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光（組詩）

◎陸支傳

[小雨是從昨夜真正開始的]

送我書信的人在天亮時走失

他對我說了那么多話

門前桃花沒有開

杏花卻早已落了一地

父親準備了兩套雨衣

前路泥濘

上香的廟宇此刻已在雨中

苦等了一夜。一整夜我都在心里

構思著向眾神祈禱的心愿

雨在窗外一直下著，那么小聲

生怕吵著一個

在黑暗中規劃未來的人

[建筑工人]

七月的太陽更像個

往遠處濃蔭里添墨水的匠人

鳥鳴比天空清澈，我的頭頂

只有少許的幾朵浮云

我們站在在建高樓的頂處

像是被這個城市特意托舉起的

一部分，我們有時驕傲

自己是一群離太陽最近的人

有時隨意地抖落

落滿身上的新鮮雨水

有時回到地面，像落于地平線的太陽一樣

帶著黃昏耀眼的光斑

[恩 光]

找到父親，他剛在我爺爺輩的墳地邊

燃響一掛鞭炮

幾堆紙錢冒著青煙

撐開冬日的混沌

父親腰身佝僂得厲害，磕頭的時候

身形低于墳頭的茅草

春節就要到了

我們從外地趕回故鄉

父母都不在屋子里

面帶恩光的歲月

我們朝村外的墳地隨便喊一嗓子

我們的父母

都會響亮地答應

[光]

黃昏后，光線一點點暗下來

我的岳父站在村口的池塘邊

出神地看著遠方

立春后的晚風暖和了很多

仿佛一個催他回家的人

突然間放輕了語氣

遠處的村落被天光圈好了

一個黝黑的輪廓，偶爾有焰火

升騰起來，在半空中炸響

歲月在此刻郁結成一聲嘆息

除夕夜已經很近很近了，我們的愿望

就要實現。天上的星星次第點亮

那個站在池塘邊上病入膏肓的老人

一點點熄滅自己，像一顆

正在走遠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