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紅旗的蔭護（組詩）

韋漢權

蔭護

已經對來人明說，我生存的山村

我一直陷于其中

慣用慢勞作或攀援

近來也喜歡松針、苔蘚、水草和石斑魚

我在他的引導下

開始嘗試靠近自己的影子

然后又躲開

有些時候，他說：“也要漫無邊際地走動，

并不時地躲避獵人，來見證你的成長！”

沒有松果的路途很長

沿紅水河邊走

兩岸悄然出現毛茸茸的樹身

我克制著喜悅，把同伴的腳印認下

退回一面紅旗的蔭護里

離開

離開老屋的父親，傾聽了

多少種雷同的春冬和人事。據說

再一次傾聽這個季節變遷的時候

他和另一些同時離開的人

聚在村東

他們還得傾聽，更多的人

背著行囊，陸陸續續歸來的

腳步聲

此刻她們一定是，小心地跟在他們身后

經過一彎田間小路，盡頭是村口

經過一座石板橋，還要

經過一條彎彎曲曲的溪水

出了村，經過一坡松樹林

一片紅水河沖積而成的地帶

抵達一方平整的新家園

觀都陽土司樓

月初，野菊花開得正旺

田野周邊的鳥聲也淡了

他拄著鋤頭，站在一葉明清的屋檐下

那時候，夕陽薄了西山

一條回廊從近代史深處靜靜而來

都陽舊街的狗吠頓時四起

許多年來，關于他來去的場景

我已經不止一次地

進行這樣的描述。他明明佇立在

土司府的正龕前，那么久

史料文字竟繞開他

和我的筆尖

全因為他至今去而不回

過G78國道

過G78國道，伊嶺巖，大明山下

即使二十年時間過去

我的愛情還在

像紫荊啊這些道旁樹

花總想在南方開放

小都百，或者，七百弄

去年六月，我們的愛情那么鮮嫩

這一路，從桂北到南粵

這一份愛

能夠

慢下來

這就是南方一個小城

你總完全出乎常規地描述

你再一次低頭

你嘆息，因貧窮而自卑

握花的手沒有骨質

我從來不想在繁花似錦的地方

和你擦身而過

在等每一聲汽笛

在等好生活的悄然來臨

不僅僅是

橋下向前的水

遠山的輕云

窗外的落瓣

和果實

歡歌

在祝著節的晚上，我可能叫她們東妹

有竹影的紅水河邊

勝利村的坳上

特旺和他要對歌的兄弟

在竹排上歡快地跳上跳下。沒有指引

那人悄悄循著星光，往小坡上的家里跑

找出父輩的笙簫。更有幾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

急切地拉扯著最靚東妹的的手

并要求告知她家的方向。另一個

稍大年歲的中年人

坐在河邊的一塊奇石上

從胸腔掏出初戀和回憶

盡頭

一直在山路攀爬的人有一天走在城市的街道

他臉上喜悅的液體叫眼淚

他偶爾注視著那齊整的似曾相識的物種

從肺部深處說出一個年久失修的名字

沒有盡頭，也分不清延伸的水泥路面

最后哪里是出口

分岔處有一個公園，他看到

子一輩的大人們在跳在笑

他又看到

孫一輩的小孩們在跳在笑

那近處的花草樹木和遠處的群山互相輝映

他加快了向前的腳步

當他經過我身邊時，我突然感覺到

這個銀發飄逸的老人

已經找到盡頭

唇語

他一直肯定地說，那是一只一閃而過的黑山羊

它有著那些夸張的斑紋和啼聲

以及近在咫尺的喘息

在大足的山間和草地

這是其一

同時這是多么突如其來的景致啊

這只黑山羊

包括我的父輩們

他們所生活的區域

一個可以容納這個種群的地方

我的族人和女人——保證你

第一次見到就輕易記住

最后一面也很難忘記

他說，那是一個山坳口

它們黑雕塑般地停駐

它們微微抖著蹄子

毛色如細膩的貂絨。試問這世間

還有什么珠玉

能讓這明亮撲閃的眼睛遜色啊

這顯然是一個偶爾的途經

哪怕僅僅是像風過林梢

哪怕此刻只剩下空谷傳響

它們沿著熟識的路線，終點是我們熟識的草場

據說最后，這只黑山羊消失在山區

雖然它有很親切的來去

雖然它欲言又止的是

我們似曾相識的唇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