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林

◇史越

海林睡不著，在床上烙了半宿餅，一陣微弱的呻吟鉆進他的耳朵，他知道那是媽媽忍不住發出來的。

媽媽瘦成了一道閃電，這對于想減肥的人來講，應該是一件連做夢都能笑出聲來的事。但是媽媽笑不出來，海林也笑不出來。

海林的院子里，有兩棵葡萄樹，每到秋天，深紫色的葡萄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霜，拿一顆放在嘴里，醉人的甜。媽媽給花奶奶送兩串，給五爺爺送兩串，給亮彩大娘送兩串，給葵花嬸子送兩串，給小學校看大門的啞巴姥爺送兩串……每家每戶都能嘗到他家的甜葡萄。也只有在那幾天，小伙伴會把海林當星星當月亮一樣捧著。

海林家有一條黑狗，夜里起來解手，狗和夜一樣黑。上學，海林背著書包前面走，黑狗搖著尾巴緊跟在后，到了學校門口，海林進去，黑狗轉身往回走。放學了，黑狗早早地等在校門口。遇到海林值日或者因為別的事被老師留下，很久也不見出來，黑狗會跑進去找到海林，趴在教室或者辦公室外面繼續等。

后來，黑狗吃了耗子藥，海林和媽媽在葡萄樹旁邊挖個坑，把黑狗埋了。海林指著另一棵葡萄樹對媽媽說，你胖得像個球，等你死了，我挖一個大圓坑，把你埋在這底下。我死了就埋在你和黑狗中間，咱們仨說什么都要在一塊兒，誰都不能離開誰。

高中沒念完，海林跟著村里的瓦匠班進了城，十天半個月回不了一趟家。過年了，海林把四千塊錢交給媽媽，媽媽說，我也給你攢了兩千多，再過個年就一萬多了，有人給你說媳婦，彩禮錢咱就不愁了。

海林不說話，靜靜地看媽媽，看了好一會兒說，媽媽你瘦了，身體不舒服嗎？

真瘦了嗎？你們都說我是老胖都吵吵著叫我減肥，你葵花嬸子還買了減肥藥吃，咱沒那個閑錢，可能是吃得少動得多，不花錢買藥也瘦了，還有可能是想你想的。

海林鼻子酸得夠嗆，說，娶媳婦的錢，我自己慢慢掙，你別太累了。

烈日當空，海林剛上到架子上，領班的喊他下去接電話，媽媽得大病了。

我沒有病，誰多嘴說給你的？媽媽在給人家掰玉米棒子，一天三十塊錢。海林記得以前媽媽給人摘辣椒摘棉花，手上全是開裂的口子，尤其是指甲角，裂開的口子更大。小時候海林受了驚嚇，媽媽用針在他指甲角扎一下，擠點血水出來，驚風立馬就好了，媽媽的指甲這里不用扎，針就能穩穩地立在開裂的口子里，海林能想象到媽媽吸溜吸溜地疼。

海林把媽媽塞進出租車，說，長這么大，一直都是我聽你的，今天你得聽我的，咱去醫院看看，醫生說沒事兒，你干啥我都不攔著你。

做個手術要四萬，這不是搶錢嗎？媽媽說完這一句，躺到床上不動了。

我不做手術，你老姥姥就是這個病，老百姓做不起手術，她拿菜刀在火上烤了烤，自己把得病的那個奶剜了下來，一活活到九十多。再說咱也沒有那么多錢，好不容易攢了一萬多，那是給你娶媳婦的，可不能打了水漂。現在娶個媳婦都興“三甩”了，不能讓你娶不上媳婦，還累一屁股饑荒，這手術打死我也不做。媽媽哭著喊著不做手術，咬牙忍著不出聲，可還是疼得忍不住小聲呻吟。

海林擦擦媽媽臉上的汗，說，我的工友們都愿意借錢給我，你做手術的錢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年紀輕輕的，累點饑荒不算啥，我從小就沒爸爸，你再有個好歹，我連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其實，媽媽不知道，在給她收拾住院用的東西時，海林發現了那張壓在箱底的領養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