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霖
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樹,名曰泡桐。
泡桐枝疏葉大,樹冠開張,很像一把大傘遮天蔽日。
從前有人說,泡桐是賤樹,木質疏松,不適宜做木料。
可事實上不是這樣的,泡桐生長快、分布廣、材質好、用途多,既適合四旁綠化和成片造林,又適于華北、中原廣大地區實行農田林網化和農桐間作。
這棵泡桐長得很好,花開得也燦爛。老院的滄桑,在這棵泡桐的陪伴下,反而沒有那么寂寞了。
簇擁的桐花嫵媚盛放,在藍藍的天空映照下發出白紫色的光芒,又頗具可愛。這些桐花在空氣中彌漫出了香味,所以在每個黃昏或者清晨,多了點淡淡的韻味,讓人覺得沉靜而素雅。
那個時候,桐花還治愈過我的青春痘。
每個清晨,我母親都會去樹上采摘一把新鮮的桐花。到了晚上用桐花榨汁外抹面部,第二天清晨起床后清水洗去。堅持了半個多月,就奇跡般地好了。
在我印象中,古代文人都挺愛寫桐花的,尤其是楊萬里。
“前夕船中索簟眠,今朝山下覺衣單。春歸便肯平平過,須做桐花一信寒。”
“老去能逢幾個春,今年春事不關人。紅千紫百何曾夢,厭尾桐花也作塵。”
“春色來時物喜初,春光歸日興闌余。更無人餞春行色,猶有桐花管領渠。”等等都出自他手。
小時候每每看到泡桐樹開花,都非常欣喜。仿佛桐花在哪里,哪里就是最好的風景。一屋一樹一人,看起來形單影只,但是卻是真實的恬淡。
上中學的時候,有人告訴我桐花花語是情竇初開。在春季里晚開的花朵,有著恬淡的氣息。我在那里傾訴過我的懵懂,也說過我的心事。
我有時候真的相信老樹聽懂了,因為桐花會掉落在我的衣服上三兩朵。
后來在網上看到說,桐花是清明“節氣”之花,是自然時序的物候標記;三春之景到清明絢爛至極致,但同時盈虛有數、由盛轉衰。
是不是也可以這樣說,桐花也是很糾結的一種花,反映了兩種悖反意趣的承載,很像人性格的兩面性,活潑與內斂。
我感覺桐花凋謝是比一般的花兒更寂寞。
好些花都是從花瓣凋零開始,一瓣一瓣地離開花體。桐花卻是凋落了整朵,想收集花瓣都沒有辦法收集。
也不知道桐花的凋落是“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的孤寂,還是“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的堅持。
無怪乎席慕蓉說,“桐花落盡,林中卻仍留有花落使得輕柔的聲音。走回到常常的路上,不知道要向誰印證這一種乍喜乍悲的憂傷。”
有時我會看到蝴蝶與秋蟲越過桐花紫色的“風”,沾染了半片落紅的傷心。不知這種寂寞,是否也留在了桐花的心里。
但我知道韶光飛逝,將終極了快樂與憂傷。
這桐花的榮枯,正像人生一樣,有過歡樂,也有過傷心,這些都是成長的代價。
再次看到這棵泡桐,已經繁華落盡。
我就站在樹下,看著滿地的桐花,慢慢回憶。
五歲那年,第一次見到芍藥,便對大人們說:“你們看,這花我認識。是大名鼎鼎的牡丹,洛陽城最有名的花!”一陣大笑后,大人們告訴我,那不是牡丹,是芍藥。我便小臉一沉,瞬間比那芍藥還紅。
童年鬧的這個笑話至今我都記憶尤新,也讓我對芍藥有了一種特別的情愫。后來才知道芍藥出于《本草》,書上記載:“芍藥猶綽約也,美好貌。此草花容綽約,故以為名。”它也是五月的花神,花語為“情有獨鐘”。
之所以我小時候弄錯它和牡丹,也是因為沒有基本常識。如果那會兒有個博物君給我普及,那我就知道怎樣區分牡丹和芍藥了。比如牡丹三月開花,莖為木質;芍藥則在春末夏初開花,莖是草質的。如果按照花型來看:牡丹的花是獨朵頂生,花型大;而芍藥的花則一朵或數朵頂生,花型比較小。
這不也挺好認的么?
要說人們對這芍藥的喜愛,可以追溯到古代。唐朝愛牡丹者甚多,芍藥則是宋人最愛。古人愛花,多半是因為花可以代表人的品質。而我喜歡芍藥,純粹是因為它的姿態。常言道:“立如芍藥,坐如牡丹,形如百合。”
我的老家的小院里就有一些芍藥,它們約摸五六十厘米高。正值花期,遠遠看去一株株腰桿挺拔,在微風中矗立。那朵朵紫紅色的大花,嫵媚多姿,就像一個清麗與婉約的女子,含情脈脈與人對視。無怪乎姜夔的《揚州慢》曾寫出“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這樣驚艷的句子。
走近看去,那芍藥四周大片的花瓣像是紅色的波浪,蕩漾出胭脂的嫵媚之彩。一片兩片三四五片,錯落有致,疊成三兩層,從中心舒展開來,形成了大花美麗的輪廓。那花蕊黃中帶黑,散發縷縷清香,早已傳遍了整個小院。
看著看著,我還聽到了陣陣“嗡嗡嗡”的聲響。原來是辛勤的小蜜蜂們來了,它們一早便在芍藥上忙碌著,發出了勞動的號角聲。
當然芍藥的藥用價值也是極高,它有草芍藥、美麗芍藥、白花芍藥、窄葉芍藥、多花芍藥、新疆芍藥等多個品種。其根可制成中藥,曰“白芍”。白芍具有鎮痛、鎮痙、祛瘀、通經的功效,位列草本之首。
由于開在春季末端,芍藥也被稱為“別離草”,也有“離草”“將離”等稱呼。這些名字預示著芍藥開花時,春天即將遠去,其它的春花都已經凋零,有的甚至結上了果實。
而我更愿意將芍藥喚作“送春者”,是它們帶領我們進入熱情的夏天,在那里又有更多的期待和故事可以發生。
早起跑步的時候,我在小公園的雜草堆里偶然看到了牽牛花的身影。
那會兒還是清晨,天空中還有淡淡的薄霧在流動,讓人神清氣爽。慢慢的,陽光就露出了頭,像金粉一樣灑在公園的每個角落。草叢中的牽牛花揉醒了睡眼,和世界來了一場擁抱。看那撲朔迷離的藍,流動瀲滟的紫,絢麗燦爛的紅,光潔無瑕的白和金色的陽光構成了一幅欣欣向榮的畫面,讓人魂牽夢繞。
細心觀察的人會發現,每一株牽牛花破土而出都是從一根主干開始,半個月后就變成藤條。它的顏色多半是淡綠或是紫紅色,上面布滿細小的絨毛。這樣的藤條看起來很柔弱,完全感覺不到熱帶雨林里那些藤蔓來的霸氣。可就是這細長的藤條,卻極富生命的延伸性,在平地里就會貼地生長,在遇到障礙物就會纏繞生長。可以說,幾乎沒有它去不了的地方。
我曾見過繞樹幾十圈的牽牛花,也見過長達十幾米的牽牛花。它的生長和蔓延能力令人嘆服。
當牽牛花纏繞物體時,它就會分枝杈。上面會長出不少葉子,像嬰兒的手掌大小。葉子綠油油的,分成三裂,基部呈心形。牽牛花的這獨特的葉子,也讓很多人小時候都學了折牽牛花的葉子。
值得一提的是牽牛花的種子也很有特色,顏色很黑,樣子很像卵球。這些種子必須從成熟的黃色皇冠狀花苞里取出,大約每個花苞里有5粒種子。中醫上說,牽牛花的種子可以入藥,有瀉水利尿、逐痰、殺蟲的功效。
說完牽牛花,自然也要說說賞花的人了。古人也有很多贊嘆牽牛花的詩句,比如秦觀有詩云:“銀漢初移漏欲殘,步虛人依玉欄桿。仙衣染得天邊碧,乞與人間向曉看。”又如楊萬里寫到:“素羅笠頂碧羅檐,脫卸藍裳著茜衫。望見竹籬心獨喜,翩然飛上翠瓊簪。”“曉思歡欣晚思愁,繞籬縈架太嬌柔。木犀未發芙蓉落,買斷秋風恣意秋。”等等詩句,都寫盡了牽牛花的韻味。
而當代要數葉圣陶老先生的《牽牛花》最為經典,短短篇幅就寫出了牽牛花的風味,還極大地贊美了牽牛花的頑強生命力。
我欣賞完牽牛花后,便離開了小公園。回去的路上,我決定過幾天也要在陽臺上移植一株牽牛花,讓它點綴陽臺的空曠。
門口路兩邊的花壇里種了大面積的菊花,此刻正開得妖艷。連片的黃色,就像是電影里唯美的構圖,讓人不由贊嘆。所謂“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一詩頗為貼切。
當我走近路邊的花壇,欣喜地發現,這萬點黃色中還有一點白。這白菊的花冠細長而彎曲,花瓣細膩白嫩,上面短下面長。頂部的花邊像是很多小手張開,下部的花瓣層層纏繞,像龍爪一樣。嫩黃的花蕊在菊花中央盛開著,宛若眾星捧月般。它的葉片細碎,鵝黃的底是清淡的色系,渾然天成。菊葉面脈絡清晰,有條不紊,葉邊的小齒涂著一絲的紅暈。
白色在這里便顯得更為可愛,不過這株白菊是什么品種,我一時也沒能看出來。黃色我自然是認識的,是大名鼎鼎的金絲皇菊。
金絲皇菊不僅好看好聞,更重要的是把它制作成菊茶喝起來更是美妙。我曾飲過幾次,茶香濃郁持久,口感鮮美甘甜,韻味悠長。
一陣瑟瑟秋風吹過,讓我有了寒意。我如果能像這菊花一樣,傲立寒風中巋然不動,我才不管他黃色白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