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朝（三首）

孫 梧

[小腳船]

它是眾多畫船中最不起眼的那只，來自西湖

和素素一樣

來自眾多的妓者，不以美顏出眾，用一曲琵琶

折服浪蕩不羈的我。我們與小腳船

蕩漾在湖中，用兩個人的船艙

解讀著江南可采蓮的畫面

我們放大著周圍的宮殿廟宇佛寺

卻看不清它們，它們不是歸處

我們拉近距離

讓蓮花開滿西湖，在光與影的薄霧里穿行

霧無中原草原之分，能罩住此刻的小船

我們掀開青布幕

變成虛無，在一杯茶里對飲，在一杯酒里沉迷

似乎并不想抵岸，或抵達任何事物

事實上，我們不過是湖中的浮萍

漂著身不由己的身體

像湖水，影著素素的臉，她本賣藝不賣身

現在躍身入湖，把空留給我

而對我來說，空不過是一腔熱血和抱負

只能抱著船，在湖水中多漂蕩一會兒

像小腳船，入不了整個臨安的眼

[膠泥印]

膠泥屬土，遇木火烘烤會變成陶質

遇畢昇，會變成一個個字。在簡陋的草屋

他用師傅神刀王的技藝，反復地練習

紙上的印跡。印杭州的西湖，西湖不動

印湖邊的紅梅，紅梅不開。他就一遍遍推練

最后把自己練了進去，與松香、蠟、紙灰一起

混合成一個個的活字，印出了一本本冊頁

然后放回到木格里。等慶歷年間需要復述

他又從木格里鉆進鐵板，按亭閣、石塔，樓外樓的順序

印出雕版的杭州。遇風時湖水波動

遇雨時斷橋撐傘，遇讀書人時會在紙上現身影

猶如文字的筆畫很細膩，也很鮮活

帶著宋朝的顏色。像一枚大大的印

印在了土地上。若史書需要復述

只能在《夢溪筆談》讀他的技術

卻讀不出一介布衣的命，猶如那些膠泥字

早已變成了山山水水，時不時地跳出人們的視野里

[醉翁亭]

小亭不大，卻容得下四百零二個字

我是那個臨摹的書童，常常替太守傳遞信息

幫智仙和尚拎酒。酒為話引子，詩是胸中意

唯有大醉一場，才會讓山幽林靜，讓水潺流

讓繁華的東京落盡，讓文字洋洋灑灑

保持文人的氣度，也讓大宋在歷史里醉了三百年

這是史書的悲劇，也是民生的悲劇，都說官場冷血

我看無情的是頭上的官帽，腳下的山石

風吹不動，雨澆不濕

四個亭角是泥瓦的，石桌石凳也一貫如此

活在歲月的皺紋里，它們會老去

一個人也會一點點老去：從一壺酒開始

緩慢而帶一些醉意的錯覺

就像不喜歡酒味的我，卻愛上醉的感覺

當太守再次坐下來，并不是

想讓書童倒酒，而是聆聽嘰嘰喳喳的鳥鳴

鳥群也是朋黨，能洞悉樹林的隱秘。智仙也是朋黨

用佛意來闡述山水的含義

我也是太守的朋黨，在張望已成石像的太守面前

懷有崇敬與惋惜。撫摸碑中的字體

想摸去亭子的一層銹斑

時間遠比迎風的花朵沉穩。花朵易落

溪水常年帶走落花

時間易逝，卻能從碑上找到我當年做書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