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 賬

◇蔣玉巧

天上會掉餡餅嗎？我曾經好長一段時間被這個問題折騰，弄得身心疲憊。這事還得從老同學如玉說起。

一天，我去拜訪如玉，還沒聊上幾句，她拿起手機刷了起來。

我心里不爽，表面卻裝著滿不在乎的樣子，問如玉在干嗎。如玉頭也不抬，告訴我在給棗子樹澆水。我很好奇，明明在刷手機，怎么變成給樹澆水？如玉笑著解釋說在網上也可以種水果樹，網猶如土地，土地滋潤，水果樹才會長大，開花，結果。如玉還告訴我，果實成熟后，平臺會免費寄水果到家。

我不信，倒貼水果，還倒貼快遞費，這樣賠本的生意哪個老板會做？如玉拿起茶幾上的蘋果對我晃晃，千真萬確，這蘋果就是前幾天免費寄過來的，嘗嘗味道如何？

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嗎？我蠢蠢欲動，嚼蘋果的聲音波瀾起伏，奏出貪婪的旋律。如玉抿嘴一笑，反正你也有空，手機的流量又不限量，沒事的時候刷刷手機就能拿到免費水果，挺劃算的。

免費水果像一塊巨大的磁場，把我吸進平臺，吸進了果園。我領取棗子種子時，平臺還免費送水。我心里暗喜，真的很不錯。我一刻也不停留，在土地上撒下種子，迫不及待開始澆水，每澆10克，平臺會回贈1克水。澆了一會兒，果樹上彈出一條紅色橫幅，上面有一行小字：種樹送水果，包郵寄回家；下面有一行大字：種子發芽啦。紅色橫幅的下面還有提示：點擊領取100克水。我好激動，也特別有成就感，好像自己正置身于真正的土地上，頭戴草帽，冒著酷熱，在烈日下給果樹澆水。我馬不停蹄，繼續澆水。一小會兒，又彈出一條紅色橫幅，果樹開花啦，同時還免費送了水。我的心跳得更歡，照這樣的速度，果樹馬上就會結果，果子立刻就會成熟。用不了幾天，我就可以收到免費水果啦。我似乎看見紅艷艷的棗子，變成一個個紅色的精靈，飛進我的家，跳起歡快的舞蹈。我正浮想聯翩，水滴沒了。

我急忙去做任務掙水滴。去瀏覽商品、視頻、直播和買菜等等，平臺會送數量不等的水滴。瀏覽的次數有限制，有些一次，有些兩次，最多的也就是三次；時間不得少于一分鐘，長的兩到三分鐘，少一秒也不會送水滴。我為了早日拿下免費水果，開始著手研究如何才能多掙水滴。我發現參加周期三天的澆水比賽，平臺會給前三名獎勵水滴和化肥。我為了爭奪冠軍，開始下單。每下一單，平臺也會獎勵不同數量的水滴，每周下單達到七次，平臺又會額外獎勵水滴。

于是乎，我每天一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忙著澆水，忙著查看澆水比賽的排名。如果沒有排名第一，我會很失落。趕緊做任務掙水滴，下單掙水滴，升到第一名才罷休。

我發現，水果快接近成熟時，成長的速度會下降，速度會像蝸牛一般，爬了半天，不細看還以為在原地沒動。說實話我當時真的很絕望，覺得果實成熟遙遙無期，想過放棄。可一想到免費能拿水果，我又給自己鼓勁兒，加油，堅持就是勝利！

我一有空就呆在果園，忙著做任務，忙著下單，忙著澆水。有一次上班，突然想看看澆水比賽是不是還排名第一，悄悄拿出手機查看，被組長抓個正著，挨了訓不說，還扣了分，月底考評降一級。

記不清忙碌了多久，水果終于成熟。幾天后，我終于收到平臺免費寄來的一斤和田紅棗。我像收到寶貝一樣，連忙進果園搜索，查看價錢：6.5元！那一刻，我的內心五味雜陳。

冷靜過后，我開始在心里算賬：我每天把時間用來給果樹澆水，根本沒時間、沒精力寫作，失去斗志；我為了掙水滴給果樹澆水，下了14單。其中的8單，可有可無，花了106元冤枉錢；我為了查看澆水排列名次被扣分，考評降級，當月工資少了200元。失去斗志+106元冤枉錢+扣除工資200元，最終換來一斤6.5元的和田紅棗，這是天上掉餡餅嗎？我咬牙切齒罵自己：你豬呀，讀那么多書全讀到牛屁眼里去了，這么簡單的賬，怎么就算不明白呢？！

我用力撕開和田紅棗包裝紙，抓起一顆棗子，丟進嘴里，狠咬一口。不料用力過猛，咬到了舌頭，血腥味立刻在空氣中蔓延。好痛，我倒吸一口涼氣，眼里不由得泛起了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