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心底的一件事

◎ 廖 毅

我已離開中學講臺多年，但有件事一直藏在心底，每每想起總是如鯁在喉。

我是1987年畢業分配到老家的縣城中學任教的。“全民經商熱”是那時候的標簽，社會流行著“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拿手術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種種說法。“老師厭教，學生厭學”成為一種普遍現象，老師罰學生，學生打老師的事情也時有報道。說白點，在當時情況下，作為老師，真有點“斯文掃地”甚至“斯文不如掃地”的感覺。

初上講臺，我也就二十來歲，個子也不高，在我任課的高中班，有的學生站在講臺下還高我一頭。不知道是否因為這樣，有些學生不把我這個老師的話當回事，甚至不把我這個老師放在眼里。

大概是教高二年級那年夏天，梅雨時節。一天上午，因為下雨，課間操暫停，學生們都呆在教室。接下來的一堂課輪到我上，走在教室外面便聽見學生們吵吵嚷嚷。剛進教室，一眼便看到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粉筆字：“尿老師！”字還很大，深怕不夠奪人眼球似的。我本姓廖，何時變成“尿”了？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我的氣，不光是憤怒于某個學生的缺德，也恨班干部們不作為，平時不是都要求在上課前把黑板擦干凈嗎？不是都排了值日嗎？若是班干部們有點責任感，提前處理掉了，我沒看見也就罷了。怎么今天……看來這些學生真是無法無天了！

那一刻，我的自尊心受到嚴重打擊，我的脾氣雷霆般爆發出來。

我大聲要求搞惡作劇的學生自報家門。開始沒動靜，然后我說，今天這人不找出來，課就不上了。于是，學生們的眼睛齊刷刷看向同一個學生。這個學生可能也自知躲不過去，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意想不到的是，那并不是大家通常認為調皮搗蛋的學生。他來自農村，家庭條件不好是肯定的，平時無多話，也不惹事，屬于“悶葫蘆”那類。我以為他會為自己犯下的錯后悔，主動承認一下錯誤，我也就順坡下驢消氣了。誰知他竟站在那里滿臉嬉笑，不發一言，讓我火冒三丈。我把這個學生痛斥了一頓，順帶把不作為的班干部和熟視無睹的其他同學教訓了一遍。

“下學期你別再到這個班了，你這樣的學生我教不起！”我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吼叫。

這堂課自然沒法上下去。我在教室發完火后回到辦公室，立即報告了學校領導，領導也認為這個學生的做法太過分，太缺教養，安慰了我幾句。估計是領導找這學生談了話，或者是他自己意識到了什么，之后的課堂上變得格外老實，其他學生可能也多了一些自覺性，類似的事情沒再發生過。

接下來是高三年級，我仍兼任這個班的語文教師，但不再是班主任。不當班主任，也就不太在意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但從多次批改作業中還是發現這個學生沒來了。我以為他轉到別的班級去了，問了幾個班主任，都說沒有這個學生，像這樣的學生，甩都甩不掉，誰還會接收。而隨著這個學生的消失，這件事也就慢慢在我的記憶中淡去。

我在七年的教學生涯中，至少送走二三屆高中畢業生。由于地區差異，首次高考就能上線的并不多，相當一部分人要通過復讀考上大中專學校，其他人則走入社會，或招工就業，或回鄉務農，要么就外出打工了。但不管怎樣，也都是正常讀完高中的，未及畢業而被我“罵”走的，僅此一人！

這些年來，隨著歲月的流逝，尤其是遠離故鄉多年后，時常會想起過去的一些人和事來。越發覺得當初自己年輕氣盛，在有些事情的處理上實在是欠妥當的。以那件事情而言，學生的行為固然傷害了一個人民教師的尊嚴，但我個人的尊嚴真的那么重要嗎？況且，自己班上出現這樣的情況，雖有社會不良風氣影響的原因，不也有自己教育不力，思想工作不到位的因素嗎？我說不讓他來讀書雖是氣話，不也像他在黑板上給我改名換姓那樣讓人難堪嗎？以那個學生的成績，高中畢業未必能考上大學。但有個完整的高中學歷，即便出去打工也會多些機會啊！

我常想，如果時光可以倒流，還是不幸遇上了類似的事情，我該怎么做呢？斷然不會如此簡單粗暴。我不止一次勾勒過這樣的場景：當我走進教室，看到黑板上的字，學生們又都鬧哄哄的。我先不忙著探求真相，而是先讓自己的情緒鎮定下來。很多事情往往這樣，當你自己亂了陣腳的時候，下面更亂，而當你鎮定了，下面會頓時鴉雀無聲。然后，我以調侃的語氣說道：“看來我真是一個不合格的語文老師哈，教出來的學生連我姓名都不會寫！”接著，自己把黑板擦掉，開始上課。下了課，我會說，是哪位同學寫的，請到我的辦公室談談，我將既往不咎。這樣，如果學生來了，聽完他講述，看看他的態度，給他一些引導教育，希望下不為例，也就過了。萬一學生不來，我會找班干部了解情況，然后和當事人談話，當然也以批評教育為主，不會責令他退學。并以此為契機，整頓班級紀律，重塑班風學風……

但歲月不可重來，時光不會倒流。我沒有機會去彌補曾經的過失，只能通過這篇文章表達自己的歉意，并寄望于年輕的同道們以此為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