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發(fā)現(xiàn)郁達夫的兩篇“未完稿”

□ 李杭春

郁達夫有多篇未完稿，其中多數(shù)是因為作家本人中途放棄，未再續(xù)作，而成為永遠的殘本，包括小說《圓明園的一夜》《人妖》《沒落》《春潮》，散文《蘇州煙雨記》，譯作《瞬息京華》，等等；但也有一部分則或是當年未能妥善收藏，而今難覓蹤影，比如可能已續(xù)寫完成卻不幸失于戰(zhàn)火的《蜃樓》——“這包稿件，我平日明明看到是紫色墨跡的早年作品《蜃樓》(可能是《創(chuàng)造月刊》一卷四期上發(fā)表過的未完稿的續(xù)稿)，大約移家杭州以來始終隨身帶著。……我不知帶出，他離去時也必不會帶著，那么下落可想而知了”；抑或是散佚于各類報章，迄今未及發(fā)現(xiàn)完整版本。所幸，得益于越來越強大的民國文獻數(shù)據(jù)庫，一些曾經(jīng)的“未完稿”，今天已現(xiàn)出了它們的全貌，這里掇錄兩篇，以求教于方家。

一、致何勇仁(識夫)函

2017年第2期《郭沫若學刊》上，刊有金傳勝《郁達夫三題》(以下簡稱“金文”)，首次據(jù)《汗血周刊》1936年第15卷第7期何勇仁《郁達夫的實干——一封論國防文學的信》一文(以下簡稱“何文”)，考證出從1936年10月27日《華報》收錄至《郁達夫全集》的郁達夫一封關(guān)于國防文學的信，其收信人是廣東四會人何勇仁，寫信時間在1936年8月下旬到9月上旬之間，并據(jù)何文所引錄的文字，將原函補為三節(jié)。但的確，“何文引述的書信亦非完璧”，所以，金文所證并非該函全文，那么，是否能發(fā)現(xiàn)更完整的版本呢？

查《國防文藝》匯刊第1集(1936年)，刊有郁達夫《感時》《為國防文藝致何勇仁書》和《國防陣線下的文學》三篇文字，分別是舊詩、書信和文論，其中，致何勇仁書就是“論國防文學”函的全文(以下稱“郁函”)：

識夫先生：

自南昌發(fā)的一信，還有去廬山后發(fā)的一信，都經(jīng)拜讀。自到福州以后，因在行政界服務，關(guān)于文學的書，不大有機會讀；并且因陳主席實地苦干，我輩下屬，也不好偷閑，再來看其他的書。國難如此，覺得空弄筆墨，也有些迂疏之嫌；我雖則手無縛雞之力，但雄心未死，若有機會，也還想趕上前線去參加實地工作，因此便更感到從前的弄文的空虛了。所以自搬上杭州去住后，就決不再做那些無補實際的文章了。至于思想問題的討論，關(guān)于文學的批評與建議，也未始不想多做多想多讀，可是自己覺得頭腦并不致密，歷事也未長久，徒有此心，未能實踐，現(xiàn)在只能說是在學習的時期。

承詢關(guān)于國防文學的意見，我以為范圍不宜太狹；凡足以發(fā)揮我國民族精神，指示將來的出路，以及暴露敵我現(xiàn)實狀況之題材，無一不可以寫，也無一不屬于國防文學的領域。對此，魯迅先生似曾有過(很)長篇的討論文字，可惜我還沒有讀過，所以不敢胡說；但從此間各小刊物上的反響看來，似乎上海對這問題，正在熱烈作論辯戰(zhàn)。一派以國防文學為主張，包含得廣闊一點，一派以民族革命戰(zhàn)爭的大眾文學為前提，目標似著重在無產(chǎn)大眾的集合，兩說當然各有道理，旨趣也并不相背，所不同者不過在倡議者之主觀，一時歧異耳。假令國家完全亡了的時候，我們還是先來殺敵呢，還是先來辯清議論？一想及此，我以為什么雄辯，都只能暫時擱起，首先總要從實際的地方做起，向最要的處所下力；既稱文學，不可動武，同屬一家，何忍操戈？時間是最嚴正的批評者，成果是最確實見證人。不背良心，盡我最善，做到一步，就算替民族大眾盡了一步力，不必先爭甲乙，然后再去照方配藥，來救病人；因為危急存亡，只在一呼一吸之間，那里還有這些余裕去談脈理，論派(別)呢？這是我對于國防文學的一點見解，不知先生以為何如？

至如來信中之所說，必待我的文字寄到，然后始行將刊物發(fā)刊云云，雖系催稿者的一種巧妙法門，但天熱事煩，我一時實在沒有執(zhí)筆的時間和心緒。果如來信所云，則你們的刊物，恐將一輩子也不能出世，坐視伯仁之死，我也誠有何心哉？這一封信，就算完了我的文債好嗎？

秋后擬去上海一行，或者能與汗血書店主人相見，亦未可知，田賦研究，尚未寄到，我的關(guān)于福建的書，也尚未脫稿，當?shù)戎辆旁孪卵?，去上海時和劉先生面談一切。

秋老虎可畏，此間在九十五度與百度之間，不知南昌如何？為國自愛，為民族努力，是我的兩句口號，讓我們各以此自勉罷！

弟達夫 上 八月二十九日

函中個別字詞參照何文所引作了標記，錯別字則已徑改。

全函文字分5節(jié)，落款明確，顯示寫信時間是1936年8月29日。1937年發(fā)表在《汗血周刊》的何文，照錄了郁函之第1、2兩節(jié)，第4節(jié)被何文引用在說明郁達夫“從空想而走到實干”的闡述文字里，金文把這段文字從何文中拈出，并在標注省略號后將此還原為一節(jié)。

我們現(xiàn)在能看到的是1936年《國防文藝》匯刊第1集，共收作品40篇，有詩、小說、雜文、人物報道和文藝論文，封面標明“何勇仁主編”?！秶牢乃嚒穭?chuàng)刊于江西，因原刊多遺佚，具體創(chuàng)刊時間和刊次均不能詳。但從《汗血周報》主編劉百川8月24日為《國防文藝》撰寫前言《國防文藝的使命》，郁達夫也趕在8月29日復“識夫先生”函，加之其中何勇仁《唯生主義的藝術(shù)觀》四章乃分四次刊出而匯集于這一期“匯刊”，或可推知該刊當為月刊，創(chuàng)刊于1936年9月，當年出刊4期；停刊時間則不詳。郁達夫寄給何勇仁的信和詩都發(fā)表在該刊創(chuàng)刊號。

但《華報》的來源現(xiàn)在還是一個謎。1936年10月27日即刊出部分郁函的《華報》，所錄內(nèi)容僅郁函第1節(jié)和第2節(jié)之后半部分，文字量不足一半，更無抬頭和落款，故決非直接選自《國防文藝》之郁函原文；而以發(fā)表時間早于1937年之何文，也能斷定其與《汗血周刊》之何文無關(guān)。那么顯然，《華報》所錄應該另有出處。這個出處又在哪里？

經(jīng)查探，則發(fā)現(xiàn)1936年10月15日《南京日報》第4版刊有報道《跟著“陳主席”苦干的郁達夫》(未署名，以下簡稱“京文”)，該文稱“最近在上海一個刊物里，看見郁達夫?qū)懡o他朋友的一封信，我覺得頗有介紹一下的價值，而郁先生的坦率，也可從而知之”，隨后即摘錄來自“上海一個刊物”(即《國防文藝》創(chuàng)刊號)的郁函第一節(jié)；又稱“后面還有一段，是他對于國防文學與民族革命戰(zhàn)爭的大眾文學兩個口號之爭的意見”，隨之摘引郁函第二節(jié)“從實際的地方做起”之后半部分，《華報》所刊與此完全相同。加之京文既未透露收信人，也沒呈示書信時間，可見，10月27日福州《華報》所刊之部分郁函，正是轉(zhuǎn)引自這篇京文；而當年《郁達夫全集》是從《華報》采集，也就讓這通郁函成了無頭無尾之殘章。

在這通信函中，郁達夫“兩說當然各有道理，旨趣也并不相背”的“第三種人”態(tài)度，顯然與后來新文學史對兩個口號一邊倒的論斷不能統(tǒng)一。但是無論如何，今天的這一原函重現(xiàn)，或更能讓我們了解詩人“為國自愛，為民族努力”的寬容博大的內(nèi)在人格。

關(guān)于何勇仁，金文已作了相當完整的介紹，有兩點可略作強調(diào)。

一是何勇仁或并非一介“小人物”。何勇仁(1901—1987)，廣東肇慶四會人，字“智夫”，又“識夫”，曾在廣西、海南、江西等地任職，對社會民生、國際風云多所關(guān)注，兼長文學、考古及美術(shù)，曾在西南領導話劇運動，公演《茶花女》《蘇州夜話》等名劇，收藏書畫甚富，并曾任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教授。其于《廣西青年》《南方雜志》《民族文藝月刊》《逸經(jīng)》《汗血周刊》《汗血月刊》等報刊發(fā)表之文字，不僅數(shù)量眾多，而且涉略甚廣。除主編“民族文藝叢書”和撰著《田賦問題研究》外，其《理性主義與近代戰(zhàn)爭價值》《從歷史上談談中國繪畫改革》《論舞臺裝置》《論自由創(chuàng)作動向》《日俄風云中的中日外交政策》《從蔣胡汪合作論到領袖應有的態(tài)度》《廣西民團保甲之研究》等諸作，則僅從標題就頗能讓人想見其跨界之廣。

二是他與郁達夫有較密切的交往。雖也未能一睹何勇仁的自述，但從現(xiàn)有資料來看，有稱郁氏旅居福州期間，何勇仁常與之通信，兩人曾計劃合著《唯生主義的國防文藝論》，并稱郁氏將有近作在汗血書店出版云云。 盡管出版近作、合作論著諸事在郁氏其他日記、書信中均未曾言及，但此通郁函卻明確表示這部將在汗血書店出版的“近作”是“關(guān)于福建的書”。聯(lián)系郁氏抵福州后對福建政治、經(jīng)濟、文化、教育、景物、地方風俗等各個方面表現(xiàn)出的強烈興趣和持續(xù)關(guān)注，結(jié)集這樣一部書或并不是難事；而關(guān)于唯生主義，何氏則曾于《國防文藝》署名發(fā)表《唯生主義的文藝觀》(分四期刊登)和《唯生主義美學》兩文，或許正是兩人合著計劃之一部分，可見郁達夫與何勇仁關(guān)系絕不生疏。

順便提一下，同期刊出的七律《感時》，即1935年2月4日所作之《乙亥元日讀〈龍川文集〉暮登吳山》，錄自散文《寂寞的春朝》(文中題為《乙亥元日，讀〈龍川文集〉，有感時事》)，并曾題書一幀錄于《論語》第73期。該詩在《國防文藝》刊出時，篇末有識夫按曰：“本刊之遲遲發(fā)刊，是因等待著特約達夫?qū)懙摹秶牢乃囌摗?，但前幾天達夫雖然來信了，可是稿還沒有寄到，只有這一首詩。這首詩是達夫得意之作，一個新文藝作家，能夠向舊體詩用工夫，而有新情緒意味表現(xiàn)的，可不容易找了?！边@也從側(cè)面可見何勇仁對郁氏詩詞評價之高。

而那篇沒有及時寄到的“國防文藝論”——《國防陣線下的文學》，則是郁達夫?qū)?936年9月25日在福州格致中學所作演講的改作，原演講辭稿刊于1936年10月2—3日福州《建民周刊》第12期，題《國防統(tǒng)一陣線下的文學——在福州格致中學的演講》。這里，一個可以大膽設想的問題是：郁達夫此次演講，是先有演講再有改作，還是先有約稿再有演講？如果是后者，即何氏約稿催生了這場演講，或也是一段文壇佳話?！秶牢乃嚒房龅摹秶狸嚲€下的文學》，系由郁達夫親自改定，落款“一九三六年，雙十，改作”。經(jīng)比對，這個版本刪除了演講稿前兩節(jié)和一些演講場合的客套話，直接從“國防，在從前的中國，并不是沒有”開門見山，文中字句也多有刪改。若以郁氏文集論，則這一作家本人改定的文字，或許應該是更可靠的。

二、譯作單行本《勇毅果敢之邱吉爾先生》

郁達夫在新加坡期間有過一些譯作，除未完成的《瞬息京華》外，被編入集的郁達夫譯作有《中國的出海新路》《馬爾泰島》《幽默的談話》和《溫斯敦·邱吉爾——一位苦干實行的人物》(以下簡稱“《邱吉爾》”)。其中，《邱吉爾》一文是僅1400余字的殘篇，全集并明確標明“1941年5月節(jié)譯恩斯脫·詹姆斯原文。譯文未譯完”。陳其強《郁達夫年譜》稱《邱吉爾》發(fā)表于1941年5月14—17日新加坡《星洲日報·晨星》，亦注明“本文未譯完”?，F(xiàn)在看來，這應該是不確的。

雖然無法從《星洲日報》看到《邱吉爾》一文的完整譯稿，但有幸的是，我們在近代華文報刊數(shù)據(jù)庫發(fā)現(xiàn)了這篇人物傳記的一個單行本：《勇毅果敢之邱吉爾先生》。這是一個非正式出版物，即“未取得出版許可、執(zhí)照”而自行印制、發(fā)行或贈閱的出版物， 連封面共16頁，印行時間、地點等版權(quán)信息均不詳，或可能在封底，而那一頁未被掃描。但它讓我們看到了郁達夫此一譯作的全貌：全文6000字，完整講述了邱吉爾充滿傳奇色彩的求學、從軍、執(zhí)政生涯。第7節(jié)之后，嚴格來講是第6節(jié)“那部《馬尓鮑祿公傳記》……”之后，均為此前未曾面世的郁氏譯文。

單行本封面以邱吉爾側(cè)身立像為主體，他站在一排仰視他的兵士前面，看上去高大無比，手杖和煙卷兩樣道具尤其醒目。封面標題“勇毅果敢之邱吉爾先生”，與內(nèi)文標題不一，內(nèi)文標題仍作“溫斯敦·邱吉爾——一位苦干實行的人物”，標題下著作人落款作“恩斯脫·詹姆斯著”“郁達夫譯”。

恩斯脫·詹姆斯原作終止于“大戰(zhàn)終于把邱吉尓重招回了政府”的1940年5月，并且預言邱吉爾將領導英國取得最后勝利。一年以后，“做了今日英國的首相”的邱吉爾，已經(jīng)與羅斯福、斯大林、蔣介石一起，成為二戰(zhàn)時期最具影響力的國家元首之一。與此同時，1941年5月，郁達夫完成了這篇譯作。如果翻譯是另一時空的創(chuàng)作，那么，郁達夫的中文版《勇毅果敢之邱吉爾先生》見證了預言邁向現(xiàn)實的第一步，呼應了人們對戰(zhàn)爭年代英雄與偉人的想象和期待，對戰(zhàn)場內(nèi)外鼓舞士氣、提振信心亦有極大裨益。這樣一個薄薄的小冊子，或正便于使越來越傳奇的“邱吉爾神話”得到更廣泛的傳播和宣揚。

星洲三年，郁達夫“前后一共負責主編過11種報紙副刊和雜志”，除《星洲日報》晨星、繁星兩個副刊外，還有《星洲日報星期刊·文藝》《星洲日報半月刊·星洲文藝》《星洲日報星期刊·教育》《星濱日報星期刊·文藝》《星光畫報·文藝》《繁華日報》《大華周報》《華僑周報》和《星洲十年》等報刊的編務，其間還寫下了數(shù)十萬字的時評、政論、寫人記事的散文以及各類“溝通文化的信件”，加之竭力培植馬華文學青年、積極聯(lián)絡內(nèi)地文壇、周旋各種形式的反戰(zhàn)募捐等等，可以說異常繁忙。在這樣的背景下，郁達夫優(yōu)游自在的文學天性自然告一段落，他成了真正“實干”的文藝家——譯介《邱吉爾》，或也正是這一務實的“文學抗戰(zhàn)”的一項實踐。

囿于信息線索的有限，這一非正式出版物仍留給我們不少疑問，比如印制于何時、發(fā)行于何地，是否僅在新加坡流傳，是否郁達夫本人授權(quán)，封面標題是否郁達夫本人擬定……但這些尚不能解密的盲區(qū)，對一個曾經(jīng)的“未完稿”來講已經(jīng)不重要了，因為無論如何，又一篇郁氏佚文得見真容，這就足以令人欣慰。而況，戰(zhàn)爭留給這個小冊子的印制和發(fā)行的時間并不長，因為這年年底，太平洋戰(zhàn)爭就爆發(fā)了。

現(xiàn)將全文照錄于下：

溫斯敦·邱吉爾——一位苦干實行的人物

恩斯脫·詹姆斯著

郁達夫譯

在今日的英國，若要想把國家領導到最后勝利的路上去，除了由樞密顧問官(溫斯敦·斯賓塞·)邱吉爾來任首相以外，其他實在也沒有一個比他更為適當?shù)娜宋铩Ｄ昵嗟臅r候，他是一個勇敢的騎兵隊里的軍官；三十歲到四十歲的中間，他曾做過陸軍部長、航空部長、海軍部長、軍需部長；而到了六十五歲，正當英國在從事于這一次有史以來最大的戰(zhàn)爭中間，他，邱吉爾先生，卻做了大英帝國的首相。當二十幾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時候，邱吉爾先生是那時候的英國首相勞合·喬其氏的一個大大的幫手；在這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里，他自然是義不容辭，要為聯(lián)軍方面的勝利而盡他應盡的義務。

此次戰(zhàn)爭初起之日，他的重回海軍部長的要職，原是因為他的高尚的人格和他的對海軍事務熟悉的緣故，同時也可以說是英國全國的同胞對他抱有絕大信仰之所致。第二次歐戰(zhàn)，終于爆發(fā)了，英國人才相信邱吉爾果然有先見之明。因為當希脫勒和納粹黨徒在德國奪取政權(quán)的當初，在英國政治家中，邱吉爾便是最早就覺得這是一宗危險事情的人。英國人并且也并沒有忘記，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的一九一四年中，使英國海軍得在不聲不響之間很快的就負起適應戰(zhàn)時動作的職務的，完全是邱吉爾一人日夜匪懈的工作的功勞。

邱吉爾先生，實在是一位難得的領導人物，——勞合·喬其也是一樣——他的才智，是最善于應付急變的。有些地方，邱吉爾和勞合·喬其的性格卻完全的不同；他沒有那一種英國北方人的熱情，講演時并沒有那一種光彩奪目的雄辯；可是他有的是那種高尚、偉大的語氣。兩個人有一點相同之處，就是他們都不讓旁人，或者習俗，或者一般人對他們的敬意，來妨礙他們的工作。雖則聲望很大，但是他并沒有那種沽名釣譽的行為；邱吉爾真是一位苦干實行的人物，他的聲名，是只會在國家民族危急存亡之秋，日高一日的。他在目下的英國，是一位最強而有力的人物；他的智慧、勇敢和明晰的頭腦，便是他最偉大的特點。

邱吉爾的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美國人，他在血統(tǒng)里，就攝取了這兩種族，也就是新大陸和舊英國的優(yōu)秀的特點，雖則生在貴族之家，但他卻是一個徹底的民主主義者。是馬爾鮑祿第七代公爵的孫子，可是他從小就顯示了激烈的前進性格，在頻繁的政治斗爭中鍛煉的結(jié)果，他變成了保守黨的勁敵。

邱吉爾在軍隊里所過的一段生活，對他后來的影響，可真不少。他在他著的《我的少年生活》那部書里，曾說起過他于看到那些比他年長許多的大人物觸犯錯誤時的未甘緘默。而我們對于他的以一青年軍事記者的冷靜頭腦，所下的那些大膽透辟的批評，實在也不能不加以佩服。他在拼命地想充實他的經(jīng)驗，有時候雖則也不免有些過火的地方，但是他的大膽敢為，卻正和他的祖先，那一位軍事天才家第一代馬爾鮑祿公很像很像。

邱吉爾所進的學校，是倫敦的赫羅貴族學校，和散特哈斯脫軍官學校。關(guān)于他的學校生活，他曾經(jīng)這樣的發(fā)過牢騷，“回顧這一段學校生活，不但是在我一生中最不適意的時期，并且也是最為無益，最不快活的時期?！碑斔膶W生時代，除了劍術(shù)一門，曾得到公立學校的選手資格以外，此外并無一點杰出的成績。據(jù)他自己說，他在學校里是這樣的一個蠢材。譬如其他的同學已經(jīng)進步到學拉丁文希臘文及另外的各種高等學科的時候，他還只會學習英文。但是他可真學得了一手好英文，他的崇高壯麗的英文，使他變成了現(xiàn)代的一位最有力量的作家。假使邱吉爾先生不做政治家的話，那當做一個史學家或傳記作家他也可以獲得全世界的稱譽，因為他的作品，是置之于現(xiàn)代所有各最好的著作中，也毫無愧色的。他最初的兩部關(guān)于軍事的著作，正是當時這類作品中的經(jīng)典，而他最近的作品，那部《馬尓鮑祿公傳記》，文體艷似英國司馬遷麥考萊的得意之作，而那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史》哩，則無論在富于趣味，以及觀察深刻的各方面，都可與旁的作家、政治家、軍人以及專門史學家等的著作相拮抗。

當他父親蘭道爾夫·邱吉爾決定不使他兒子去學法律的時候，依少年邱吉爾自己的志愿，他便決定去學軍事。因為數(shù)學不能及格，他在入學試驗時曾蹉跌了兩次。第三次可考上了，他就入了英國皇家軍官學校。

一千八百九十四年，貴族紳士的軍官練習生邱吉爾先生就從學校到了社會。那時候他還只有二十歲，以后的十年之內(nèi)，他以一軍人的資格曾在三大陸之中，繼續(xù)了他的活躍的勤務。一八九五年正月，他初次進了軍隊中去服務，他雖懷有熱烈報國之心，但是卻終于沒有機會。不過那時候在英國雖則天下太平，而在西班牙則不然，于是少尉邱吉爾氏就覺得暗中大可活動，因而便與一同僚在古巴登了陸；是在這里，他以旁觀者的資格與西班牙一縱隊參加了游擊戰(zhàn)爭，總算是他第一次受到了炮火的洗禮。幾個月之后，一八九六年，他又航行到了印度。是在印度苦讀之后，他的不曾受到完滿教育的缺憾補足了；并且也奠定了他今后對于這些問題都可以處置裕如的基礎。不過總之他還是一個軍人，雖則他想去看看希土戰(zhàn)爭的愿望不能達到，但終于向他服役的隊伍請得了暫離的允準，而加入了數(shù)次遠征印度的兵役。

當印度邊境的戰(zhàn)事結(jié)束以后，不久就開始的埃及蘇丹之戰(zhàn)，邱吉爾也請愿想去參加，但是當局很不容易準許。因為總司令的克吉那元帥，對于這一位年青的軍官，場場戰(zhàn)爭老都去參加，而后來又喜歡把戰(zhàn)事的情形寫出來這一點，有些不大贊同。就是當時英國的首相，替邱吉爾打了一個電報給克吉那元帥，請他準許邱吉爾少尉去參加入騎槍隊之內(nèi)，克吉那元帥也仍是不肯答應。可是英國首相尚且不能為力的這要求參加騎槍隊的事情，卻由溫斯敦·邱吉爾自身去運動成功了。不過在那個準他入隊的電報之后，突然說起了萬一他有死傷，英國的戰(zhàn)時基金決不負撫恤救養(yǎng)之責的話，以示對他的警告而已。

終于邱吉爾少尉參加了遠征埃及的軍隊，而與其他的騎槍隊士兵一同參加了那一場猛烈的恩圖曼的肉搏戰(zhàn)爭。這一場恩圖曼的戰(zhàn)爭，恐怕是世界上最后一場的如圖畫書上所畫那樣的肉搏戰(zhàn)爭了，因為在恩圖曼的沙漠之上，兩軍短兵相接，距離是很近的；騎兵差不多馬接著馬，步兵也站在那里相對。被派作了前哨的斥候，邱吉爾少尉于日出之際就看見了有五英里眾的回教部隊在那里作戰(zhàn)斗的整列?？思窃獛浿苯咏o他的命令，是“守視住來攻部隊的動靜，在可能范圍之內(nèi)，守視到底！”邱吉爾少尉就和幾個騎槍隊的弟兄堅守住在敵人來福槍射程以內(nèi)的高處崗位，有半個鐘頭之久，靜看著回教部隊在下面一隊一隊的過去。英國炮艦停泊在他的背后一英里半之處的彎曲的尼爾河中。于是炮隊開火了，炮彈對攻向前來的隊伍開始了爆炸。邱吉爾曾將當時的情形描寫著說：“我們在馬上不動，和他們接近得很，幾乎也冒著我們自己的炮彈的危險。我看見炮彈向這一座人體的長城散播了死亡。他們的軍旗一打一打的倒了，倒下的人也成千成百。整列大隊之內(nèi)顯出了很大的缺口，有些地方也擠成了畸形的堆疊。我們只看見他們在榴霰彈之下橫沖直闖，但是沒有一個向后轉(zhuǎn)的。他們只在一隊隊的前進。”

在這一次的戰(zhàn)斗里，騎兵隊似乎占了上風。左翼的騎士使敵人的大隊完全停止了進攻。四方八面受了襲擊，在長槍和軍刀的亂刺亂斬之下，隊內(nèi)的大部分人都被激怒的敵人砍成了肉醬。三百十人的一個部隊，只在二三分鐘以內(nèi)損失了五位軍官，六十二個士兵，和一百二十匹軍馬。

邱吉爾少尉于回印度之后，恰巧正趕上了馬隊間的球賽，而得了勝利，從南方來的騎兵隊而得到球賽的勝利的，這一次是最初同時也即是最后的一次。其后，他就在軍隊里辭去了軍職，將蘇丹的戰(zhàn)役寫成了專書，一八九九年十月試作了他初次的政治講演；抓住了波爾戰(zhàn)役的機會又跑到了南非洲去做了從軍的記者。

是他在當這次從軍記者的中間，邱吉爾卻遭逢了也許是他一生之中最有名的那一回冒險——就是他的被波爾人的虜獲以及其后脫險的經(jīng)過。他所乘坐的一輛裝甲列車中了伏，出了軌，然又靠我們的這一位未來首相的絕大勇敢之福，終于救出了機關(guān)車頭而使車里的傷兵得以逃走，因此之故，波爾的司令長官就把他當作了交戰(zhàn)國的俘虜，而不肯以從軍記者的資格相待而釋放他。對于他自己的境遇，邱吉爾就只能用了他特有的機警和勇敢去想法，可是他終于也從泊來土利亞的俘虜營里逃了出來，而到了葡萄牙領地的特拉臥亞。波爾人對他的不論生死的擒獲，還懸出了二十五鎊的賞格。

當列車出軌之日追上去將邱吉爾捕獲的，是一個波爾的騎士，邱吉爾在向鐵路切斷處奔逃的時候，耳邊已聽到了槍彈擦過的鳴聲。這一位騎士在四十碼之外向他舉起了來福槍瞄準，同時也發(fā)出了大聲向他呼喝。邱吉樂被解除了武裝，我們應記得拿破侖曾經(jīng)說過的話：“一個人當變成了單獨而被解除武裝之后，他的投降是情有可原的?！边@事情的巧合奇逢，卻是在這一點，就是這一位騎士后來做了南非洲的首相，而他的俘虜，卻做了英國的首相。

邱吉爾在波爾戰(zhàn)役里的冒險談還很多很多。他曾有兩次中了伏而逃出。有一回在他邊上的一位他的兄弟被槍彈擊中而斃命。更有一次，也因為他的大膽勇往而闖入了猛烈的火線，他的性命僅因一位騎兵的勇敢而被救助了出來，這一位騎兵可因此而獲得了卓異嘉行的勛章。

邱吉爾是曾在南非洲這些波爾戰(zhàn)役的戰(zhàn)場上服過輕騎兵隊的兵役的，可是波爾戰(zhàn)役結(jié)束以后，他的從軍記者以及軍事批評家的令譽，以及他的很成功的講演，終于把他抬上了政治舞臺。

邱吉爾在保守黨的議員席里本是一個成功的議員，但是他又不斷的趨向左傾，而正當自由黨全盛之日，他在一九零六年變成了一位自由黨員而做了殖民部的次長，一九零八年任商務局總裁，一九一一年任內(nèi)政部長，嗣后又任海軍部長歷四年之久，那卻正是時機日亟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初起的時候。

當他初任海軍部長作第一次就職講演的時候，溫斯敦·邱吉爾曾經(jīng)說過：“我就這海軍部長之職，并不是來補救時艱的。這任務應該由另外的，比我更好的人來擔當。我所敢立誓負責的，是海軍部的任務在今后得著議會贊助的大力，將不問處境的順逆，而使英國國家得安度過一切的難關(guān)。說到難關(guān)，在目前是正多著呢！”在這些演詞里他已經(jīng)對國家給予了他的保證，而在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的時候，英國艦隊能準備得那么完善的，也大半是他的功勞。他在艦隊人事的調(diào)整上曾施行了大改革，對于油燃料的改進，以及航空還在極幼稚的當時，對于海軍飛行武器的創(chuàng)制，亦各有了絕大的貢獻。他使英國海軍返老還童，又給艦隊組成了前此所沒有的海軍參謀部。他的教條是“將艦隊造成萬一被德國進攻時馬上可以應戰(zhàn)的地位”，而他在其后的三年海相任內(nèi)，邱吉爾只專心一意的在完成他這一項工作。一般人大家在說，在英皇的治下，從沒有一個部長能像邱吉爾那樣的盡瘁為國，處事敏捷的；這一種同樣的犧牲，在一九一七年也使他做成了一個很有徹底決心的軍需部長。在任海軍部長與軍需部長之間的一段短時期內(nèi)，他并且還去參加了實際的戰(zhàn)役，那就是他在法國戰(zhàn)壕里作戰(zhàn)的一段時間。

一九一六年他是一個軍人在參加戰(zhàn)爭，一九一七年為軍需部長，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的那一年(一九一八)，被任為陸軍部長，他在此職位，直到勝利贏得了以后，大軍復員開始的時候。

當時英帝國聯(lián)邦的動員，曾從三千九百萬人口之中，征集到了四百九十七萬一千零四十二人，英自治領的白種人一千九百萬人中，曾征集到一百三十萬零六千四百九十二人。

同時從一九一八到一九二一年間，邱吉爾又做了兩年以上的航空部長。于又做了一任殖民部長以后，他的長期的政治生活，暫告結(jié)束了。他的去職，是在一九二二年，此后他不但暫時退出了閣員之席，并且也不做議員?？墒撬跀?shù)次選舉戰(zhàn)失敗之后，終于仍復獲選當了議員；而令全議院的人感到大大驚異的，是他在取保護貿(mào)易政策的內(nèi)閣里，聯(lián)席做了自由貿(mào)易政策的財政部長。他任財長四年，直到工黨組閣的時候，才茲去職。

此后又是一段較長的第二期蹈晦的時期，在這期間內(nèi)，有時候竟好像邱吉爾的政治生活將永告終結(jié)的樣子。他又重復開始了著作者的生活——廣義地應用了他的文字武器——他并且又使用畫筆，以描繪鄉(xiāng)村的田園風景而自娛，有時候，他也擱下了畫筆，去從事于堆疊磚瓦的手藝工作。在他的鄉(xiāng)下別莊地區(qū)之內(nèi)，有一所磚墻草舍，是首相親自用自己的手所造成的。

因竭力攻擊德國重整軍備之故，邱吉爾的名字就又為世人所注目。納粹黨徒自從開始發(fā)動他們征服世界的陰謀之日起，就把邱吉爾當作眼中之釘，咒詛之的，原不是無故的。邱吉爾的大聲疾呼，警告他的國人，且遠在希脫勒爭得政權(quán)之先。他在一九三二年的時候就說：“你們不要自己欺騙自己，以為德國人所要求的，只是歐洲公平的地位……若使他們的要求得遂的時候，必然的，將使我所說的歐洲許多國家的每一個人都受他們的震撼而遭到毀滅?！?/p>

他并不是一個喜歡挑撥戰(zhàn)爭的專家，相反地他卻是一個熱愛和平，想力挽頹勢的政治家；而歸根結(jié)蒂，他尤其是一位對于德國的重整軍備以及對德國各領袖人物的政策在日夜操心、擔憂不已的政治家。

從英國眾議院議場中間通路下的那一個有名的角邊坐席上，邱吉爾氏曾經(jīng)不斷地起立，作了向眾議院，向全國國民，向全世界的無數(shù)次警告。他曾希望歐洲各國能與德國人保持友誼；他曾經(jīng)指出輸向德國的各種大借款，不啻是一種向貧血者的輸血，比德國所付出的賠款已經(jīng)有兩倍以上。他也曾指出，戰(zhàn)勝的聯(lián)合國方面從德國領土內(nèi)的撤兵，比約定的時間為期更早得許多；他又告訴他的聽眾，一次一次的讓步，是早已把凡爾賽和約的缺點糾正了過來的。可是在這樣的狀態(tài)之下，德國為什么還要聲言為了被包圍之故而重整軍備呢？

他在一九三六年的時候說：“這并不是對德國人的包圍，這乃是第一個蓄意侵略者的包圍。我們并不愿以己以勿欲的處置加諸德國。假使我們是侵略者的話，那我們也應當為促進我們的覺醒之故而被包圍的。在歐洲應該有合作的精神，舉一個例來說，國聯(lián)所應注意的地方，是在歐洲，并不是在亞洲。在德國重整軍備達到了相當限度而使世界和平受到危機的威脅以前，大家應該留心到集體的安全?！?/p>

在一九三五年他說，納粹德國的不斷制造潛水艇，并不是為了蘇聯(lián)的威脅，也不是想將英國的強大海軍加以攻擊。德國的制造潛艇，是純系為了襲擊商船，他對于德國的愿意加入國際協(xié)定，限制潛艇的使用，使各國的潛艇都達到失去能作不人道的海戰(zhàn)作用這一件事情，實在很難以置信。

當奧地利被并吞的時候，在一九三八年他又說，戰(zhàn)禍是迫到眼前來了。可是危機或者還可以緩和于一時：“當巨蟒吞食了大食品后，消化是需要相當?shù)臅r間的?！钡聡诿恳淮螝Ъs或?qū)嵭星致灾?，總有一段間歇的時間。他們加強空軍的秘密泄露之后是如此，實施征兵制度以后又如此。進兵萊茵區(qū)域之后，也是如此。并且并吞了奧地利之后，仍舊還是如此。一九三八年夏天，起了第一次對捷克的驚變。一九三八年九月就發(fā)生了第二次對捷克的危機，十月成立慕尼克協(xié)定，翌年三月又違反了約定，而最后就急轉(zhuǎn)直下，當?shù)聡婈犻_入波蘭，納粹轟炸機開始它們可怖的破壞工作時，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就起來了。

大戰(zhàn)終于把邱吉尓重招回了政府；緊急的危機再度將指揮海戰(zhàn)的重任加到了他的身上，而日益險惡的局面，又使他做了今日英國的首相，他實在是目下唯一能夠領導英國，使得到最后勝利的人。

注釋：

①郁飛：《郁達夫的星洲三年》，《新文學史料》1979年第5期。

②參見《民族文藝月刊》1937年1月15日第一卷第1期“文藝情報”。

③參見王賀：《流動的文本 可疑的“佚書”——林語堂〈過年〉及其文獻學問題》，《魯迅研究月刊》2019年第2期。

④郁風：《蓋棺論定的晚期》，《郁達夫海外文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90年版，第69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