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風景

◇古 琴

天剛亮，背雙肩包的游客擠在彈花巷口舉著手機，聚焦一扇紅油漆門。大門突然出現一道縫，有人激動地喊：“出來了，出來了！”

門縫越來越大，一只輪子擠了出來，又是一只輪子，踏板上垂吊著兩只歪歪扭扭的布鞋，鼓起的腳腕像拳頭，但鞋面癟塌塌的，像沒內容。輪椅上坐著個“女孩”，除了歪腦袋有點鮮活氣，身子軟爛一團。最后，推輪椅的人也從門里走了出來，是個戴頂白帽的老人，白眉毛又長又密，往上翻。老人姓胡，仙風道骨。游客舉著相機，嘴里喲喲地感嘆，沿著巷口往里擠，閃光燈一亮一亮的。老人不惱不笑，推著輪椅往外走，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來，只有輪椅上的“女孩”笑不像笑，僵硬的手指頭微微屈伸，算是給大家示意。

輪椅不聲不響地沿著小鎮唯一的大街向西走，那段路平得像用手抹過似的，是老胡前幾年用積攢的錢修的。鎮子西邊有家賣日雜的，每天早上把用麻繩捆著的碗啊盆啊統統擺出來，天黑又搬進去。老板在門前拉了一根鐵絲，將燈籠撐起來掛在兩側。燈籠碗一般大，五個一串，糖葫蘆一樣，風一吹，一串一串的糖葫蘆燈籠悠蕩生情，搞得像他天天要娶媳婦似的。“女孩”就喜歡看紅燈籠，一見燈籠她就笑，一笑紙尿褲就濕了，回家就能吃一大碗面條。

前幾年，壺鎮被發現是塊寶地，水務局來人測量，地下水富含各種礦物質，是天然礦泉水，農夫山泉第二；空氣富含氧離子，PM2.5年均值30微克/立方米以內，河里都是有機魚有機蝦。據統計，85歲以上老人，壺鎮就有65位，絕對的長壽小鎮。

鎮政府決定把壺鎮打造成特色小鎮。長街上擺出礦泉水，有機水產。一種叫三仙草的植物壺鎮獨有，搗成汁團成丸就是“仙丹”一枚。特色產品拉動餐飲、旅游、交通相關產業，壺鎮進入良性循環。

壽星們統一穿著唐裝，腰里別個黃底紅字的圓牌，像星光大道的嘉賓，牌上標有“86”“89”等紅字，是歲數。掛腰牌的壽星在街邊下棋、打臺球，成了小鎮特色。老胡腰間的圓牌是“90”，他是鎮上最長壽的，是特色小鎮的活名片。鎮上定期給壽星們免費體檢，老胡不“三高”，骨齡還小，五臟鮮活，是最有前途的壽星。只要他在這條小鎮上推著輪椅走，腰牌蕩來蕩去，游客就跟在后面跑，搶著和他合影，沾個仙氣。

老胡年輕時算個人物，煙不離手，酒不離口，山腳下經營個小石棉瓦廠。近四十歲才有個女兒，取名長娜，不久他就傻眼了：長娜脖子和腰直不起來。縣里醫生不客氣地說這病沒治，最多活不過十八歲。老婆抱著孩子那個哭，沒日沒夜，比哭倒長城的那誰還悲慟。夫妻倆粗衣糲食，省下錢帶長娜去北京去上海看病，正方偏方都用，臨了女兒還是坐不起來。五年后，老婆形銷骨立，查出肝癌，不久便解脫了。

長娜躺在床上，看老胡喝悶酒，聲音像翠鳥輕啼：“爸，你不要為我操心，遲早有那么一天的。以后你就照顧好自己。”

老胡頓時淚如雨下。妻子走了，女兒也漸漸朝那里挪。他不欠天不欠地，攥了一把手，什么都沒有了。老胡把酒杯砸了。長娜想吃紅棗山藥粥，他就去學，每天熬一碗。長娜想唱歌，他就學歌，再教她一起唱。長娜想走走，他把僅有的錢都捐給鎮政府買水泥。那條路連個褶皺都沒有。后來長娜喜歡日雜店的紅燈籠，老胡就讓老板把燈籠都掛出來。他的東西都是在日雜店買。

老胡每天推著女兒在長街上走一遭，長娜過了十八歲，啥事沒有。過了二十歲，啥事也沒有。他干脆請老師教長娜識譜，讓女兒唱歌寫歌。一晃幾十年，長娜有了白發，老胡的頭發也落光了，日漸濃密的眉毛變白了，臥在眼睛上像兩道流云。他推著長娜去老婆的墳上，插了一圈蠟燭，給女兒五十歲慶生。

老胡的腰還是直直的，眉毛如雪，精神矍鑠。女兒的身骨早已變形，像一根老藤，只有四五十斤。有人試抱，說長娜像一捆濕柴火，硬不得軟不得。老胡每天抱上抱下，每次都抱得緊。

那天，人們在巷子口等了半天，門一直緊閉。有人跳進院子，才發現長娜死了。

老胡把女兒埋在妻子的身邊，再沒有在長街上走過。鎮上少了一道風景，但是很多人松了一口氣。說老胡這一生太苦了，被癱瘓的女兒拖累了一生。現在終于輕松了，活到一百多歲一點懸念也沒有。

有個企業家也看準了商機，他們聯系了裝修公司，準備給老胡鋪地暖，通天然氣，改善居住環境。送來駝奶、有機米、有機菜，改善生活條件，讓壽星更加長壽，成為特色小鎮的特色風景。

裝修工走進小院，看到滿院都是糖葫蘆燈籠，掛在樹上、晾衣繩上、屋檐下，紅彤彤的一串一串隨風起舞。老胡躺在燈籠中間，四肢舒展，臉色紅潤，但怎么叫也叫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