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云積
室內的光亮隨著黃昏的降臨變得晦暗不清,黑夜開始在屋子里的每一個角落蓄勢待發。此刻,它們是安靜的,它們有足夠的耐心對我形成包圍,直至將我溶解進它們無盡昏暗的底板里;我也是安靜的,如同忘記了黑夜的存在一般,那些黑夜即將帶來的所有未知都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被打開。我愣愣地盯著桌子上那個打開的紙包有一段時間了,腦子里轉過很多種想法,是主動嘗試,還是放棄它對我的誘惑,竟然無法選擇。畢竟我還不能判斷什么是利,什么是害。對新鮮事物的好奇,難免會累積成一種毒,且無法排解,只有在親身驗證后,才知道它獨立的個性。
打開的紙包是一張灰黑色的土紙,成方形,有64K大小,兩個對稱的邊翹了起來,土紙上放著兩顆白色的東西,像我的小指頭一般大,尖尖的,有豎紋。這是我第一次見,它安靜地待在土紙上,有陣陣兒水果糖的清香不時地沖擊著我的鼻子。我拿起一顆,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只有水果糖的甜香,沒有聞到什么異味。我現在開始承認,它起初給我的誘惑,大過我對它的恐懼心理。雖然這個承認來得比較晚一些,在我開始回頭細想一些從前發生的故事的時候,不管是合乎常理還是悖于事件的發展邏輯規律,我都以肯定的態度確認它們曾經存在的狀態,我需要一些故事填充失去的時間造成的空洞感。這個故事的發展也是如此。那天,在我以少年貪吃的心理確認不會有什么問題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舌尖像是被某種神秘的物質蜇了一下,急速地退縮回嘴里。然而,有一絲兒的甜在舌尖上蔓延開來。
是糖嗎?但感覺又不是,它的甜不像是過年時候吃的水果糖,外形也不一樣。過年時候的水果糖都是用花花綠綠的糖紙包著,是小長方塊形狀的,近似于透明的金黃色。還有一種是橘子瓣樣式的糖塊,糖體是橙紅色,上面粘附著一些白色的細小糖粒。它們是裸露的,沒有花花綠綠的糖紙包裹,裝在一個紙盒里,用亮眼的色彩和甜香的氣息誘惑著我的眼睛和鼻子。大人們說這是橘子糖,我爹在福州當過兵,很多次說過岷江邊的山上有漫山遍野的橘林,橘子成熟的時候,山上一片金黃。爹說,橘子糖和橘子的味道差不多。然后,我就一直想,什么時候也能吃到爹說的橘子就好了。
早年的生活清貧,家家如此,便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但現在桌子上的兩顆像糖果一樣的東西勾醒了我肚子里沉睡的蛔蟲。何況,我的舌尖已經感知到它是甜的。我再次伸手拿起一顆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它給我的誘惑于它來講是一次災難,我用牙輕輕地貼著它的尖兒咬了一下,感覺牙齒幾乎沒有受到什么阻礙,一小塊糖粒就順著舌頭倒塌到了嘴里。稍加咀嚼,更加確認我第一次舔它的感覺是對的。它的甜真的不是水果糖的那種甜,是從來沒有感覺到的那種滋味,但又無法形容。它的甜里好像隱藏著什么,是它的味道出賣了它。
我把它按照原樣放回了土紙上,呆呆地看著它出了會兒神。然而,那種甜在我的舌尖上絲絲纏繞,我不敢回味,它給我的誘惑太大了。畢竟,年已經過去很久,還要很久才能過年,過年的時候才能吃到水果糖,才能讓水果糖的甜香籠著幼小且單純的喜悅。時間對于我的感覺一直是漫長的,從剛過去的這個年,到下一個年,時間那么長,那么多的白天黑夜,一天一天的數,一天一天的過。年是慢性子,一直是緩緩而來,在你等的不能再等,都想要不再等它,自己索性把年過了的時候,年卻來了。
吃一顆應該沒有問題吧?或許這就是糖,是給我留的吶。我再次伸出手去,把剛才放回去的那顆糖放進了嘴里,這次我很干脆,不再是用舌尖舔,而是上下牙用力咀嚼,我想用糖的甜在瞬間擊潰我。
我錯了,它并不是甜。它的甜已經超出水果糖的甜了,然而我對它迸發出來的甜香的貪婪,已經不能放棄它給我帶來的異樣感覺。總歸說,它還是有甜味的。它的甜味滿足了我對平常時日能吃一顆水果糖的貪心。我再次咀嚼了它在我口腔里的殘渣,這次我更用力地咀嚼,我想用大力的咀嚼壓制它給我帶來的異樣感。它很快在我的口腔里化為湯湯水水,跟隨著我口腔的吞咽功能,到了嗓子眼,到了食道,再而是肚子里。
轟然而至的甜香夾雜著異味在口腔里左沖右突,唾液很快地把它們稀釋掉,感覺只是喘一口氣的時間,這顆異樣的水果糖便消失了。甚至像隨意走失的一段歲月,根本就不記得是否真實經歷過,如日常的一個沒有目的的轉身,便湮滅無蹤。那年我只有八歲,是虛歲,剛上小學一年級,在我成年后,爹娘和姐姐哥哥還會說起我的這段經歷,以至于現在,我的孩子也知道了我當年的這段故事。
好在,那次經歷,我知道了它雖然有水果糖的清香,但它是藥,是不折不扣的藥,是驅除肚子里的蛔蟲的藥。它的甜只是一種迷惑我的表象,甜里暗藏的那種說不出的特殊滋味才是它的本質,是藥總有它的使命。本來就是從村醫療站拿回來讓我吃,準備打掉肚子里的蛔蟲的。因為我的貪吃,省了大人的氣力。母親拿著驅蟲藥回家的時候,還在發愁怎么讓我主動把它吃下去,現在好了,不用她費什么力氣了,我心甘情愿的自投羅網。至于肚子里的蛔蟲會不會在驅蟲藥的甜味里沉溺,這是它們的事情。我所知道的,從此后,我的肚子不再飽脹。
對于藥,直到現在,我還懷著恐懼,這種恐懼應該不是與生俱來的。是我對這個世界的逐漸認知得到的經驗。當然,也不需要別人告知我,藥具有某種邪惡的本性。成長的經歷接觸到形形色色的藥,從人服用的藥,到牲畜用藥,再到植物用藥。這些藥不能混用,誤服的后果是嚴重的,能引發殘疾,甚至是致命。
我曾經在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上看到印著一顆骷髏、兩根交叉的白骨。牛皮紙袋里裝著六零六農藥,是專門殺滅農作物害蟲的。它的氣味刺鼻,不像是我誤服的驅除蛔蟲藥是甜味的,在這些害蟲面前,人類是絕情的。但這樣的一幅圖案,使我最先認知了死亡,也知道了毒藥與死亡的關聯。畢竟,骷髏,交叉的白骨,是靈長類動物獨有的,它所警示的是,人類盡量遠離它。
那顆骷髏上兩個幽深的黑洞,不知道是否已經看穿了死亡,但里面肯定是裝滿了我們對死亡的所有恐懼。那些森白的牙齒呢?排列有序,但因為是裸露的,也就顯現出陰森可怕。這樣的警醒與提示,相比起其它的一些禁忌圖案而言,在我以后的成長過程中是非常顯效的。
一些沙子經過篩選,已經是細小的顆粒了,在太陽底下暴曬后,再攪拌上六零六粉劑,便是毒沙。毒沙是用來殺滅玉米螟的,它們隱藏在玉米秸嫩嫩的芯里。玉米螟的生長速度足夠快,食量驚人,你永遠不知道那些充斥了綠色汁液的幼嫩身體,會有多大的能量。在它們從玉米細嫩的芯葉上爬過后,嫩嫩的玉米葉片變成了殘缺的、破敗的,帶有不規則花邊的傷口。我曾經想過,這些花邊會不會是玉米螟譜寫的歡快的樂譜。
蟲子們肯定不知道它們的大限已經來臨。當然,它們看不懂那個厚厚的牛皮紙袋上印刷的帶有警示意義的圖案,也不明白那個圖案隱藏著即將到來的死亡。它們只顧埋頭品嘗玉米細嫩葉片的美味,不知道那些細細的沙子顆粒,帶著刺鼻的氣味,還有死亡的恐懼,已經在它們的周邊蔓延開來。蟲子們扭曲著,舞動著,像是在表達品嘗美味過后給予它們的滿足感。它們可以把身體對接起來翻滾,動作難度頗高,好似它們已經達到生命的高潮期,必須以這樣的翻滾來釋放隱藏在它們弱小身體里的所有激情。那些力量借助它們體軀的翻滾扭動被描摹得淋漓盡致,一直毫不保留地盡情釋放,直至力盡而竭,生命到達終點。多年后,在我學習了植物保護的有關知識,對那些農藥作用的方式方法有了進一步了解后,我情愿相信,它們的死亡是那些毒藥對它們的神經系統進行了一次重新的構建,以愉悅的激情開始,到生命的驟然離去結束,而不是毒藥對它們身體的某一個具體的內臟器官完成致命的傷害收場。
其時,我疏忽了毒沙在殺滅玉米螟的時候,也會對我造成傷害。毒辣的太陽在天空猛烈地照著,玉米已經長出纓穗,沒過我的頭頂,風貼著玉米纓穗跑來跑去,我在玉米的層層包圍下,根本就感覺不到風帶來的涼爽。我的手抓著毒沙還要不斷地重復著抬起落下的機械動作,身上的汗液就沒有干過。因為是與毒藥的近距離接觸,還是得有一點防護措施。防護措施極為簡單,只是下地的時候,頭戴一頂草帽,還有一個口罩。草帽可以抵擋玉米葉子劃進眼睛里,或者是劃破臉部。口罩是用棉紗縫制的,厚且寬,能遮蓋住我的大半個臉,留了兩只眼睛在外面。大口罩也因為捂得太嚴而使呼氣不暢,有一些憋悶,在大人不注意的時候,塞到了衣服的口袋里。
玉米葉帶有尖銳毛刺的邊緣在裸露的皮膚上劃出了道道的細痕,有的滲出了血絲,被汗液和飛舞起來的六零六粉劑浸洇過,鉆心的癢,當然還疼。疼能忍受,癢不行,在施過一把毒沙后,順手在癢處撓幾下,再撓幾下。不知道是因為天熱中暑,還是六零六的毒性,施完毒沙后,感覺頭重腳輕,走路沒有力氣,惡心欲吐。大人們手忙腳亂地把我抬到樹蔭下,用新汲的井水把我的身子清洗了無數遍,感覺井水帶著清涼氣息順著汗毛孔已經進入了我的身體,進入了我的血液,然后分散到身體的每一個細微之處。我又清醒起來,大人們滿臉焦急恐懼的表情在看到我的清亮眼神時,一霎時都消散了。
這一次模棱兩可的中毒經歷加深了我對毒藥的恐懼。毒藥是直觀的,它就在那里,任由人們的擺布。但死亡是隱秘的,人們借助毒藥的氣息想象死亡的各種劫難方式。不管是何人,不管是懷著何種程度的恐懼心理,如果對某一種事物從內心產生排斥,是不是就能繞過它去?這好像是一個無法確知答案的問題,別人能否繞得過去,我不知道,我卻在以后的經歷中迎面而上。
有兩年多的時間,我曾在一個擺放了各種農藥貨架的房間待過,這段經歷居于我踏入社會的最前端,是不是給我以后的成長經歷提前給予某種警示意義,我總不得其理。那個房間的貨架全是木制的,框架緊密,我按照農藥的習性將它們分門別類。貨架噴涂了淡藍色的油漆,一直閃著柔和的光,這種光是溫性的,它有別于那些裝滿農藥的瓶子,瓶子都是深色系的,有深棕色,有深綠色,都泛著寒涼的光。農藥液體的顏色是乳白色的,只有在打開瓶蓋的時候才能看到它們的本來樣貌,氣味無一例外地刺鼻。只要是我在這個房間,都會將所有的窗戶敞開,不管是冬日還是夏日,我需要清新的空氣,我不需要溫度。因為在這個房間待的時間足夠長,只用一個小時,不用一天,不需要一個月,更不需要用一年的時間,衣服也會染有各種農藥的氣息,那段時間我幾乎沒有被蚊子侵擾過。
雖然同為農藥,它們的作用方式各有不同。有胃毒的,如:敵百蟲、1605等;有觸殺的,如:樂果、氧化樂果等;還有二者兼具的,如:敵殺死,它有一個好聽的化學名字,溴氰菊酯;有殺菌的,如:甲基托布津、粉銹寧等。敵殺死是第一例先通過電視廣告知曉,然后才進入那個房間的貨架的農藥,它來自異國原液,國內進行二次分裝。我到現在還對敵殺死的廣告記憶猶新,在我打下“敵殺死”三個字的時候,曾經充斥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電視熒屏的那個青蛙卡通形象,并同人為特效的配音在我的面前重新鮮活起來。音樂有點喜樂的色彩,渾厚的男中音響起“敵殺死將給你帶來豐收和富裕!”
敵殺死用安瓿瓶裝著,一劑20ML,擺放在一個白色的紙盒里,每個紙盒擺放十支,都用白色的紙板隔離開,免得碰撞出現破碎。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包裝方式時,我瞬間想到醫院里的那些針劑包裝盒,它們如出一轍,如果不是盒面上的那些印刷了不同色彩的產品說明,我會想到它更應該在醫院的藥房里,而不是這個專門經營農藥的房間。這樣的包裝方式除了顯示這種農藥的與眾不同之外,好像更多的是為了安全,一個噴霧器五十斤水用兩支即可,可以有效減少人為的接觸。
我的工作就是每日面對那些來咨詢的百姓,如何解決農作物出現的病蟲害,并指導用藥。如果不是那日近中午時分發生的故事,我想我會一直從事這個職業直到現在。麥季的氣溫一直居高不下,人們的火氣好像也跟隨著旺長。勞力多的人家,麥子早早地進了場院,人手少的那些就會火急起來,麥熟一晌,太陽不等人。其時,套種的玉米已經是三葉期了,葉子細嫩,需要事先噴灑農藥防范蟲子的侵害。各種農活交織,田間管理到了緊張期。他是中年男人,有點瘦弱,來的時候,只是點明要一瓶辛硫磷,一斤原裝瓶的,不用分裝。那時候,為了方便家里承包地少的用戶,我們會拆整零賣,適當加收幾毛錢的分裝費。我向他推薦剛上市的敵殺死,他是拒絕的,堅持要辛硫磷。他是這個街上的人,走在街上也能偶爾遇到,看到了就打個招呼,說熟不熟的那種熟人。他甚至還說了幾句玩笑話,說是要請玉米蟲子的客。掏錢,找零,我們完成了日常的一樁簡單生意,與其他的用戶沒有絲毫區別,他拿著藥轉身離去。
中午時分,我在午后稍靜的時刻坐在椅子上打盹。俄頃,街上一團吵吵鬧鬧的聲響傳了過來,一個女人聲嘶力竭的聲息從這些吵鬧的聲響里再次拔高了分貝沖了出來。女人的叫聲明顯是受了很嚴重的驚嚇,僅僅是殘缺不全的“啊、啊”聲,我顧不得那個擺滿農藥瓶子的房間循聲而去。大街向西,離我所在大約二百米的地方,人們圍了一個圓圈,地上晾曬了尚未脫粒的小麥,一層金黃的太陽色鋪蓋了馬路。女人的聲音就是從那個圓圈里高一聲低一聲地沖了出來。我過去的時候,聽到圍觀的人們互相交耳說兩口子中午拌了幾句嘴,很平常的幾句話,男人想不開,背著老婆把上午剛買的農藥給喝了,一滴不剩,等找到這里的時候已經不行了。這里是他們夫妻二人從清晨開始到近晌天時分,手工割回家的麥子,二畝地的麥子全在這里了。
我從圍觀的人縫里看到了里面的場景,女人已經沒有哭號的氣力,眼神板結一般,只是喃喃自語著怎么辦?怎么辦?沒有人能給她一個答案,邊上有別的女人在做著勸解。地上的那個人竟然是他,他上午說的玩笑話已經失去效力。那個人早已經停止了扭動,一雙渾濁的眼睛,如同那個骷髏的兩個黑洞,緊緊地盯著這個曾經包容他的世界,現在這個世界正在一步步地遠離他。我曾試著移動腳步,逃避他的那雙眼睛,或者是試著逃避對死亡的恐懼,然而,逃避的結果,卻是更加盯緊了那雙眼睛。我想看穿它是下了怎樣的決心,把那個褐色瓶子里的液體倒進了自己的身體,讓身體去親密接觸死亡。那個圖案就沒有給他帶來絲毫的恐懼嗎?
從那個這樣的場景使我又記起了那些扭曲舞動的蟲子,只不過今天看到的是一個生命跡象近乎消失的人,遠沒有蟲子們扭動的富有激情,也沒有蟲子們扭動的好看。這些文字的表述,好像太過殘忍,但我找不到適合比喻這個場景的詞語。那個人已經佝僂彎曲,一地的污穢,嘴角的泡沫變成了涎絲,空氣中充斥著刺鼻的農藥氣味,那個裝著辛硫磷的褐色瓶子滾放在一邊,印制了骷髏加交叉骨頭圖案的商標還清晰可辨,它包藏的所有隱秘的死亡氣息,借助那個男人的離去消散無蹤,現在,它只是一個瓶子,一個空空的瓶子,不會有人再對它的存在進行一番新的構想。人們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來應對眼前的場景,這個人的服藥時間太長了,人們的嘆息混雜著一些難聞的氣息,把這個場景渲染的恐懼。
因為身體的生長免不了傷痛的困擾,從我主動服下那粒驅蟲糖丸開始,及至現在,記不清有多少次周轉于醫院、醫生、藥品之間。好像傷痛與醫藥之間有一條無形的紐帶搭連著,牽一發,動全身。傷痛的程度與醫藥用量成一種虐意橫生的正比關系。在成年后,如果微恙,我情愿讓注射技術不熟練的護士打一個屁股針,還是排斥服用藥片,或者是任何形式的通過嘴巴給藥的任何藥物,即使是甜膩膩的止咳蜜煉川貝枇杷膏,也能從那種虛假的甜里分辨出那種苦。曾有一次勉強把藥片含在嘴里,卻遲遲咽不下去,喝了那么多水,直到感覺腹脹。藥片因為水和唾液的共同作用,糖衣溶解,包藏的濃烈苦味在舌尖上彌漫開來,它們不像是驅蟲藥有甜香,是真的苦,我感覺到了惡心,這可能就是那些毒藥的味道。因為說到藥,我首先想到了那幅骷髏圖案,然后便想到了死亡。我還不想這么快就死掉,對死亡產生的恐懼,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聽從醫者的話,服用各種功效不同的藥物,這些藥物使我身體的傷痛得到了痊愈。以至于后來我不再對那些藏匿了各種苦澀滋味的藥物有任何的抵觸情緒,在傷病襲來時,主動并積極地去接納它。隨著年齡的增長,對于醫藥或者是醫術,知道了有中醫和西醫之分,也知道了中醫與西醫的區別。
村子里就有一個老中醫,家傳了幾代,論資輩應該叫一聲爺爺。他從來不穿白大褂,一年四季都罩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袍,一副水晶鏡片的老花鏡,把外部世界都過濾成了茶褐色,鑲金的鏡架,還有一條鍍金的細扣鏈子把鏡架的兩條腿連接起來,松垮垮地搭在脖子的后面,細長的手指上是經過刻意修剪過的指甲,泛著紅潤的光澤。
對于前來求診的鄉親,先不發話,兩束黑而小的眼光從鏡架的上方穿過,定定地看著你,好像能看透你身體里隱匿的病痛,然后伸出三根溫熱的手指,如蘭花一般輕輕地搭上求診者的腕部。我不知道求診者是否聞到了花香,我想這樣的花香,對于求診者肯定是看到了病愈的希望。而每一位求診者都希望從老中醫的臉上讀出一些關于自己病痛的端倪,有時候竟變成了老中醫與求診者之間的對視。
我就與老中醫這樣對視過,對視的結果是我的心里感到虛虛的,就像是我故意染上了病痛,來與他作對。我求診過很多的西醫,他們對于我的病痛都束手無策,這病痛折磨的我近于崩潰,脾氣變得極差。有的醫生還告訴我,今生都不能逃脫病痛的困擾。我曾經給我的醫生朋友說起過村里的老中醫,朋友說,你去試試看,或許中醫真得能治好你的病痛。
診室彌漫著藥香,是那些成熟的草經過炮制后揮發出來的氣息。這些氣息蓬勃有力,是那些草的壯年,蘊含了青春的活力。我竟然不自覺地深吸了幾口,感覺我的疼痛在這些草藥散發出的藥香里安靜下來。從我的一只腳踏進診室時,那些疼痛好像已經感覺到它們的大限將至,不再給我制造任何的麻煩,我甚至有了即刻離開這里的想法。不知道是不是這些藥香已經給了我心理上的安慰,我的疼痛在藥香里逐漸安定下來,它們也忘記了折磨我。
老中醫給我號脈過后,在一張單子上寫寫畫畫了幾行草藥的名字,每個名字后面標注了分量。徒弟過來雙手接過老中醫遞過去的單子,轉身在柜臺上依次排開五張方正的白紙。拿起一把黃銅色的小秤,現在知道是藥戥子,秤盤日久摩擦得錚亮,浸潤出不老歲月的光澤。徒弟從開滿小抽屜的立式藥柜里隨手抓出一把把的草藥,然后均分到面前排開的白紙上。少頃,紙片上便是一堆形形色色的雜草。這是草藥給我的最初的形象。它們就像是一捧亂草,十幾種亂草混雜在一起。現在,它們是集團軍,它們準備向我身體里隱藏的病痛發起攻擊,總指揮是老中醫。
徒弟麻利地把稱好的草藥包好,用細紙繩捆扎結實了遞給我。我下意識地將這些草藥包舉起到面前,用鼻子聞了聞。它們在柜臺上敞開時,還沒有感覺到它們的香味有什么不同之處,它們只是參與調和了整個診室的氣味。現在它們從那些氣味里挑揀了出來,甚至于有一些清香散溢出來。
這么香,我脫口而出。
煎出來就苦了,老中醫慢悠悠地說,良藥苦口利于病。
甜的藥應該有吧?我又記起少時吃驅蟲藥的經歷。有,但應該是徹頭徹尾的毒藥。老中醫說話的同時,用他細長的手指指了指心臟的位置,這些藥藏在人心里。
老中醫說曾經聽老輩人說過一個典故。喝過斷頭酒后,監斬官問死囚臨死前還有什么要求?死囚抬起枯槁的頭顱,在圍觀的眾人里開始搜尋,然后定定地看住一個人。這個人面帶微笑,確切地說,是在向死囚微笑。
死囚向監斬官說要和這個人說幾句話。這個人幾乎在場的每個人都認識他,他是這里的鄉紳張二爺。張二爺以大度、慈悲聞名鄉里。死囚犯見了張二爺說,還認識李家的壯二嗎?不認識了。不認識也應該記著吧,以前有人跟我打賭,看我敢不敢到你府上去罵你祖宗。哦?那你罵過嗎?罵過!死囚肯定地說,你不但沒有惱火,倒賠著笑臉稱贊我有出息,是好樣的,還讓人包了幾斤美味的點心給我。死囚告訴張二爺,如果當初你將我痛打一頓就不會有今天了,你當初那二斤點心害了我!
老中醫說,像張二爺稱贊死囚的話和點心,就是一味藥。我猛然一驚,在這之前,我單純地以為只有那些看得見,摸得著,并被人們稱之為藥的物品才是藥,它們能醫好病痛,延續生命。也能走向事物的反向,它也具有多面性。老中醫行醫一甲子的時日,見多了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藥,深諳各種藥的脾性,卻也認知了人心這味藥。
五包草藥帶回家,每日早晚間便在火爐上置一砂鍋,一包草藥提前用涼水泡透,上火前,放幾枚姜片,一枚大紅棗手撕成幾塊,它們是藥引子,能激發出草藥最大的效力。火爐的熱力上來,草藥在砂鍋里念著長長短短的句子,像是驅除疼痛的咒語。水汽悠閑地從砂鍋的縫隙里散發出來,毫無章法地游來蕩去,瞬時不見,只有苦澀的氣味久久不去。我竟然想到,草藥開始的清香是不是為了隱藏它是苦的實質,也是為了迷惑我隱藏在身體里的病痛,讓病痛對它產生輕視感,一擊便中。
褐色的藥汁帶著溫熱的氣息,在我的努力下一飲而盡,口腔里殘留的苦澀的氣息,在稍后竟然泛起陣陣的清香,它們又回到了本初。五服草藥用完,那些病痛竟然無處感知,我甚至已經忘記了困擾我多年的病痛是如何的感受。后來,我再次找老中醫給我開幾服藥,鞏固一下療效,想把身體里的病痛徹底清理出去。他拒絕了我。老中醫給我說,不管什么藥,即使是靈丹妙藥也不能過量服用,要嚴格控制藥量,過量的藥都能使生命受到威脅。畢竟,是藥三分毒。有毒?我困惑了。對,有毒,是毒藥,這就叫做以毒攻毒,老中醫說。
現在,對于醫道或者是醫術,開始傾向于中醫中藥。陰陽平衡,望聞問切,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相乘相侮,這些流傳了千百年的神醫妙術,我不再有懷疑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