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彬
【一】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是一個詩性流溢、詩情澎湃、詩心純真的年代。那個時候,詩歌創作重新獲得了自由,詩歌人性重新得到了認識,詩人更是受到了格外的關注和尊崇。于是,年青的田禾懷揣著兒時的詩歌夢想,來到舉目無親的武漢,在時任“湖北省青年詩歌學會”會長饒慶年的收留下,從此踏上了詩路。田禾在進入詩壇之后,一直在用詩歌“感化生命、支撐生命”,他的作品中那種充滿濃厚的泥土氣息和悲天憫人的情懷,以及“詩人要像農民掘地一樣挖掘內心”的嚴肅創作態度,便顯示出一種“達則兼濟天下”的思想傾向。田禾在來到城市打拼之前,就已經在鄉村走過了二十年艱難曲折的生活道路。因此,鄉村成為他含在眼眶里的淚水,成為他流在血管中沸騰的熱血,成為他埋在心里深深的痛。這些都已經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鄉村標識,比如從他寫的《土碗》這首詩作中,我們就可以看到他的父老鄉親:“土碗里盛滿米飯/農民端在手里/生命隨著一碗米飯/而延續下來/土碗里沒有米飯了/吃飯的人/也永遠不再吃飯了/土碗倒扣過來/就變成了/一個農民的土墳”。田禾的鄉土詩,在中國當代詩歌中,猶如一種回光返照式的現實審視,給生活在鄉村的農民帶來一絲溫暖和些許慰藉。正如詩人綠原所說:“田禾的詩不是硬寫出來的,而是從心里流出來的。”以及詩評家謝冕所感嘆的那樣:“田禾筆下的鄉村是那樣地讓人牽腸掛肚。”而且田禾這種扎根在靈魂深處的鄉村情結,重新拾撿回了曾經被遺失或被遮蔽的鄉村深處的人性。
在田禾這幾十年的創作中,最能反映田禾詩歌才華以及對現實社會和對鄉村生活敏銳洞察力的,是他的詩集《大風口》《喊故鄉》《野葵花》,這三部詩集收錄的詩作均創作于不同時期,以一種獨特的藝術感知能力,將詩人鄉村生活的體驗與主體心里的構成融合在一個情感支撐點上。所以,田禾在詩的世界里,揮灑自如。或紀事、或思考、或感悟、或抒情。以從容而又酣暢的筆調,“抒發了在時代的大背景下,貧苦山民的命運以及與自己骨肉相連的山山水水、村野稻菽,夾雜著偶爾傳來的聲聲爆竹和鑼聲中山村婚嫁的小小的歡樂以及不時發生的喪葬的悲楚”(李瑛)。特別是他在 《喊故鄉》一詩中寫道:“別人唱故鄉,我不會唱/我只能寫/寫不出來就喊/喊我的故鄉/用心喊,用筆喊,用我的破嗓子喊/只有喊出聲,喊出淚,喊出血/故鄉才能聽見我顫抖的聲音。”喊出了對故鄉的思念之情,喊出了這個時代無奈的故土情歌。這種奪人心魂的抒情,樸實而淳厚、穩健且接地氣,也是最普通和最純正的發自內心的真實情感,并具有較強的表現力與感染力。因為這種對故鄉深刻感念的樸素情感,也最能打動讀者的心。而更能體現詩人才華的《還原》一詩,在敏銳把握“描述我的祖父就是還原我的祖父/首先要為祖父還原他的村莊/還原他的村莊的孤獨、衰敗、戰栗”的鄉村變遷與“村后的十畝荒地都是祖父開墾的/我想還原他的勞動/他掄鋤的姿勢,向下而彎曲”的農耕文明的深度洞察和生命感悟中,更是努力避開了“觀念入詩”,直抵“詩的本質”。還原,其實就是詩人在重新找尋生命的源頭和精神的源頭,并沉潛到人性本質的深處,通過對個體命運的反思,來審視這個社會與時代。閱讀此詩,會有一種直擊靈魂的力量,以及回味無窮的魅力。
【二】
懷著悲憫之情,廣泛地關注了當時還處于農耕時期的鄉村農民的窮苦生活,是田禾早期鄉土詩顯著的特征。他的許多詩,為掙扎在生活底層的貧苦勞動人民,書寫出了農耕社會的痛苦和惆悵。他寫老鄰居黑土:“黑土。黑土。村莊的孩子也這么喊他/黑土戴頂草帽:像個黑鍋蓋/他的家,窮得只要搬動一口鐵鍋。/也就從前村搬到了后村”(《黑土》);他寫父老鄉親:“深夜,我想起了村屯/和屯口站起來的鄉親”“這些幾乎被忽略的親人/我想看看他們。現在,允許我回憶/回到村屯/眼淚有可能慢慢掉下來”(《深夜,我想起了村屯》);他寫老鐵匠:“常常在夜晚,聽見/這鐵與鐵的敲打聲/壁墻上的掛鐘/聲音都走累了/老鐵匠,還奔走在一塊鐵上”(《老鐵匠奔走在一塊鐵上》);他寫泥瓦匠:“一年中,多數時間/奔走在別人的屋檐下/他幫人砌房子/也幫人拆房子//一生不知砌了多少房子/砌好的房子,別人住/用臟的瓦刀,自己洗”(《泥瓦匠》);他寫葬父:“他不可能入土為安,眼瞧著/小兒子還沒有長大/今年的五畝黃豆還爛在地里”(《葬父》)等等。這些作品的現實性和社會性,在保持了詩人的良知之外,以農耕文明的視野,將關注的對象伸向了鄉村生活的日常性狀和情景,同時也將思維的觸角伸向了精神背景形態上的系列鄉村意象,并在詩行中傾注了人性中生命直覺的感悟、鄉村生活的隱痛,以及個體命運的存在意識。
田禾在把詩歌創作的篇幅集中獻給他所熟悉和熱愛的貧苦父老鄉親之外,還懷著愛和同情,把部分筆墨留給了對進城進廠打工的農民工生存狀況的人文關懷,并打破傳統鄉土詩創作的局限性,建構成了詩人自己的精神主旨,以及鄉村文化與城市文化的時代內涵。同時,通過以農民工為關注重點,豐富而深刻地反映時代中仍然存在某些隱痛,比如在《礦難》一詩中,詩人以悲痛和隱憂的筆墨,表達了對埋在三千米深的漆黑礦井下的來自河南、四川和江西的二百一十三個靈魂的深切同情與沉重哀悼。另外,在《一個農民工從腳手架上掉下來了》《挖煤的老礦工》《夜晚的工地》《采石場的后半夜》等詩中,同樣詩人以悲憫和同情的筆墨,表達了對底層農民工的關注和關懷,體現了其強烈的社會責任意識。當然,這些都與詩人豐富的生活經歷有關,更與他出生在大冶農村的根性意識有關。田禾的創作視野是開闊的,正如他所說:“打破鄉土詩題材的局限性,詩人們在創作鄉土詩時才能充分展示詩人的想象空間,靈魂的鳥兒才能自由翱翔。”因此,田禾把創作的主要視角,投向那些留守鄉村艱難生活的農民的同時,并置于那些走出鄉村進城討生活的農民的生存命運的關注上,也就在情理之中。
【三】
如果說田禾早期的鄉土詩屬于農耕文明視野下的鄉土寫作的話,那么他后期的鄉土詩應該屬于城市文明視野下的后鄉土寫作。當然,更準確地來說,他的鄉土詩更多的是屬于農耕文明與城市文明雙重視野下的鄉土寫作。他最新創作的組詩《長江每天從我身邊流過》就是這種雙重視野下的鄉土寫作。雖然作品所呈現的大部分是農耕文明的印記,但這組詩是城市視野下鄉村書寫的記憶重構。
組詩《長江每天從我身邊流過》中許多作品借助了農耕時代的日常事物和生活經驗,從而擴充了作品內涵的深度。比如《木炭火》:“一場雪下了一尺多厚/幾乎所有出行的道路都被封堵/父親為我們生起一盆木炭火/全家人打攏板凳,圍在一起/親情是另一團火焰/使貧窮的家顯得異常溫暖/火盆里,藍色的火苗向上躥動”。這種久違了的溫馨場景,對于我們“70 后”來說,只有透視自己的童年才會有,而且是那種傳統鄉村中人的性情和心靈,以及人的愿望和精神交織在一起的酸甜苦辣。又比如《冬至》:“‘好冷!’出門擔水/和洗菜的人,都這么喊/他們在村口留下的腳印/很快又被風雪抹掉/屋檐下懸掛的冰凌,多年后/被我們稱為歲月的骨骼”。農耕時代的傳統鄉村是沒有自來水的,每家的飲用水必須自己到小河或小溪或水井去擔,同樣也喚起了我們童年時擔水的又苦又累的日子。另外,諸如類似的詩作還有《船娘》《自畫像》《鄉下沒有一條不拐彎的路》等。閱讀這些詩作,猶如是在閱讀自己的童年故事一樣,激活了久蓄胸中的生活積累和情感積累,或許現在許多人已經有可能占據了一個更高的視角,去俯視過去的那段記憶了。這些表現傳統鄉村的詩作,背景是真實的,場景是溫馨的,但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城市現代化進程的不斷推進,原有的鄉村恬靜以及只有莊稼在拔節的田野平靜都被打破了,傳統的鄉村文明與現代的城市文明之間的沖突如何找到一個相互融合的點,是這組詩帶給我們其中一個方面的思考。大家都崇尚傳統鄉村那種田園牧歌式的愜意生活,希望現代城市生活中疲憊的我們在這里得以放松和遐想,因為新產業革命可以在傳統鄉村中萌動和發芽,新農耕文明也可以在傳統原野中孕育和生長。
而組詩帶給我們另一個方面的思考,既是技術層面的,也是思想層面的。這組作品的主題指向,同樣“延伸了詩人對鄉村意象的探觸以及事物內部多層次的呈現,建構了詩人對詩歌文本的豐富以及創作技藝所展示的精確”(劉曉彬《城市化語境下的后鄉土寫作》)。比如《山路》:“有時山路是一條末路/很多人從這里走出去再沒走回來/村民死后都從這里抬出去/葬在更高的山頂/靠著峭壁,貼著白云/一朵花像提著一只燈盞/照著他的前生和來世”。在詩歌藝術的處理上,特別是對鄉村意象的探觸,保持了經驗的精準和想象力的獨特,以現實主義筆調,把鄉村農民的生活真實可信地呈現在我們面前。又比如《小寒》:“七爺硬是沒熬過這個冬天/深夜一盞冰涼的燈火/照著他死去,三片雪花/把他抬進了土里”。借助“七爺”這個微不足道的個體生命的逝去,更加直接呈現了在鄉村“寒冷的人只知道拼命地干活/父親去給油菜拉糞,間苗/奶奶在園中找回了我們的午餐/冬修水利的人去了挖渠工地”而產生的隱痛,但從事物內部來分析,觸及的是傳統鄉村的貧窮和苦楚。當然,詩人并沒有將詩意弄得那么復雜或過于晦澀,而是十分巧妙地運用精準的意象來激發我們的情感,并引誘我們去進行思考。
在武漢生活了將近四十年的田禾,將武漢三分為“武昌”“漢陽”“漢口”的長江,自然是詩人創作中不可或缺的抒寫對象。于是,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在的長江,它的“流動特性和清洗功能相結合,在神秘性的刺激下逐漸演變成了對靈魂的洗禮功能” (孫勝杰)。也使得詩人的作品具有濃郁的地域特色。比如他的 《長江每天從我身邊流過》 這首詩作,既具有“住在長江邊,生活總有/永遠擰不干的水滴/水中有燈火、星光和游魚/兩岸的碼頭依舊擁擠/每天有那么多坐輪渡過江的人/江邊有我席地而坐的草坪/輪船走過去要拉一陣長長的汽笛”的地域性,又具有“水從唐古拉山脈流來,瞬間流走/從來沒看見它停下來歇腳/它在暮色里匆忙地趕路/流水走過的過程/把長江的長度丈量了一遍”的哲理性。而《黃鶴樓》這首作品,詩人在抒寫聳立于長江邊蛇山之巔的黃鶴樓時,則將地域特色、歷史文化和生活哲理這三者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從而構建了其人文精神的源頭。
【四】
田禾的詩其實就是日常生活經驗下的鄉土敘事,而且無論是農耕文明視野下的鄉土敘事,還是城市文明視野下的鄉土敘事,或者是農耕文明和城市文明雙重視野下的鄉土敘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均成為他對曾經的鄉村生活經驗和目前的城市生活經驗的一種傳達。同時,從中折射出了傳統鄉村文化與現代城市文化的底蘊,體現出了生命的本質和對個體命運的人性反思,并超越了某些鄉土詩在意象和語言運用上的類型化,以及創作風格和抒寫對象的經驗化。因為在田禾看來,鄉土不僅僅是生他養他的大冶金山店。他認為:“曾經生活過的那片土地,可以把它叫作故土。去了別的生活環境或云游他鄉了,在縣城可以叫鄉村為故鄉,去了省城可以叫縣城為故鄉,出了國可以叫中國為故鄉,生活在大海的人,可以叫大海為故鄉……”所以,在田禾的創作中,即使是寫城市的詩歌,也是鄉土詩,也是作品中的精神源頭。鄉村和城市,都可以成為故鄉,都可以給詩人輸入不同的參照系,都可以激發出詩人內心的故土之情,從而在創作中不斷思考曾經在故鄉體驗過的一切,并獲得新時代鄉村和城市的精神文化視角。
應該說,詩歌文本的鄉土氣息與詩人田禾的個性品質相互交融、渾然一體。他的詩不僅有著對社會、經濟、生命、人性等多層次的輻射,而且有著對作品中表達的技巧和風格,以及人格、個性散發出來的一種包括詩意和詩藝在內的境界。同時,這些作品又都是從文化價值的體現、悲天憫人的情懷、個體命運的關懷和生存意義的探索等人文精神方面進行的詩性建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