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打|鬧

◇江 岸

清明節前夕，黃泥灣周圍的山上陸陸續續有人燃放煙花和鞭炮，爆炸聲經久不絕，硝煙味經久不息，彌漫在村莊上空。家家戶戶都趕在這幾天給祖先上墳，平時顯得過于寂靜的村莊頓時喧鬧起來。

已經好多年了，老熊家的祖墳年年都是由熊文書和熊武書兄弟倆的媳婦去祭掃。兄弟倆常年在外打工，清明節也顧不上回家。別人家大都也是這樣，男人們不在家，掃墓的重責大任只能落在女人們身上。其實他們兄弟倆還有幾個姐妹，嫁得也不遠。但是，黃泥灣是有講究的，媳婦可以上墳，出嫁的姑娘絕對不能回娘家上墳。畢竟嫁出門的女，潑出門的水，要是姑娘們回來上墳，除非這家男人死絕了，否則，祖先會保佑姑娘家，要把滾滾的財源帶到兩姓旁人家去的。

今年不知道咋搞的，熊文書和熊武書兄弟倆在清明節前不約而同地回到了黃泥灣。這真是邪門了，也不曉得是哪股妖風把他們都刮了回來。

既然男人回來了，掃墓的事兒當然由他們兄弟去完成。

熊武書慢悠悠地往墳山走的時候，遠遠地看到前面有一個人影，他感覺這個背影似曾相識。那個人也慢悠悠地朝墳山走著。他暗暗加快了步伐，追了上去。追上去一看，果不其然，是他一母同胞的嫡親哥哥熊文書。

老大，啥時候回來的？熊武書問。

昨天晚上到的屋。你呢？熊文書問。

巧了，我也是昨天晚上回來的。

怎么這個時候回來啦？

想家了唄。

是啊，不管走到哪里，總想老家這個破地方。

你也去給爹娘上墳？

好不容易回來了，趕上清明節，必須去啊。

兄弟倆一前一后慢悠悠走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熊武書拎著兩刀火紙和一掛一萬響的鞭炮，他瞥見熊文書手上拎著的塑料袋，明顯比他拎的要小一號，估計里面頂多裝了一刀火紙和三千響的鞭炮，突然有些不舒服了。他輕蔑地撇了撇嘴，瞪了瞪熊文書的后背。

走著走著，熊武書憋不住了，說，我說老大，咱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給老人家帶這么點東西？

熊文書笑了笑說，這掃墓啊，不在乎燒多少紙放多少炮，心意到了就行了。

你就摳吧，難怪爹娘活著的時候，長年累月喝不到你家一口水。

喲，好像你們多么大方似的。娘活著的時候，對我說，你們家包餃子，你們自己吃肉餡的，讓爹娘吃素餡的。有沒有這回事兒？

你要不說，我還就忘了，爹活著的時候，對我說，你家殺年豬，給鄰居每家還送一碗肉呢，給他們老兩口只送了一碗燉蘿卜塊子。

爹娘健在的時候，兄弟倆原本就為贍養爹娘多次鬧過分歧，有很深的積怨，現在更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了。

呸！一個往地上吐一口，前頭走了。

呸！另一個也往地上吐一口，坐在路邊不走了。

熊武書在路邊坐了一會兒，突然像被蛇咬了似的跳了起來。他慌忙拎著東西，重新加快了步伐，追了上去。老大先去掃墓，爹娘先看到他，萬一只保佑他怎么辦？再說，自己買的火紙比老大的多，鞭炮也比老大的長，有比較才能有分別，誰孝順誰不孝順，總得讓二老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吧！

到底比老大小幾歲，腿腳麻利一些，熊文書前腳到墳地，熊武書后腳也趕到了。兄弟倆互相不再搭腔，都默默地在爹娘墳前點燃火紙，燃放鞭炮。

熊文書跪在爹娘的墳前，畢恭畢敬地作揖，畢恭畢敬地磕頭，一邊跪拜，一邊嘟囔，爹啊，娘啊，兒子看望你們來了。你們一定要保佑兒子全家老少平安，保佑兒子在外面多賺錢。

熊武書也跪在爹娘的墳前，畢恭畢敬地作揖，畢恭畢敬地磕頭，一邊跪拜，一邊嘟囔，爹啊，娘啊，兒子看望你們來了。你們一定要保佑兒子全家老少平安，保佑兒子在外面賺錢比老大多一倍。

老二，你放的什么屁？熊文書站起來，怒不可遏地質問。

老大，你才是放屁呢！熊武書也站起來，毫不示弱地頂撞。

你還想反天了？看我今天不替爹娘教訓教訓你！

你哪只狗爪子想殘廢了，伸過來試試看……

兄弟倆終于動起手來，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飛沙走石山搖地動。

附近山上還有別人上墳，但是沒有一個人過來勸架。這些人回去以后，見人就說，往年光聽說鬼打鬧，沒見過真的，今天算是開了眼啦，見到活鬼在山上打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