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衛(wèi)遇雨

花落因為軟弱。夜雨落在湖里

如同積木落在溺死的精衛(wèi)身上

海中的墳墓一定過于逼仄，如同森林

無法囚禁羽毛。于是靈魂

就化身為一只鳥，抖動著虛構的翅膀

希望最后以最深的海水為枝

也許在填掉滄海之前，先要學會吞噬它

或像一只玩具鴨子，踩在水波上

巋然不動，并朝陸地露出淺黃色的吻

蝸牛、田螺、纏繞的月桂樹

紛紛使自己卷入同一樁不幸

岸上的蘆葦也沒法阻止悲劇

痛苦想必不是一項兩棲的情感

有話說的人往往嘴上銜滿報復欲

舌頭分岔，以至于無法命中

詞語的游魚。而更為較真的方式

是在平靜的時候，以記憶的別針

扎住事物的子集

世界上最白的一雙鞋子

泊在洪水退去后的沙灘上

和患黃疸病的貝殼一起

以泥土為食。精衛(wèi)飛過它們

或在它們上方拋下幾粒肥沃的鳥糞

此時傍晚的風，在墻角鳴響

倒是沒法帶來潮水急漲

灰塵所不能增加的厚度

在肉體上不斷產出

連燕子也像是礦物一樣貼地飛行

仿佛要直入地層

隔壁有人關上了窗戶

使想象力的門縫只能容忍一盞燈

縱容自己的彈性

農婦正享用一頓簡單的晚餐

山中的鷓鴣開始思鄉(xiāng)

雨也許淋濕了一切

木材不會第二次復燃

火花如同鷹眼，一閃而過

佛祖的泥塑之身經過多次朝拜之后

終于在廟堂里顯露金光

在轟隆的雷聲里，天空也開始報復精衛(wèi)……

閃電預示著一條河流從天而降

女媧也于事無補

當精衛(wèi)再次分泌出眼淚

這意味著它是被一種名叫“必然”的事物砸中的

它需要搬來同樣體積的木料

才能彌補自己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