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太陽》的美學韻味和文化彰顯

李洪震 (南京曉莊學院，江蘇 南京 210000)

少數民族題材電影在中國電影史中的發展在歷經了“十七年”時期的輝煌旅程之后，就始終低迷不振，尤其是進入新時期之后，伴隨該類電影意識形態功能的削弱，少數民族題材類電影漸趨邊緣化，甚至在電影院公映“一日游”的現象時有發生。究其原因，這與此類電影創作中民族身份的消散和主體意識的失卻不無關系。少數民族題材電影與普通類型電影最大的區別便是其關于少數民族物質民俗、精神民俗乃至環境風貌的展現上，這有助于觀影者更加透徹地了解少數民族同胞的民族心理、民族精神、民俗文化等內容。誠如北京電影學院教授王志敏在其發表在《第五屆中國金雞百花電影節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中的論文《少數民族電影的概念界定問題》中對少數民族電影做出的界定：由少數民族作者主創，并能反映少數民族文化內核的電影。介于此，少數民族電影的創作焦點，應集中于構建鮮明的少數民族身份、多維展現少數民族文化等。就這一點而言，被國家文化部定為2011年度對外宣傳影片的電影《云上太陽》的創作可圈可點。

《云上太陽》是由出生于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身體里流淌著苗族和侗族血液的“苗侗兒女”丑丑(媽媽是苗族，爸爸是侗族)執導，于2012年4月27日上映。該電影以貴州黔東南的桃源景色為底色，以“外來視角”講述了一個大愛于心、感人心脾的動人故事，同時運用簡約敘事的方式對苗族的民風民俗進行了全方位的呈現，并對非物質文化遺產——丹寨石橋古法造紙予以展現，最終達成了對苗族文化豐富原貌的原生態描摹，美學韻味非常。

一、《云上太陽》的美學韻味

《云上太陽》的故事主線是法國女畫家波琳走進我國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丹寨縣的大山采風，不幸暈倒跌入水田，滿身泥水，所幸被路過的兩個苗族孩子——姐姐耳環和弟弟擺泥發現。擺泥喊來父親麻鳥將波琳背回家中，并請來當地苗醫為波琳診治。苗醫直言波琳患有怪病，讓麻鳥盡快令其回家。不過麻鳥始終秉持“苗家迎客不趕客”的為人之道，讓波琳留下跟一家人共同生活。無奈波琳所患怪病多次復發，苗醫無能為力，最終波琳被送往醫院診治，而后回到村寨并繼續生活在那里……整體而言，這個故事簡單得幾乎毫無波瀾，甚至電影當中常見的戲劇沖突都難尋蹤影，而且對白簡單直白，既無煽情，更不動人。難得的是，《云上太陽》的創作雖簡約，卻并不簡單，甚至充滿濃郁的原始之美，這些，都得益于電影的簡約敘事和人文呈現。

(一)簡約敘事

《云上太陽》的敘事手法相對簡單，即“第一人稱”敘事角度、因果式線性敘事結構和奇觀敘事策略。其中，奇觀敘事在少數民族題材電影的創作中是標志性般的存在，“第一人稱”敘事角度和因果式線性敘事結構則起到了增強電影故事真實性的作用，這種敘事模式下，苗族人民的生存狀態和處世態度被原汁原味地呈現出來，電影的地域性和紀實性由此凸顯。

1.敘事角度

敘事角度也稱敘述視角，指的是敘述者對故事內容進行觀察和講述的角度，包括全知視角(敘述者>人物)、內視角(敘述者=人物)和外視角(敘述者<人物)。《云上太陽》采用的是內視角的敘事角度，電影女主人公波琳以第一人稱對自己在苗寨的心路歷程進行了講述。電影伊始，初到苗寨的波琳作為一個陌生的外來者雖然剛剛接受了苗家人的幫助，但是內心浮躁的她發現自己的畫紙被打濕且隨身的電腦和相機不見了時，第一時間將麻鳥一家視作小偷。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之后，波琳慢慢感受到了苗家人樸實善良的可貴品質，尤其是當苗家人為了救治波琳不惜抓捕他們的神靈錦雞入藥時，波琳被深深感動，并將錦雞放生。此時，波琳的旁白聲出現：“這是一個善良淳樸的民族，這里的人生活簡單，但這里充滿愛，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到這個地方的，現在我已經喜歡上了這里，我知道自己是一個快要死去的人，但在這里，我時常又產生了要活下去的勇氣，因為他們給了我特別的愛和最特別的幫助……”可見，正是苗家人無私奉獻的精神令波琳獲得了身體乃至精神上的雙重救贖，電影采用親歷者自我講述的方式輕而易舉地便拉近了電影故事與觀眾之間的距離，從而令觀眾備感親切并為之動容。

2.敘事結構

敘事結構可理解為一種框架結構，是將故事呈現給觀者的順序和風格?！对粕咸枴匪捎玫囊蚬骄€性敘事結構是一種以時間線索上的順序發展為主導，以事件的因果關系為敘述動力，力求情節結構上的環環相扣乃至故事結局的圓滿完整的敘事結構。電影中，波琳怪病的三次發作促成了電影故事的向前推進。波琳每一次發病，苗家人都不遺余力地救治她，最后一次苗醫束手無策，眾人便接力抬著擔架跋山涉水奔向醫院，歷經一天一夜才將波琳送至醫院救治……最終，病愈的波琳選擇再次回到苗寨，并將這里當成了自己的家鄉……這種刻畫方式更多的是呈現出了一種順水推舟之感，雖然少了些驚喜和驚心動魄，但卻將波琳慢慢認可苗家人并自愿融入苗族群體的過程刻畫得自然逼真，令人信服，從而為觀眾營造了一個直接感受苗族風情的良好通道。

3.敘事策略

奇觀敘事是少數民族題材電影常用的敘事策略。《云上太陽》中的“奇觀”是苗家人信仰的神靈錦雞。貴州丹寨是中國最后的鳥圖騰部落，電影借由麻鳥之口交代了關于錦雞的傳說:古時候，苗族人的祖先來到丹寨時沒有家，下雨的時候是錦雞站在楓香樹上給祖先們遮雨，后來這些人就在此地定居下來……因此，錦雞在苗族人的心中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他們相信錦雞會幫助他們解決很多困難，給他們帶來福祉。同時，在錦雞這個強大的信仰力量的支撐下，苗族人也養成了堅強無畏、樂于助人的品格?！对粕咸枴分校瑒撟髡呦仁菐缀鯚o孔不入地烘托錦雞對于苗族人的重要性，而后，當波琳需要錦雞入藥救命時，寨中長老無一例外地選擇獵捕錦雞，準備殺錦雞的時候，他們眼中噙著淚，流露出極大的不舍，但是，他們卻沒有絲毫猶豫。可見，即便是對待一位毫無血緣之親的外國人，苗家人都傾力而為，此時苗家人的高貴精神和品格不言而喻。

總的來說，《云上太陽》的敘事手段看似平平無奇，卻是創作者的有意為之。正是在簡約平淡的電影基調中，觀眾才能暫時忘卻世俗的喧囂，沉下心來，毫不費力地與電影故事融為一體，細細品味個中美好，體察苗族人熱忱且懇切的處世之道，并為之所動。

(二)人文呈現

《云上太陽》中，作為外國人的波琳是一個苗寨的“闖入者”，她起初顯得格格不入。波琳的第一次出場可謂“面目全非”——全身以及隨身攜帶的物品被泥漿浸泡，面目已然很難分辨。此時她所代表的西方現代文明在泥漿的包裹下全部失效，她滿身的泥污、令人堪憂的身體狀況以及疑神疑鬼的個性便是那個現代文明社會所不能治愈的沉疴痼疾。來到苗寨后，苗家人為了救治波琳不遺余力，這使波琳大為感動，逐漸卸掉心中猜疑，并養成同苗家人一樣的善良堅毅的品格。這一過程電影創作者所要表現的，正是苗家人樸實無華的、足以滌蕩被現代文明玷污的身體乃至靈魂的可貴民族品格。在純美品質的陶冶下，波琳不但得到了徹底的成長和救贖，而且促成了中西方文化的平等交流。電影中這一切刻畫都是非常自然且不著痕跡的，絲毫不見華麗的關于發蒙和拯救的渲染，卻能令人時時感受到苗家人熠熠生輝的人性之美的強大感染力，電影的人文之美由此迸發。

二、《云上太陽》的文化彰顯

《云上太陽》中的苗族文化呈現包羅萬象，電影為觀眾提供的可謂是一幅全景式的苗族文化圖景。

(一)淳樸的苗族民風

《云上太陽》關于淳樸的苗族民風的展現，主要從生產和飲食兩個方面出發。電影中，苗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無論是男女老少，都會積極參與到日常勞動中。比如豆蔻年華的耳環和她稚氣未脫的弟弟擺泥，雖然年幼，卻擔負起了家里幾乎所有的雜活，尤其是耳環，小小年紀就能擔起連波琳都擔不起的一擔青草，做飯、喂豬等都是她需要承擔的家庭責任。能干的耳環和當下都市中的“嬌嬌女”已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F代都市中的孩子，由于經濟條件優越、家長嬌慣等，十指不沾陽春水，甚至缺乏鍛煉的一部分人連跑幾步路都上氣不接下氣。電影如此刻畫，一方面委婉袒露了傳統農耕文明下丹寨苗族部落清貧的原因，另一方面也為現代文明的弊病敲響了警鐘。

(二)宗教信仰

前述已經提到，貴州丹寨苗族是鳥圖騰部落，神靈錦雞是當地苗家人神圣的信仰。電影中麻鳥對波琳坦言：“錦雞生活在山林之中，也生活在我們的心中?！贝颂庡\雞對于苗家人的重要性足以見得。除了圖騰崇拜，電影還為觀眾呈現了一部分巫儺文化。苗族信鬼尚巫，即便是新時代的當下，這種現象仍然很普遍。巫師是人與鬼神的“中介人”，在苗族群體中很受敬重。電影中多處展現了這種巫儺文化。電影中，波琳第二次發病后暈倒在地，耳環和擺泥馬上來到波琳身邊唱起祈福的咒語歌曲；苗醫在為波琳治病時，也用到了巫術咒語。而后在波琳意圖輕生時，巫師出現，在波琳身邊唱起巫術唱詞，波琳受到感化，放棄了跳下懸崖的念頭。雖然僅僅通過電影觀眾并不能感受到巫術咒語關于治病救人的力量，但可以看到的是，民間巫術是苗族文化中一個很重要的部分。難得的是，電影在表現這一部分時，并未肆意夸大巫術咒語的力量。面對重病的波琳，在苗家人無計可施之時，迅速地將波琳送往醫院救治。由此可以看出，雖然苗家人很重視巫儺文化，但是他們并不盲目和愚昧，仍有自己的理智和判斷，并相信現代文明，這對于一個傳統的農耕民族而言，是難能可貴的。

(三)古法造紙

貴州丹寨石橋村是中國古法造紙之鄉，《云上太陽》以此為藍本，對古法造紙的全過程進行了近乎紀實般的記錄。石橋古法造紙包括蒸、漿、曬、凍、揀、壓、漂、搗8個流程，電影對此過程進行了全面的呈現，甚至波琳也在日積月累中學會了技術要求很高的抄紙技術，這表明古法造紙技術已經深深融入石橋人民的生活。另外，電影還對“花草紙”，即在抄紙后用花草樹木作畫，對紙張進行點綴的造紙方式進行記錄，這反映了苗族人民的勤勞和智慧。有資料提到，苗族的造紙技術與中國古代科學著作《天工開物》中所描繪的造紙技術相符，由此可見古法造紙技術的珍貴性。電影在對此進行刻畫時，并不刻板說教，而是將其融入到苗家人的日常生活中予以展現，這不但給觀眾創造了一個了解古法造紙的良好窗口，而且大大提升了電影的民族性和紀實性，從而使電影散發出原生態電影的藝術魅力。

整體而言，《云上太陽》的寫實主義創作手法簡單且流暢，不但帶觀眾領略了丹寨苗族部落質樸卻熱烈的風土人情，而且也對苗族珍貴的民族特色進行了記錄和保存，這對于弘揚少數民族文化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難能可貴的是，這部電影作品所展現的少數民族文化不是想象和寓言，更不是獵奇和探秘，更多的是一種平鋪直敘的遺聞軼事，給人以真實信服之感，這對于少數民族文化的流傳和保護是大有裨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