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鈺清
體育入詩,在我國文學史上有著久遠的傳統。近年來,在體育對社會生活的作用不斷擴大和中國傳統文化復興的雙重推動下,以體育為題材的詩詞創作大量出現。體育系統部分熱愛格律詩詞的專家學者組成浣花詩社,他們以“體育人寫體育事”為宗旨,把自己所從事的事業作為詩詞創作的題材,集中創作了一批以奧運冠軍、體育項目和體育生活為對象的格律詩詞,不僅抒發了體育人的體育情懷,而且也彰顯了傳統格律詩詞形式在反映現代生活中的巨大張力,對促進傳統文化的現代性轉換作了有益的探索;同時也以其作品的獨特性,顯示了自身價值。體育人寫體育詩有什么獨特的視角?有什么不同的藝術表達特點?本文主要以該社成員創作的一組冬季運動詩詞為樣本試述一二。
競技是人類體育活動的基本屬性。對競技的詩意表達是體育詩詞的審美特質。遠古的《彈歌》僅四句八字“斷竹,續竹;飛土,逐宍”,雖然寫的是狩獵生活場景,但對“技”的審美非常靈動。清代一首竹枝詞也盡寫冰上踢球的競技魅力:“蹋鞠場中浪蕩爭,一時捷足趁堅冰。鐵球多似皮球踢,何不金龍逐九陵。”但現當代體育競技已經高度專業化,形成特定的項目文化。對競技技術特點、規則和運動團隊和個人風格特征的了解和掌握,直接影響體育欣賞的審美效果。而專業的視角也是體育詩詞創作的重要維度。浣花詩社社員長期工作在體育系統,從事教育、訓練、科研和領導工作,許多人是知名專家學者,久負盛名,寫作格律詩詞只是表達個人情懷的方式之一。以這樣的知識背景來反映自己熟悉的領域,自然把專業的視角帶入創作,形成作品的一種審美傾向。
體育術語入詩,是浣花詩人由無意到有意的一種嘗試。一般說來,專業術語是概念性的,缺少詩性,直接入詩會生硬無味。但如果嵌入特定語境,就會產生特殊效果,切近對象而不隔、不違和。我們來看田麥久的《鵲橋仙·花樣滑冰》:
四周跳轉,雙人托舉,迷倒粉絲無數。大師名曲伴英姿,看流暢、悠揚舞步。 點冰展翼,游龍戲鳳,晶玉芭蕾天路。瑩輝場上看新軍,正優雅、翩翩風度。
四周跳轉,是花樣滑冰個人最高難度動作;雙人托舉,是花樣滑冰的經典動作。盡管有形象性,但仍然是體育術語,詩意色彩并不濃。但我們欣賞全篇并不感索然無味,就在于作者用“點冰展翼”“游龍戲鳳”讓體育技巧著上想象的翅膀,晶瑩的冰面、名曲的伴奏、芭蕾流暢、優雅的舞步,創造了詩意的境界。在這樣特定語境下,體育術語也具有了詩性。
通過對競賽規則的詩意點染來顯示競技的魅力,是浣花體育詩詞的又一顯著特色。我們以余松波的《七律·冰壺》為例:
圓壺短柄質堅純,滑道冰清不染塵。
停繞擊傳須妙算,蹬推刷引莫分神。
先機我有非關勝,頹勢他遭未必淪。
明了相生相克義,運籌決勝總因循。
冰壺是以團隊為單位在冰上進行的一種投擲性競賽項目,在攻防之間,通過投擲、刷冰、撞擊等方式使己方冰壺獲得有利位置或進入得分位置,這其中需要高超的技術,也需精準的計算和配合,被稱作“冰上國際象棋”,既神秘又高雅。作者在首聯中以詩性的語言描述了冰壺用具“質堅純”,競賽現場“冰清不染塵”的環境,以此起興。然后在頷聯,通過對技術“停繞擊傳”“蹬推刷引”的特寫,引出冰壺競技需要精準廟算和相互配合的特點。經過鋪墊承接,頸聯轉入對規則實質的道破。作為集體項目,局部取得先機未必會獲勝,看似頹勢未必沉淪,個中隱含著相生相克的規則設定。因此必須利用規則巧設玄機,達到抑彼達己的目的,所以尾聯才道明“運籌決勝總因循”,遵守規則,尊重規律,才能獲得比賽的勝利。作者并未實寫規則,但通過各聯之間起承轉合的推進,使我們感受到體育規則的特點和魅力。正是規則作為無形的導演,使競技舞臺演出一幕幕令人心動的活劇。
畢竟寫詩填詞不是作文,受字數和格律制約,作者必須對反映對象進行篩選和聚焦,選擇最傳神、最能表達作者情感的景物和瞬間進行再現和表現。而專業視角可以使這種表達更精準、更具典型性。如:
寫短道速滑,有“離弦出箭爭先位,風馳電掣冰花碎”“勝負看刀尖,戰機得瞬間”(田麥久《菩薩蠻·短道速滑》);“奪路疾刀先入主,領滑電掣封一線”(張貴敏《滿江紅·王濛獲第20屆冬奧會短道速滑女子500米冠軍》);“離弦利劍居先位,澄宇疾風卷玉沙”(徐昌豹《七律·楊揚獲第19屆冬奧會女子短道速滑500米冠軍》)。
寫高山滑雪,有“驚魂速降帶回旋,嘯深淵,傲冰巒”“試看霰飛迷漫處,風驟起,見旗翻”(王鈺清《江城子·高山滑雪》)。
寫冬季兩項,有“足蹬滑板背攜槍,越野飛行繞崗梁”“舉頭瞄準擊發快,提踵繞彎點杖忙”“動靜結合多轉換,看誰冠冕雪中王”(崔大林《七律·現代冬季兩項》)。
寫速度滑冰,“上體前傾若流線,下肢屈曲似彎弓。離弦利箭志凝鐵,驅霧疾風情暖冰”(董志霄《七律·速度滑冰》)。
寫有舵雪橇,“四足拼力爭初起,雙手勻移掛壁行”(劉德佩《七律·赴日學習有舵雪橇》)。
寫鋼架雪車,“冰道俯沖身作舵,頭顱挺舉目迎標”(王鈺清《七律·鋼架雪車》)。
需要指出的是,專業的背景也給浣花體育詩詞帶有某種學理性。我們看徐昌豹的《少年游·滑雪》:
皚皚白雪漫群山,掠影任翩天。足蹬板躍,手撐杖舞,呼嘯欲爭先。 黎民狩獵謀生計,今看雪原歡。競技爭鋒,強身逸樂,暇日享休閑。
上片盡寫滑雪的場景和情態,而過片卻陡然一轉回溯遠古,滑雪本是先人狩獵謀取生計的手段。而“今看雪上歡”,謀生的目的消失了,卻是競技、健身、“暇日享休閑”的手段,無目的又合目的性(康德),這不正是體育歷史進程的詩性敘事嗎?“本為雪鄉行獵技,今作黎民健體謀”(劉德佩《江城子·滑雪》)、“不為生生尋獵取,唯競技,自超然”(王鈺清《江城子·高山滑雪》)。專業視角下,對競技的審美表達便有了歷史的厚重,這是傳統體育詩詞所不具備的。
我們先來看謝雪峰的《七律·王濛獲第21屆冬奧會短道速滑女子1000米冠軍》:
楓國冰場不見寒,道延千米也斑斕。
切彎身似風吹柳,取直人超箭脫弦。
推擠圍追迫酣戰,嘯鳴呼吼鎮閑談。
但看龍女逞虎氣,一路歡歌誰敢前!
這首七律,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競技賽場的喧騰氣象。首聯直擊加拿大溫哥華女子短道速滑1000米賽場,一個“冰場不見寒”,用強烈的溫度對比建立了全詩激烈競爭的現場基調;再看千米賽道上,運動員身著不同顏色的服裝而呈現斑斕的色彩,這與冰場的素色又構成一個強烈對比,用色溫的差異進一步烘托了現場氣氛。比賽開始,頷聯和頸聯用切彎、取直、推擠、圍追、超越、嘯吼等詞匯再現了令人窒息的比賽場景,令人血氣賁張!這也正是短道速滑的魅力所在。尾聯以王濛奪冠而收篇,龍女逞虎氣,誰人敢超前,王濛一路絕塵,斬獲本人賽會第三枚金牌。全詩現場感十足,為英雄寫下贊歌。這種風格,在浣花體育詩詞中體現非常明顯。
如寫韓曉鵬奪冠:“夜色都靈雪鎖山,大鵬振臂上臺端,凌空斗技云中舞,著陸降坡雪上歡”(張貴敏《破陣子·韓曉鵬獲第20屆冬奧會男子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金牌》);寫武大靖奪冠:“軟甲銀盔冰上巡,晶玉飛刀,流水行云,風馳電掣勇無敵,赤兔脫韁,一騎絕塵”(田麥久《一剪梅·勇者武大靖》);寫申雪、趙宏博奪冠:“四周拋跳開先例,一舉高分摘首琨”(黃向東《七律·申雪、趙宏博贊》);寫賈宗洋在平昌冬奧會上:“鳳凰山上蛟龍飛。暮云垂,素臺危。絕地行天,一縱卷驚雷。但看翻騰舒斂處,飄雋逸,競毫微”(王鈺清《江城子·賈宗洋獲第24屆冬奧會男子自由式滑空中技巧銀牌》)。
把創作拉進現場,是浣花詩人的天然優勢。他們大多在體育系統工作數十年,親歷了許多重大賽事,因此對競技現場有著天然的敏感,這無疑拉近了作者與對象的距離。浣花詩人近年來創作了400余首描寫奧運冠軍和優秀運動員詩詞作品,大多呈現出極具現場感的特征。而這種現場感展示的正是中華體育健兒為國爭光、拼搏奉獻的精神風采。作品的整體風貌是一曲曲英雄贊歌,這也是詩人們為之奮斗的光榮與夢想,是激情通過“現場”碰撞的結果,“高歌義勇淚輕柔,獵獵紅旗,耿耿丹心”(田麥久《一剪梅·勇者武大靖》),這種觀照不也來自作者心意的共鳴嗎?
對競技現場的天然親和,必然帶入作者個人的情感,包括對賽事的評價和對運動員的期許。平昌冬奧會,中國選手在短道速滑中頻繁遭遇“誤判”,失去多項奪牌奪冠的機會,“誰料環旗遇晦暝?須待風清,且待張京。落紅豈阻破寒行!言也鏗鏗,志也青青”(謝雪峰《一剪梅·觀短道速滑女子3000米接力有感》)。但比賽尾聲,武大靖奮起奪冠,這對國人來說更是對不公正對待的最好回擊。滄海橫流,方顯出英雄本色。這種情緒在浣花詩人的作品也得到傾瀉:“龍虎平昌競逐鹿,看不透,重重霧。冰池電掣濺晶露,怕只怕,攔不住”(張貴敏《望江東》);“電掣風馳奔前。前奔,前奔,不許兒曹思忖”(劉德佩《調笑令》);“不給他人留妄想,無暇對手再糾纏”(崔大林《七律》);“敢信陰霾一帚掃,要知險隘幾人全。沖天怒起絕塵去,不讓營營有隙間”(王鈺清《七律》)。
“詩家語”一詞來自王安石,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詩性的語言”,這種語言在表達上要形象、精練、新奇、含蓄、生動、多義,言有盡而意無窮,構成一個獨特的藝術世界。浣花詩人有多年對傳統格律詩詞的喜好,對格律的常識比較熟悉,也有駕馭文字的能力,當他們以詩意的眼光觀照自己的生活,就會發現體育所具有的情趣、樂趣和理趣,并借助“詩家語”所構成的語境,把體育的趣味呈現出來。
我們來看崔大林的《七律·隋文靜、韓聰花樣滑冰雙人滑銀牌》:
異域江陵冰上旋,傾情蔥桶亮人前。
拋離兩臂飛黃雀,捻轉四周環彩鸞。
樂曲悠揚音律雅,滑行俊美舞姿妍。
神州公主圖蘭朵,嫁與銀牌打耳環。
這也是一首現場感十足的作品。但作者根據現場的審美效果,選用了一組“詩家語”,為全詩確定了快活的基調,讓激烈的競爭充滿情趣。一是把業界對男女組合的諧稱“蔥桶組合”寫入首聯,也把視點聚焦到女主角隋文靜上。“蔥”是男主角名字“聰”的諧音,而“桶”則是人們對隋文靜略顯豐盈的體型的戲稱,“蔥桶組合”本身就有一種夸張對比的諧謔。二是頷聯使用了“拋離”“捻轉”兩個術語,但用“飛黃雀”“環彩鸞”來形容比喻,讓技巧的靈動頓時充盈詩性,而從技術的角度看,“黃雀”“彩鸞”都是“桶”的表演狀態,隱喻著隋文靜雖然形體偏胖,但并不笨拙,相反非常輕靈矯健。三是在頸聯通過比賽場面的全景掃描將這套編舞的背景音樂《圖蘭朵》帶入,從而用元朝公主圖蘭朵與韃靼王子卡夫拉的愛情故事,把視點再次對準女主角,這相當于用典。四是尾聯出句果然以類比替代的修辭方法把隋文靜化為美麗的圖蘭朵,這是這套動作規定的藝術情境,兩人圓滿詮釋了。而表達這個結果的對句卻出人意料繼續圖蘭朵的故事,“嫁”“耳釘”都會讓人產生聯想,而“嫁”的對象竟是“銀牌”,既點明比賽的結果,又隱喻多重含義,令人稱奇!
體育具有游戲的屬性,充滿樂趣。在浣花詩人的作品中用多種藝術方法呈現,在語言運用上亦莊亦諧,大雅大俗,展示了體育中充滿詩意的生活場景。如:“手撐一雙纖杖,足蹬兩葉輕舟。玉海瓊枝銀世界,來去翩翩恁自由。雪原任我游”(劉德佩《破陣子·滑雪》),作者把雪板比喻為“輕舟”,與李白的“輕舟已過萬重山”有異曲同工之妙,將遨游雪域的自由感展現出來。此外“恁”字是宋詞非常口語化的常用詞,用在這里,既表達了一種驚贊的口氣,又有對古典美學的效仿。
同是寫冬泳,張貴敏的《七律》是典雅:“天凝地閉雪茫茫,三尺玄冰開玉窗”“推波擊水無寒意,作浪翻濤任放狂”;李春艷的《菩薩蠻》則是冷艷:“蓄勢待出發,碧波浣綺霞”“今朝寒徹骨,他日梅香吐”;王鈺清的《山花子》則用白描、俚語盡寫情態:“敢入寒潭皆傲冷,翻飛玉臂正舒佳。更喜人前頻練范兒,討爭夸”。
最難得的是,浣花詩人注意把體育中蘊含的哲理用詩化的語言表達出來,使體育運動洋溢出理之趣。安洪波的《山花子·李妮娜》很有代表性:
何意凌空巧飛燕,霎時跌作雪芙蓉。一步冠軍交臂失,肯從容? 夢想因之鍍金色,過程永遠不平庸。一笑銀屏春意暖,雪消融!
李妮娜是我國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優秀運動員,多次獲世錦賽、世界杯總決賽冠軍,兩次獲得冬奧會銀牌。在索契冬奧會沖擊金牌中著坡摔倒,當人們從雪地上將她扶起,面對記者的鏡頭,她報以燦爛的微笑,詮釋了奮斗在過程的體育精神。這首詞記錄的就是這個場景,但作者的表達方式極其含蓄和富有詩意。首句用“飛燕”喻選手技巧動作之美,現場看,李妮娜動作高飄,難度系數高,空中幾近完美。但這個項目偶然性大,關鍵是雪坡著陸,瞬間決定成敗。接下,作者就寫出了選手跌落雪坡、與爭奪金牌失之交臂的情景。但筆下意象卻是“雪芙蓉”霎時綻開。這比喻出人意料,卻又合乎情理,因她的微笑從電視屏幕傳出,帶來了春意,溫暖人心,白雪也為之消融,夢想也為之染上金色,因為對于奮斗者來說,“過程永遠不平庸”。作者就是這樣用多個意象去渲染李妮娜的“雪芙蓉”般的微笑,讓人們去感悟體育精神的真諦。毫無疑問,體育人對體育的詩性表達,以其獨特的專業素養、閱歷和情懷,形成了當代體育詩詞的別樣風格和特色,為傳統文化的現代性轉換提供了范本,做出有益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