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長城下，他和父親和兒子

文李占梅

2021年7月1日清晨，天還沒亮，李勇就帶著兒子爬上烏字號古長城，把寫有“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字樣的大紅橫幅貼在了城樓上，并把鮮艷的五星紅旗從城樓的門洞里掛出來。東方開始發亮，朝霞宛若水紅的綢緞在遙遠的天際慢慢升起，照耀著隨風飄揚的五星紅旗。

父親是第一個長城守護員

這樣的情景李勇經歷了三十多年，只是以前是他和父親，今天是他和兒子。

三十二年前，李勇的父親李鳳鳴是河北省保定市淶源縣唐子溝村的黨支部書記。唐子溝是一個閉塞的小村莊，四面環山。萬歷年間建起的烏龍溝長城，在淶源縣境內蜿蜒盤旋上百公里，與村內層巒疊嶂的高山相互映襯，成為唐子溝村落的標志。

夏季的綠意浸染漫山遍野時，走不出大山的人們爬上長城，登高遠眺；雪花落滿枝頭時，農閑的村民們又在長城邊套野雞、野兔。年復一年，長城上的石磚出現松動，經常有村民順手搬走幾塊城磚，壘自家的豬圈雞舍，石頭房轉角處不好壘，大多數人家也把心思動在了長城磚上。人為的破壞，加上自然的風化，斷壁殘垣的古堡城墻，猶如大地上一道道傷疤，醒目而蒼涼。

1988年，淶源縣文物管理局要求，唐子溝村安排一名人員定期巡視長城。因為沒有任何報酬，村里人不愿意干這受累不討好的苦差事。“我是村支書，沒人做，我做……”李鳳鳴鄭重地在長城守護員的表格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那天開始，保護長城成為李鳳鳴肩上沉甸甸的責任，巡視長城成為他每天工作生活的重心。巡視耗時耗力，但李鳳鳴沒有后悔。

對于村民來說，拆一塊兩塊城磚并不要緊；掀起城磚抓蝎子、挖藥材，是多少年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村民僅有的一點額外收入；在城樓子里放羊圈羊也是能討巧的辦法。這些行為都被李鳳鳴一次次攔下了。還有一些村民迷信城磚可以鎮宅，總是趁李鳳鳴不注意抱起城磚就跑，被李鳳鳴一直追到家門口。

日子久了，村民們對李鳳鳴很不滿，堵在他家門口嚷嚷：“你不掙錢還不讓我們掙？長城是你家的啊？”

為此，李鳳鳴把每月一次的村民小組會改成半個月或一星期一開，在會上不斷地向村民傳播保護長城的理念。“長城不是我家也不是你家的，是國家的，也是我們大家的，是寶貝。像這樣你一塊他一塊地拆，很快長城就變成平地了。”

接過父親手中的接力棒

日夜守護中，李鳳鳴迷上了長城。每隔一兩天，他就爬過巍峨的大山，沿著綿延不絕的古長城巡視。長城路途崎嶇，山間野徑狹窄，他邊爬行邊修補，哪塊磚松動了，他固定好；哪個烽燧土墻剝落了，他抹好。幾年下來，他厚厚的手掌上結滿了青黃色的硬繭，掌骨關節變得異常突出，一遇陰天、下雨就皺巴巴地疼，嚴重時連農活都干不了。

那時李勇正是愛跑愛跳的年紀，離村子不遠的長城腳下是他和小伙伴們經常追逐打鬧的地方。

長大后的李勇和村里的同齡人一樣走出了大山，在外闖蕩。因為有技術，李勇在山西一家鎳廠當師傅，月薪過萬。

2015年，李勇帶著妻兒回唐子溝過年。按照慣例，初一早晨，他要和父親去長城上貼春聯。老房子的后面是通向烏龍溝長城最短的一條小路，是李鳳鳴一步一腳踩出來的。這條路狹窄難走，細沙碎石容易打滑，山體的坡度讓人直不起腰，需要手腳并用才能到達山脊。李鳳鳴一邊攀爬，一邊喘息著給兒子講述長城上的一磚一物。

站在山頂，李勇感受著腳下千年的金戈鐵馬，抬眼望去，長城猶如巨龍一般舞在崇山峻嶺之間。凜冽的寒風中，父親鬢角的白發像殘冬的霜雪那樣刺眼，他第一次發現父親眺望長城的眼神里有著看護自家老宅的親熱和柔軟。李勇眼窩一熱，有淚輕輕滑過。

“爸，你該歇歇了，讓我回來接你的班吧！”李勇的話讓李鳳鳴吃了一驚。他真的有些累了，只是一直沒有人愿意接他的班。他想過兒子，想過兒子的兒子，可是現在的年輕人都往城里跑，他怎么忍心把兒子拽回來？

“現在守護長城每個月只有100元錢，你可要想好了？你得心里有它，愛它，否則，你干不長。還有，你要干，這就是一輩子的事。”李鳳鳴說道。李勇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在長城腳下堅守

剛開始，李勇每次巡山，不放心的李鳳鳴都跟著。他發現兒子總是隨身帶著一個小本子，上面詳細地標記著每天巡視長城的情況：52號城樓成了危樓，要抓緊時間修繕；53號城樓上的窗戶和牌匾有些松動，要找東西把它頂起來……

一次，李勇發現一處城門樓過門石上的橫梁有些松動，隨時有坍塌下來的可能。他量好尺寸，花錢買了三塊防腐木，一塊塊背上山頂，加固后用它們支撐起橫梁。

一塊防腐木重達五六十斤，看著兒子肩頭勒出的血印，李鳳鳴心疼不已。李勇笑著安慰父親：“幸虧是我接手了，要是您，怎么往山上運木板？過門石塌了傷到游客可不是小事。”李鳳鳴終于從心里認可了兒子這個長城防護員。

與父親不同的是，李勇巡山不愿意走相同的路。他總是穿越一片樹林從另一個山脊下去，他不害怕饑餓和勞累，只希望在沒有走過的路上能有新的發現。

那年冬天，李勇沿著長城走到一處從未涉及的高崗，一塊外形整齊的石頭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又挖又撬，終于在天黑前把石頭掀了起來，試著搬了搬，足有三四十公斤重。憑直覺，李勇知道這應該是長城上的東西。他果斷脫下棉衣，把石頭緊緊包裹住，用兩個袖子綁在身上，背到山下的一條小河邊。河水結了冰，李勇跪在地上用衣袖蹭出水擦凈石面，一個模糊的“烏”字印入他的眼中。經過專家鑒定，這是烏字號長城烽火臺上的匾額，一共有140塊，迄今為止，除了李勇發現的這一塊，其他的匾額都下落不明。

李勇覺得守護長城不能光靠“守”，要把工作做在前頭，向人們多宣傳長城的歷史，普及愛護長城的知識。于是，在上級部門和長城愛好者的幫助下，李勇把自家院子西側的兩間房改建成了長城陳列館，不僅展出了淶源抗戰的歷史，還介紹了淶源境內主要的長城分布及知識點。

2017年，唐子溝及附近的村民們在扶貧搬遷中住進了城里寬敞明亮的樓房。李鳳鳴試探著問兒子：“搬遠了，長城該怎么守？”

李勇了解父親的心思，他說：“爸，您放心，我不會放下長城的。拆遷了，我正好可以去各個村子尋找以前被村民們挪用蓋房壘院墻的城磚，我會讓他們完璧歸趙，回到長城上。”

搬遷后，熱鬧的村莊靜了下來，只有節假日，妻子帶著兒子回來，家才有了一個“家”的模樣。每個這樣的日子，李勇必定要領著兒子爬到長城的最高處，聽兒子的小號歡快地吹：“太陽照，長城長，長城它雄風萬古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