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淵沖和楊振寧的老友記

侯愛兵

17歲時，許淵沖考入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是外文系的第7名。比許淵沖小一歲的楊振寧也于同年考取聯大物理系，是兩萬考生中的第2名。許淵沖在《西南聯大求學日記》中記錄了他對楊振寧的第一印象：“早上八點之前，我在農校西樓二層對著樓梯口的一個小教室第一排靠窗的扶手椅上坐下，右邊坐的一個同學眉清目秀，臉頰白里透紅，眉宇之間流露出一股英氣，眼睛里時時閃爍出鋒芒。他穿的學生裝顯得太緊，因為他的身體正在發育，他的智力又太發達，仿佛要沖破衣服的束縛。他穿的大頭皮鞋顯得太松，似乎預示著他的前程遠大，腳下要走的路還很長。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叫楊振寧，剛16歲，比我還小一歲呢?！?/p>

第一堂英文課，是聯大外文系主任葉公超教授的課。葉公超那天遲到了，他站在門口詢問這里是不是英語教室，許淵沖想在楊振寧面前露一手，就搶先用英語回答。許淵沖的大嗓門、心直口快，給楊振寧留下了深刻印象。多年后，楊振寧說許淵沖在大學時“沖勁十足”。

許淵沖善于表現自己，但他很快發現楊振寧是個天才。有一次英文課上，楊振寧發現一個異?，F象，及物動詞的過去分詞一般表示被動，但是在課文里只表示完成，卻沒有表示被動。第一次英文小考，許淵沖考了85分，楊振寧卻考了95分;期末考試兩個小時，楊振寧只用一個小時就交了頭卷，成績是全班第一。這讓許淵沖十分佩服。許淵沖回憶說：“楊振寧雖然是工學院的學生，但外語學得又多又好，大一英文比我要高好幾分，無怪乎他小時候就說將來要得諾貝爾獎了。這不是天才嗎？我要學他，看看能否趕上他，甚至超越他。我怎么學習他呢，楊振寧是理科生，微積分100分，物理99分，后來我俄文100分，法文99分?！痹S淵沖敏而好學，總愛跟學霸楊振寧比一比。有著共同的愛好和上進的精神，這讓他們成為好友。

從西南聯大畢業后，楊振寧考取清華公費留學美國，而許淵沖留學法國巴黎大學。幾十年后，兩位老同學都成為名震世界的學科泰斗。楊振寧在科學研究上取得了大成就，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許淵沖在文學翻譯上碩果累累，被譽為“詩譯英法唯一人”，在國內外出版中、英、法文譯著名著，包括《詩經》《楚辭》《李白詩選》《西廂記》《紅與黑》《包法利夫人》等120余部。1999年，許淵沖被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2010年獲得中國翻譯協會“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2014年獲得國際翻譯界最高獎“北極光”杰出文學翻譯獎。許淵沖說：“我96歲才拿獎，我同班同學楊振寧1957年就拿諾貝爾獎，比我早了50年?！睏钫駥幵u價老友說：“許多年才有的靈感讓我獲得諾貝爾獎，而許淵沖卻是每天都有靈感的人。許淵沖是一個碩果累累的作家，他在許多書中作出了巨大的努力，把悠久的中國文學史上的許多名詩譯成英文。他特別盡力使譯出的詩句富有音韻美和節奏美。從本質上說，這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好的事，但他并沒有打退堂鼓。這需要付出多么艱巨的勞動！”

1997年，許淵沖的回憶錄《追憶逝水年華——從西南聯大到巴黎大學》出版，書中談到和楊振寧等老同學一同上課的往事。身在美國的楊振寧讀了之后，非常感興趣，專門發來電傳，約許淵沖在北京清華園面談，并且寄來了兩本《楊振寧文選》。當年5月，楊振寧和夫人同來北京，許淵沖和夫人同去清華園看他們，并共進早餐。這是他們久別50年后的重逢，楊振寧說：“這真是一件樂事。”許淵沖當場問楊振寧：“你能不能為我的《追憶逝水年華》英文本寫篇序言?！睏钫駥幎挷徽f就答應了：“我一定好好給你寫一篇?！睏钫駥幵谛蜓灾姓f：“本書是許淵沖的自傳，這是一個精通中、英、法三種文字的詩人寫下的回憶錄。我讀后再一次體會到詩人的生活和科學家的是多么不同。許多年前，艾略特（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英國詩人）來參觀普林斯頓高等學術研究所。有一天，在所長奧本海默舉行的宴會上，奧本海默對他說：‘在物理方面，我們設法解釋以前大家不理解的現象。在詩歌方面，你們設法描述大家早就理解的東西。許淵沖在這本回憶錄中寫道：‘科學研究的是一加一等于二，藝術研究的是一加一等于三。不知道他的意思和奧本海默有無相通之處？”

對于老同學序言中的觀點，許淵沖深表認可：“楊振寧用科學家的語言來說明用藝術的語言解釋科學有所不當?？梢娝坏茖W水平高，藝術水平也高。那天一見面他先問我翻譯了晏幾道的《鷓鴣天》沒有？我聽成嚴幾道了，不知道是哪一首，他就背給我聽：‘從別后，憶相逢。這首詞在久別重逢時念，正是再恰當不過了，他小時候背的詩詞還沒有忘記，可見他的記憶力多么強，對文學作品多么熟悉。”

晚年的楊振寧回清華定居，與同在北大擔任教授的許淵沖聯系更頻繁了。2004年，幾個老同學聚會，都有夫人作陪，只有楊振寧一個人孤零零的，許淵沖對他說：“你應該續弦，才好安度晚年。”此后沒多久，楊振寧就給許淵沖打電話說：“有個年輕女孩兒要研究你的翻譯理論，問我同意嗎，我當然同意了?！痹S淵沖沒想到這個女孩兒就是楊振寧后來的夫人翁帆。他們成婚后，許淵沖很為老朋友高興，并寫了一首賀詩：“振寧不老松，揚帆為小翁。歲寒情更熟，花好駐春風?！?/p>

許淵沖在各種場合更是常常提及同窗楊振寧。2017年，96歲的許淵沖在參加《朗讀者》節目時說：“我在聯大深受兩個人影響，老師就是錢鍾書，同學就是楊振寧。大學一年級我跟楊振寧同班，英文課也同班?！?021年6月17日，許淵沖在北京逝世，享年100歲。他一生珍惜同窗情，永遠值得世人傳頌。

（責任編輯/劉大偉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