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形（組詩）

樸 耳

[愿望博物館]

從自然博物館出來，我開始許愿：

給我一盆綠藻

就有了通行證穿越寒武紀

我要一頭獅子以及覆蓋草原的權力

養一匹馬

靈感來自方圓千里

捕獲一只蝙蝠

就擁有一支黑幫

我喜歡馴鹿

它們跳躍時能還原詩意

還是豢養獵豹吧

我要控制閃電

我選擇老虎

同時選擇心腹之患

我的愿望是得到一只海豚

美德令迷航無力反駁

為貓頭鷹療傷

然后接受它的祝福

我看中了鼴鼠

我想要隨意躲藏的能力

不如給我一頭非洲象

我寧愿與暴君共處

讓我馴服一只鷹

之后馴服自由

養一只比目魚

容忍矯正不了的偏見

我想要一只猴子

請它演出孤獨的喜劇

是不是學會了蜜蜂的舞蹈

就等于無限接近了神旨

還是把我變成螞蟻好了

一生只做一件事

[遁 形]

我坐在沙灘上看海

沙子順著我的身體流動

我看不見自己

我坐在沙子對我的想象中

[充分必要條件]

有些失禮，還很可恥：

當且僅當寫作的時候

我才想遠離春風和蜜糖

羨慕別人所遭受的苦難

在詞窮的片刻

我希望那個與苦難共度一生的人

是我

[蟬鳴兩種]

初夏的蟬鳴忽地就起了。不能一一

回答，這來自樹梢間的質詢

高處的蟬鳴像一把銳利的冰斧

持續錘擊我的后背

我面向它，卻接不住

另一種蟬鳴有著令人困惑的延宕

既靈動又遲緩，它來自我自身

閉上眼的時候它叫，一睜眼它就噤了聲

此時，我的背部顯現出一種

更深的陡峭和更大的決心——

等待被擊穿

[最后的火焰]

露營那天，我坐在水邊

看夕光一點點消散

鳥兒歸巢，草叢里有聲音

螢火蟲點亮了尾部

一盞一盞小燈有節奏地亮起

像晚安曲安寧的尾聲

我忽然想起奶奶離世那天

水邊也出現過這樣一支

小小的送葬隊伍

舉著比她這一世見過的還多的火把

送她走過最黑的那座橋

我竟有些羨慕——

并非所有人，在最后的時刻

都能見到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