作激情,幫助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放松精神、降低職業倦怠。
政策:社會工作的發展與政府支持性政策密不可分。各級政府越來越意識到社會工作對于解決社會問題、促進社會和諧發展的重要性,相繼頒布了一系列相關政策促進社會工作的發展,給社會工作的發展提供了強有力的保障。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尤為需要獲得政策支持。
社工專業的實習生來到我們這邊實習,民政局還會給你發800多補貼。我記得還有一個是專業社工來社工機構就職,民政局也會發,根據這個人的水平,會發一筆錢補貼給這個機構,當作機構給他的工資。(GT)
2.應對方式
面對困難時采取適當的應對方式,不僅是解決問題的關鍵,也是社會工作者抗逆力的重要體現(徐海慧,2017)。專注于問題的應對是“警惕的應對”,旨在解決問題,或通過做一些事情來改變壓力的來源以預防或控制壓力。以情緒為中心的應對旨在減少或管理與工作相關的情緒困擾。當可以進行建設性的工作時,前者往往占主導地位,它被描述為積極應對。當必須承受壓力時,后者往往占主導地位(McFadden,2019)。
(1)以問題為中心的應對
當遇到采取某些行動就可以解決的問題時,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大多都會積極地去解決。這是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簡單、樸素的思維方式。
如果真的是有問題,比如說這個資源你找不到,你就要發動各方去找,這個能解決當然會把它解決。如果是溝通的問題,那就盡力去溝通,看看能不能有一個雙贏的這種結果。如果不行的話,領導非要把這個任務壓給你,那你就做唄。(AW)
如果自己經驗不足,那就去提升自己的實務經驗,爭取拿更多的項目。(LH)
積極尋找各方資源,多做項目、積累經驗、提升專業能力等都是解決問題的可行方法。尋找資源是發掘環境中的保護性因素;多做項目、提升能力是在提高個體內在的保護性因素。
我就給自己找事干,比如說考社工的一些證,還有心理咨詢證。我們有時候還針對社區的居民做一些保育、培訓。我還和我同事一塊做了一個副業,就是兒童課后輔導。(LS)
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更愿意做超出工作內容的探索,對他們而言,不容易受到外在規范的束縛,從而有助于更大范圍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
(2)以情緒為中心的應對
當遇到難以解決的問題時,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也會采取以情緒為中心的應對策略。
不管是他們領導或者是什么人給你布置的任務,這個任務的落腳點,可能還是希望能幫助更多的人,這個可能也是一個動力,不管怎么做都是為了幫助別人。(AW)
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通過調整自身認知視角,轉變對問題的態度,將消極情緒轉化為積極情緒,有助于應對面臨的困難和問題。
(3)從以問題為中心到以情緒為中心的應對
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先采用以問題為中心的應對策略后,不能達到期望效果,則會轉向以情緒為中心的應對策略。這種個體與環境互動后的應對策略調整是抗逆力的運作和重構,增強了個體的保護性因素。
如果你遇到這種情況多了,你就會覺得可能它(項目服務深度)就只能到這了,那算了,就讓它到這吧,還有別的事要做,或者說你還可以做一些其他的服務項目。(LS)
3.抗逆力作用機制的結果
不同的應對、互動過程會造成不同的結果,一是問題得到解決,能力和認知得到提升,獲得更高水平的抗逆力。二是適應,情緒得到疏解,能力認知并沒有獲得提升,只是回到之前的一個平衡狀態。三是問題得不到解決,情緒也得不到疏解,最后只能選擇放棄應對。
當采用以問題為中心的應對策略成功解決問題后,由于經驗、能力的增長會內化為個體抗逆力的保護性因素,此時抗逆力進行了重構,得到了提升。當采用以情緒為中心的應對策略,通過認知重構消解情緒問題后,抗逆力也會重構,并提高抗逆力水平。
它有用之處在于我在跟人講這個東西,講我是怎么想的,是怎么看待這個事情的,我可以做一個自我梳理,我覺得這個是比較重要的。同時如果說那個人剛好也是比較有自己想法的,在這個過程中我會接觸到很多新的想法,讓我的思維沒有那么狹隘,那么容易去鉆牛角尖。(LC)
如果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嘗試不同應對策略都無法平衡自身狀態,他們往往選擇離開工作崗位,甚至離開社會工作行業,結果則是喪失性重構。
有時候會想我做這個是為什么,就想不通,到最后還是想不通。然后給自己留的全是疑問。到最后我簡單地說,我為了錢,行吧!但這一年下來錢也沒賺到,所以最近就打算不再做這個工作了。(LQ)
總結研究發現,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的抗逆力過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即抗逆力的起點、過程和結果。如圖2所示:

圖2 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抗逆力作用機制
抗逆力的起點是遭受風險性,風險性因素必須通過個體與環境的互動才能對社會工作者產生影響。個體中的風險性因素包括專業能力欠缺、影響工作順利開展的個人特質,如不善交際等;環境中的風險性因素包括一系列的職業困境和挑戰,如工作量大、專業支持不足等。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日常生活的平衡狀態被打破,產生焦慮和質疑。社會工作者面對平衡狀態的破壞,心理動力機制會被啟動,個體內的保護性因素會被激活,個體會和環境進行互動,個體能動性地尋找環境中的保護性因素以對抗壓力。應對困難時可利用的保護性因素包括個體和環境兩個方面,個體內在保護因素包括認同感、目標感、樂觀感、主動性、反思能力等;來自環境的支持包括朋輩群體、家庭、老師、機構、政策等方面。最后經過不同的互動過程形成社會工作者適應或離職的結果。
抗逆力的起點來自個體平衡狀態的破壞。個體為了應對所面臨的不平衡狀態激活了自身抗逆力機制。以往文獻對社會工作者抗逆力機制中抗逆力起點的研究較少,多集中在個體、環境中的保護性因素方面。本研究發現個體平衡狀態破壞的過程中也存在個體與環境的互動,并具體到個體和環境是如何互動產生壓力事件,即當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在實際工作中接觸到環境中的風險性因素或自己個體中的風險性因素被觸及,就可能產生壓力事件,對個體的平衡狀態造成破壞。在此過程中,風險性因素必須通過個體與環境的互動才能體現,并對社會工作者產生影響。例如社會工作者不善交際的特質只有在涉及多方合作,需要與各方協調溝通時才會凸顯它的風險性。當自身特質與工作要求不匹配達到一定程度時,個體的平衡狀態才會被破壞。這需要在特定的個體與環境的互動情景中發生。
雖然組織背景對社會工作者有非常重要的影響,并且被視為決定工作滿意度和人們如何應對壓力的最有力要素,但個體差異也對行為起著一定的作用。例如樂觀心態會帶來對未來積極、有利的期望,悲觀情緒或消極的情感情緒則帶來不利的期望(Collins,2008)。本研究同樣發現職業初期的社會工作者的抗逆力存在個體差異。對職業認同度高的社會工作者相對職業認同度低的社會工作者能夠更有力應對工作中的困境和挑戰。較高的職業認同度會激勵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努力尋找有利于自己職業發展的資源,去主動發現和解決問題,并不斷提升自己的專業能力。而職業認同度較低的職業初期社會工作遇到問題或困難時更容易被動行事,也更容易產生消極的情緒。
Adrian(2018)將抗逆力定義為“系統參與的多層次過程在逆境中獲得比預期更好的結果”。抗逆力過程在社會生態或環境中的多個領域發生,而不僅僅發生在個體。本研究強調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抗逆力的過程性,同等關注個體內在因素和環境因素及其之間互動的機制。研究發現個體的內在保護因素與環境的支持作用對于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的職業發展同樣重要。
抗逆力可以看作是個體與環境之間不斷互動的過程,但在這個過程中個體與環境及其中的風險性因素與保護性因素是如何互動的這一問題,學術界還未提出有說服力的解釋(張杰、何東俠,2017)。對于抗逆力的整體性、過程性研究不能僅僅局限于個體和環境本身,需要從一個更高的視角去看待它們之間的聯系。本研究沒有局限在個體和環境兩個方面,而是側重對抗逆力作用機制中個體與環境是如何互動的分析,運用宏觀—微觀相互影響的結構化視角來討論抗逆力的個體與系統之間的復雜互動過程,從而對個體與環境的互動有一個較深入和完整的分析和認識。
抗逆力作用機制是一個復雜的動態過程,本研究通過質性研究方法,對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的抗逆力作用機制進行了系統歸納和總結。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面對困難和挑戰時的抗逆力作用過程涉及個體和環境中的多種因素,而且個體與環境、保護性因素與風險性因素之間相互作用最終產生不同的應對結果。
本研究發現,提高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的抗逆力,可以從個體和環境兩個層面進行考慮。個體層面:要加強對其抗逆力中個體內在保護性因素的關注,要注重對其認同感、目標感、樂觀感、主動性及反思能力等方面的培養。環境層面:要從社會工作機構、朋輩群體、家庭和政策等各方面入手共同提升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的外在保護性因素,增強其抵抗風險的力量。具體包括:(1)社會工作服務組織要規范組織內部管理規范性,提升自身專業性;重視對職業初期社會工作者培訓內容的適用性和針對性;加強積極正向的機構文化的建設;(2)社會工作者自身要利用好朋輩群體、家庭等對其的情感支持;(3)提升社會對社會工作的認知和認可度,幫助社會工作者獲得更廣泛的社會支持;(4)進一步完善促進社會工作發展的行業政策,為社會工作者的職業發展提供更多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