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神仙

◇李浩然

清末，河間府，有位老神仙。老神仙活了一百二十歲，依然挺拔俊逸，面如冠玉。

最初老神仙還不是老神仙，只是浪蕩公子哥兒。

十六歲那年，他娶了第一任妻子，名叫秀花，定的娃娃親，長相不俊，秀發烏黑。夜里，老神仙將頭埋在秀花的頭發里，吸著鼻子。真香，他說，就像院里棗樹開的花。

他聞了一夜頭發。

老神仙睡著了，秀花潸然淚下，以為老神仙瞧不上她。第三天回門，秀花一五一十稟告娘親，娘親二話不說，抄起剪刀，發絲如雪片紛紛落下。娘說，你這頭發作妖，和你爭男人呢。

老神仙見秀花沒了頭發，一入夜，像牛皮糖纏著秀花，一夜無眠。得了甜蜜的秀花，雞叫三遍時，一起身只覺腿腳發軟，就又抱怨，早知如此纏人，還不如讓他聞頭發。

老神仙開了竅，一發不可收拾。沒多久，秀花就有了身孕。

老神仙再想近身，卻被秀花拒絕。

忍不住煎熬的老神仙在怡紅院前躊躇了三個來回，終于跨了進去。這一去就上了癮，起先偶爾怡情，到后來夜不歸宿。

秀花察覺異樣，某一天偷偷跟在老神仙身后，親眼目睹他進了怡紅院。秀花跟公婆哭訴，公婆拍著胸脯要給秀花做主。

第二天日上三竿，老神仙衣衫不整披頭散發歸來。老神仙的爹扯一條趕牛鞭，揚起鞭子劈頭蓋臉一頓打。老神仙不忿，又不敢頂撞他爹，就把氣撒在秀花身上，拳腳無眼，誤傷到肚子，秀花下身旋即見了紅。彼時秀花即將臨盆，郎中請來，秀花已躺在婆婆懷里沒了氣息。

一尸兩命。

老神仙消停了半年，又踏進怡紅院，這次儼然把妓館當成了家。爹媽規勸無果，想盡快再給他結門婚事，收了他的心。三鄉五里，無人不知老神仙是個浪蕩公子，媒婆聽說是給老神仙說媒，開出天價酬勞，也沒人敢接。

爹媽先后撒手人寰，他便更沒人管，所幸家底殷實，夠他糟蹋幾年。

他的第二任妻子是主動送上門的，而且是秀花的胞妹，秀禾。

秀禾端莊秀麗，自幼習得一身本領。

洞房花燭夜，老神仙拉著秀禾早早安歇。天沒亮，新娘子決然而去，老神仙大病一場，好久才恢復元氣，自此脫胎換骨。

那一夜沒人知道發生了什么，被人無數次問起，他都絕口不提。只是聽說，秀禾從老神仙家里拿走了一樣東西。

只是，他不再去怡紅院。

他第三任妻子是撿來的。當時女人病得奄奄一息，被婆家拋尸在亂墳崗。老神仙給父母掃完墓，回家路上，差點一腳踩到女人肚子。

他把她背回家，請來郎中醫治，又好生伺候。半年時間，女人逐漸好轉，于是順理成章，結為連理。

女人除了貌丑，沒別的挑剔，是持家一把好手。女人養豬，賣肉；養雞，賣蛋；養蠶，紡線。

在女人操持下，險些被老神仙敗光的家底日漸豐厚，在鎮上開了綢緞莊，鄉下買了五十畝地。偌大家業，卻全不用他操心費力，他整日提籠架鳥，捉蛐蛐斗雞。

要說還有什么缺憾，就是未能生養一兒半女。

老神仙醉心善舉，街上碰見叫花子，每次都會施舍幾枚銅錢。后來，老神仙在花子界有了名頭，他在前面走，后面簇擁了十個八個花子。花子也知恩圖報，義務給老神仙看家護院。后來鄉里鬧匪患，不少大戶人家被滋擾，只有老神仙家得保平安。

老神仙最終成為老神仙，主要還是因為下面這件事。

那一年，長發軍進城，封禁妓館，青樓女子都要砍頭，怡紅院十六名青樓女子被五花大綁，捆在木樁上，只等午時行刑。

十六名青樓女子一字排開，腳下的土地都被淚水打濕了。圍觀群眾盡皆感嘆。

午時將到，突然由遠及近地傳來悠揚的嗩吶聲，嗩吶聲到了人群外，吹出來一條人縫。老神仙身穿棗紅袍騎一匹棗紅馬，胸前和馬頭上，各別了一朵大紅花。他的身后，簇擁著幾十名花子，每四個花子抬著一頂大花轎魚貫而入。眾人數了數，一共十六頂轎子。

老神仙翩然下馬，走到負責行刑的長發軍首領面前，施了禮，解釋一番：他早為十六名青樓女子贖了身，今日是來迎娶的。

費了一番周章，大概也花了不少銀錢，長發軍終于給十六名青樓女子松了綁。老神仙又親自為她們穿戴上鳳冠霞帔，扶上轎子，一路吹吹打打，把十六個新娘子娶回了家。

有好事者，不知老神仙如何駕馭十七個老婆。說來也奇怪，十七個老婆一團和氣，沒生過嫌隙，都與老神仙相敬如賓。還有人說，老神仙從來不進十六個姨太太的房，別人就都搖頭，說那人胡扯。那人憋了個大紅臉，爭辯是自己連續幾天趴在老神仙家屋頂親眼所見，可誰也不信。

但有一事，眾人不解，老神仙一輩子無兒無女。

老神仙活到一百二十歲時，已孑然一身，女人們早就撒手人寰，膝下又沒有子女。旁人說，老神仙不是老死的，不是病死的，他是太孤獨，想死，就死了。

死了，去跟家人團聚。

后輩族人給他換壽衣的時候，才明白，老神仙沒有子嗣是必然的，他的塵根早被取了去。想來，是被秀禾取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