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葉圣陶先生的杜詩接受
——兼談其新、舊體詩之關(guān)系

賈 兵

葉圣陶（1894-1988），原名葉紹鈞，字秉臣、圣陶，江蘇蘇州人。著有《葉圣陶集》等。作為中國近代文學(xué)史上的重要人物，當前學(xué)界主要關(guān)注他在教育、兒童文學(xué)、新詩、小說等領(lǐng)域的成就，關(guān)于其杜詩接受的專門研究暫付闕如。葉圣陶先生早年便詩學(xué)杜甫，十分推崇杜甫的為人，一生傳承弘揚杜甫精神，本文擬從崇杜、學(xué)杜與弘杜這三個維度分析其對杜詩的接受。

一、葉圣陶的習(xí)杜經(jīng)歷及其對杜甫的推崇

（一）長期閱讀杜詩

1900年，時年七歲的葉圣陶已經(jīng)開始接觸古典詩詞，之后兩年先后在陸、張二家私塾讀書，已粗通《詩經(jīng)》。1906 年，考入長元吳公立高等小學(xué)，與顧頡剛同學(xué)。1908 年，兩人同入草橋中學(xué)，均酷愛文史，時常購置舊書，砥礪學(xué)問。1910年，與同學(xué)王伯祥、吳賓若、顧頡剛組織詩社，取名“放社”。詩友的切磋，使其詩文大進，到1913年3月，顧頡剛致葉圣陶書信寫道：“所妄作詩，不過如幼兒學(xué)語，老者師拳，黃口槁骨，何裨作旨……若君所作，自涉堂奧，此非一人之私言，征諸曾睹君詩者而可知，鈔成一帙，乃不辜負。他日幸遇詩友，集精一代，繼感舊同人之后，編為巨集，則將以君詩首列爾。”可見，葉圣陶的古典詩詞，已頗有成績，深得同人贊賞。

在此基礎(chǔ)上，葉圣陶受顧頡剛影響，1914年9月開始系統(tǒng)學(xué)習(xí)杜詩。當月22 日，他致信顧頡剛：“近日頗思少少致力于學(xué)問，而此心流轉(zhuǎn)，靡有定力，學(xué)藝如汪洋大海，不識何從放棹。乞君為之定一程序，須切實而易循者。定好即以寄我，吾乃遵而行之。更乞君于通函之頃，時以言辭相篤策，如此或乃少有成就也。”29 日，葉圣陶將好友顧頡剛制定的為學(xué)方針抄錄在日記里，深以為然，“茍能銘其言于肝肺，行之十年，中國學(xué)術(shù)亦足謂得其大凡矣”，并表示“余必聽其條教，遵其指揮，以之自淑，并以無負其厚意焉”。這份治學(xué)指南尤其強調(diào)“詩至唐代而止”，在顧頡剛所制定的四個讀書階段里都將《李杜集》列為必讀書目。10月12 日，葉圣陶致信顧頡剛，留下了他最早閱讀杜詩的記錄：“《杜詩》向君疇假得，曾誦兩夜。然此等功課今已停止兩日矣。”10月14日，“夜誦老杜《諸將》《秋興》《詠懷古跡》諸篇”。雖然此后不見葉圣陶閱讀杜詩的相關(guān)記載，但他在11月23日致顧頡剛的信里寫到：“詩賦之集，猶謂存當世之風謠，然詩至杜甫，其下更無足觀，并可斥矣。”可見，通過較長時間的系統(tǒng)誦讀和學(xué)習(xí)，他已對杜詩頗為推崇。事實上，直至晚年，葉圣陶依舊堅持閱讀杜詩，根據(jù)1987 年5 月29 日的日記，九十四歲高齡的他仍“令（姚）兀真將韓愈、杜甫、李商隱等詞用墨筆大字抄錄來看”。可知，葉圣陶終生閱讀杜詩，喜好杜詩。當然，這也為其推崇杜甫精神，在詩詞創(chuàng)作上師法杜詩，以及對杜甫、杜詩的弘揚，奠定了堅實的基礎(chǔ)。

（二）對杜甫的推崇

葉圣陶十分推崇杜甫，但并不盲從。他生于晚清，在較早受到西方?jīng)_擊的蘇州長大，成為一名現(xiàn)代知識分子，因此，他在推崇杜甫精神的同時，能夠以現(xiàn)代的眼光，辯證看待杜甫的思想與精神。具體而言，他在推崇杜甫高尚人格的同時，能夠理性地看待其忠君思想，對杜甫的歷史地位予以公正的評價。

1、對杜甫高尚人格的推崇。以人品與作品的關(guān)系問題為例，1943 年12 月10 日，葉圣陶作《答覆朋友們》，對此作了評述：

為人是根基，平庸的人當然寫不出不平庸的文字。……屈原、陶潛、杜甫、蘇軾、托爾斯泰、易卜生，他們假如沒有什么作品，照樣是詩人，說他們的作品可愛，誠然不錯，但是，假如說他們那詩人的本質(zhì)可愛，尤其推究到根柢。

可見，葉圣陶認為人品與作品是相輔相成的，杜甫高尚的人格造就了杜詩的深刻與偉大。

2、辯證看待杜甫的忠君思想。葉圣陶目睹過封建帝制的殘酷，感受過軍閥混戰(zhàn)和抗日的烽火，他對杜甫的辯證認識體現(xiàn)了一位知識分子的獨立思考。他在1944 年11 月4 日發(fā)表的《知識分子》一文中說：

而那老板的利益與民眾的利益是先天矛盾的，那老板是以侵害民眾的利益為利益的。所以“致君堯舜上”只成為自來抱著好心腸的知識分子的夢想。堯舜當時是否顧到民眾的全體利益，史無明文。咱們只知道一般歷史家的看法，堯舜而后再沒有比得上堯舜的皇帝。夢想不得實現(xiàn)，于是來了“不遇”的嘆息，來了“用舍行藏”的人生哲學(xué)。

上述行文中，葉圣陶以老板比喻皇帝，打破了封建倫理綱常，他認為不能僅僅依靠人治，寄希望于君主的賢明，大臣“合則留，不合則去”，不必堅持杜甫“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儒家忠君思想。這固然屬于“后見之明”，但從建設(shè)現(xiàn)代民主中國的角度來看，無疑是值得肯定的。1945 年4月27 日，葉圣陶又作《詩人節(jié)致辭》，對此有更為深入的認識：

杜甫希望皇帝比堯舜還要強，希望他自己當個高明的幫手，按實說起來，他們二人都站在統(tǒng)治者一邊。而從前的統(tǒng)治者，不管他昏庸也好，賢明也好，實際上總是與人民對立的。如果我們想到這一層，就說屈先生（筆者按，即屈原）杜先生他們要不得，意識太落后了，不配稱為詩人，那是不應(yīng)該的。我們知人論世，最需要的是“了解的同情”，我們不能用現(xiàn)在的尺度去衡量古人。在屈先生杜先生的時代，想使社會秩序好一點，只有把希望寄托在統(tǒng)治者身上。“了解的同情”是一回事，我們正確地自處又是一回事，若說我們從前有兩位大詩人，屈先生和杜先生，他們都是站在統(tǒng)治者一邊的，我們現(xiàn)在也該照他們的樣，走他們的路子，那就是不善于自處了。

簡單一句話，現(xiàn)在的詩人注定要以人民的心為心。比起屈先生杜先生來，這當然可以說是進步，并不是現(xiàn)在詩人比他們二位高明，只是現(xiàn)在的時代使然。假如他們二位生在現(xiàn)在的時代，按照他們那么偉大的精神推想，他們作詩的宗旨也必然是表達出人民的心聲。

葉圣陶雖然批評杜甫“站在統(tǒng)治者一邊”，但給予了“同情的理解”，肯定了杜甫民胞物與的精神、杜詩表達了人民的心聲。

3、正確看待《李白與杜甫》。該書1971 年11月由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發(fā)行，全書持論充滿濃厚的政治色彩，“揚李抑杜”過甚，與傳統(tǒng)的“李杜并尊”差距很大，該書下半部分探討了杜甫的階級意識、門閥觀念、功名欲望、地主生活、宗教信仰方面，語多貶損。當月19日，葉圣陶致其子葉至善的家信中談到：

今天去看楊東莼，他告我郭沫若新出了一本《李白與杜甫》，是揚李抑杜的。大概也是“文化大革命”以前就寫成的稿子。聽口氣之間，楊是不怎么佩服郭的。

同年12 月6 日，葉圣陶給葉至善的家信中再次談到“人民文學(xué)出了郭的《李白與杜甫》”。之后，他在1972 年3 月16 日的家信中，表達了對郭著的不滿：

我還想到一些小小的不平，《柳文指要》要寫出版說明，而《李白與杜甫》不用寫出版說明，難道《李白與杜甫》是百分之百的馬列了嗎？

同年4月18日他再度在家信中談到：

《李白與杜甫》出版之后，據(jù)云引起一些反作用。蘇修借此攻擊大國沙文主義，以李白生于碎葉為例。北大的工農(nóng)后學(xué)員（筆者按，疑當作“工農(nóng)兵學(xué)員”）在中文系的說，杜甫既是地主階級，還要讀他的詩做什么。——要讀舊詩，而想挑選非地主階級的作者的作品，大概是很不容易的。

時代的局限性往往體現(xiàn)在每個人的身上，但不宜苛責。《李白與杜甫》生硬套用馬列主義階級理論分析李杜，有不少違背事實之處。葉圣陶的認識固然也沒有擺脫時代的印記，但他堅持實事求是，較為客觀公正地評價杜甫，是難能可貴的。

二、葉圣陶詩詞對杜詩的接受及其緣由：兼談其新、舊體詩之關(guān)系

（一）葉圣陶詩詞對杜詩的接受

1、早年學(xué)杜

據(jù)《葉圣陶集》，其今存最早的舊體詩當屬1911年7月17日所作《抄罷頡剛〈杭州旅行記〉》，其詩已大有杜詩風味，試看其一：

不殊風景卻殊情，花落江南正此行。大好湖山環(huán)眼接，盡多感慨對奄生。凄涼故國此陳跡，醉夢同胞孰解酲。漫夸壯游今得遂，也曾獨立暗愁縈。

此詩首聯(lián)即化用杜句“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jié)又逢君”（《江南逢李龜年》），尾聯(lián)亦與杜詩關(guān)聯(lián)緊密，“壯游”即以老杜《壯游》詩所謂快意人生為典，結(jié)句“也曾獨立暗愁縈”可謂得杜詩“獨立蒼茫自詠詩”（《樂游園歌》）之意味。

而到1913年6月，所作《游拙政園歸得句二十韻》，中有：

頡公燕都歸，聽雨談抵掌。直北是長安，冠蓋屬朋黨。白日妖霾現(xiàn)，殺人棄溝壤。雞鳴上客尊，狗茍公道枉。豪游金買笑，乞憐血殷顙。嗟哉行路難，觸處是骯臟。

全詩除在體式上與《北征》相近外，也繼承了杜甫直敘胸臆、批判當世的精神。此兩詩即其早年學(xué)杜最尤者。

2、中年以后學(xué)杜

葉圣陶早年便詩學(xué)杜甫，但所留作品不多，且風格較為單一，詩法尚不夠醇熟。后經(jīng)系統(tǒng)閱讀杜詩，至抗戰(zhàn)時期，其舊體詩詞在技法、內(nèi)容與精神上已全面繼承杜詩。因其現(xiàn)存詩詞主要集中于抗戰(zhàn)時期，且這一時期學(xué)杜最具代表性，故下文主要以之為例。

（1）對杜詩技法的學(xué)習(xí)

葉圣陶對杜詩技法的學(xué)習(xí)是全方位的，主要包括以下兩方面：

一是援引熟稔，化用自然。葉圣陶早年系統(tǒng)閱讀過杜詩，對杜詩十分熟悉，故其在寫作中，隨手征引，并不少見。如1945年3月5日所作《談成都的樹木》在談?wù)摮啥嘉鏖T的花木時，就引用“東望少城花滿煙，百花高樓更可憐”（《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四），加以論證。又如1954 年1 月21日寫作《登雁塔》時，引用“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撐幽”（《同諸公登慈恩寺塔》）。這自然與他長期堅持閱讀杜詩有關(guān)。

憑著對杜詩的精熟，他在詩詞中經(jīng)常化用杜句，如1938年5月作于重慶的《題伯祥書巢》，詩中“屆時狂喜料難描，應(yīng)效杜老發(fā)長謠”，推尊杜甫以自況，“巴峽巫峽疾于飆，便下吳郊向滬郊”顯然化用杜詩“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聞官軍收河南河北》）。1938 年11 月寓居樂山創(chuàng)作的《鷓鴣天·初至樂山》中有“忽訝生涯類隱淪”及“搔短發(fā)”兩句，即承自“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淪”（《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白頭搔更短”（《春望》）之意，詩人此時與杜老國破流離之心境可謂異代同調(diào)。又如1939 年6 月創(chuàng)作的《至善滿子結(jié)婚于樂山得丏翁詩四絕依韻和之》其四“蕩胸云氣沒腰雪”亦化用“蕩胸生曾云”（《望岳》）。1941 年9 月21 日所作《半醒聞水碾聲以為火車旋悟其非》：“轆轆者何蓋村舂，奔湍激碾碾新谷。杜老曾詠雨外急，繁聲從知秋來熟。”則將“村舂雨外急”（《村夜》）化用無痕。1977 年11 月2 日，所作《巴金兄索書作此贈之》“揮灑雄健猶往昔，蜂蠆于君何有焉？杜云古稀今日壯，佇看新制涌如泉”則在句法上承襲“儒術(shù)于我何有哉”（《醉時歌》），并用“人生七十古來稀”（《曲江二首》其二）之典。

二是詩風沉郁，學(xué)而不泥。1941年5月23日所作《次韻答佩弦見贈之作》較為典型：

年近知非無一長，敢與狷者為雁行？學(xué)道靡由迷路旁，春鳥秋蟲豈文章？鉛刀那復(fù)有鋒芒？美欠充實奚所藏？免為鄉(xiāng)愿諒無方，制行安足論柔剛？念茲未欲黯然傷，我生錄錄自相徉。君毋繆（筆者按，當作謬）推登上床，氣類感應(yīng)共翱翔。往昔南北苦參商，尺素時煩雙魚將，一旦洪濤掀大洋，錦城乃獲把酒漿，君謂牢愁暫逋亡，我亦歡然解結(jié)腸，細雨檐花意飛揚，酡顏不減少年狂。惠我詩篇效柏梁，友情肫摯滋益彰。我今與君皆異鄉(xiāng)，故鄉(xiāng)迢遙不可望，屯蒙當前殊穰穰，歸歟莫得誰能詳？未須白發(fā)悲高堂，惟期天下見一匡。遑問蓍龜否耶臧，待欲如何不自強？死填溝壑亦尋常，逝者如斯已難量，攘夷大愿終當償，無間（“間”，疑作“問”）地老與天荒。人生決非夢一場，耿耿此心永弗忘。

著名詩人林宰平曾評之：“黃雙井善學(xué)杜，此作乃近雙井。”即道出此詩近學(xué)黃庭堅而遠承杜甫。細味之，此詩體式雖為柏梁，實乃仿杜詩《醉時歌》。就意象而言，“細雨檐花”“死填溝壑”均用《醉時歌》成辭，其意境卻大不同：《醉時歌》為杜甫贈老友鄭虔之作，述其懷才不遇、高蹈于世、以酒消愁；葉詩贈友人朱自清，詩風沉郁卻時有豪邁之情，雖有生死無常之嘆，終以“攘夷大愿終當償”“人生決非夢一場”作結(jié)，充滿希望。又如1976年1月10日所作《周恩來總理挽詩》：

無役不身先，向辰磐石堅。般般當代史，燁燁六旬年。悲溢神州限，功垂天地間。鞠躬諸葛語，千古幾人然？

全詩無堆砌典故、辭藻華麗之弊，而大有杜老“沉郁頓挫”之風，頸聯(lián)頗得杜詩“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八陣圖》）之神采，尾聯(lián)以諸葛比于周總理，恰當生動地表達了他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奉獻精神。

（2）對杜甫境遇的體認

詩人作詩，往往有感而發(fā)。杜甫、杜詩正是葉圣陶諸多詩詞的“發(fā)興”。除上文引及的“應(yīng)效杜老發(fā)長謠”外，1941年4月23日所作《和佩弦》“杜老草堂欣涉想”，其詩自注云：“工部草堂原址當在余所居農(nóng)舍直南二三里”，物理空間上的距離如此之近，加上內(nèi)心情感上的體認，哪能不暢發(fā)詩人的感想？且看下句：“野居漸看群芳發(fā)，溪釣聊賒半日閑”，直是對“稚子敲針作釣鉤”（《堂成》）的當代注解。杜甫“卜居必林泉”（《寄題江外草堂》）的生活態(tài)度，為葉圣陶所贊成，如1940年所作《題蘇稽喻仿陶新居》：“小隱效鴟夷，卜居沫水湄。開窗何所事，晨夕望峨眉。”又同年所作《金縷曲·贈昌群》亦有“鴻光偕入深山住，喜登堂成行兒女，翳如林樹”之句。兩詩雖皆為贈人，實有慕隱之志。其情實與杜老何其相似！

（3）對杜甫精神的繼承

葉圣陶的舊體詩創(chuàng)作繼承了杜甫愛國憂民的精神，尤其是抗戰(zhàn)時期。如1938 年1 月從宜昌到重慶所作《江行雜詩》之三：“故鄉(xiāng)且付夢魂間，不掃妖氛誓不還。”939年6月在樂山所作《游烏尤山》：“江流不寫興亡恨，云在自憐漂泊身”，寫出了國破家亡、漂泊無依的孤獨無力感。同月所作《樂山寓廬被炸移居城外野屋》之四：“行見下江漢，神京掃妖霧。卷書喜欲狂，喜味老杜句”，實老杜“漫卷詩書喜欲狂”（《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之情景再現(xiàn)。1941 年5 月1 日所作《仿古樂府書滿子所聞車夫語》再現(xiàn)了國破家亡下食不果腹的車夫境況，而同月9 日所作《偶成》“教宗堪慕信難起，夷夏有防義未忘”“山河滿眼碧空合，遙知此中皆戰(zhàn)場”則將民族大義與愛國熱忱浸透紙背。此外，他在抗戰(zhàn)期間所作其他詩詞，皆心系民瘼之旨，如1937 年的《長亭怨慢·頌抗戰(zhàn)將士》《卜算子·傷兵》《卜算子·難民》、1939 年的《水龍吟》《浣溪沙》、1944 年的《鷓鴣天·壽洗翁六十》等作品。

葉圣陶繼承了杜甫對普通百姓的仁愛精神。如1947 年12 月24 日所作《題子愷所作畫》，中有兩聯(lián)：“深知天下猶饑溺，試著新衣色赧然。安得家家俱飽暖，眉梢喜溢過新年。”題注云：“畫作元旦之屬，大姊方為稚弟穿新衣。”由家人換置新衣而思及天下眾多普通民眾衣不蔽體、饑腸轆轆的場景，難道不正和杜老《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發(fā)出的怒吼與哀嘆心心相印嗎？

（二）抗戰(zhàn)時期葉圣陶創(chuàng)作舊體詩及學(xué)杜緣由：兼談其新、舊體詩之關(guān)系

1、葉圣陶新、舊體詩之關(guān)系

據(jù)葉圣陶現(xiàn)存文獻資料來看，他早年便創(chuàng)作舊體詩，師法杜甫，但到1915 年4 月，他雖加入東社，與社員郭紹虞、劉大白等經(jīng)常討論詩詞，但其主要興趣已轉(zhuǎn)移到創(chuàng)作文言小說上了。檢其詩集，1915年后，直到抗戰(zhàn)時期，他極少創(chuàng)作舊體詩，反而成為了新詩的倡導(dǎo)者。

葉圣陶自1914 年嘗試創(chuàng)作文言小說，至1918年2月5日、3月5日相繼在《婦女雜志》上發(fā)表的《春宴瑣談》雖還間雜些文言，但已是視為較為純正的白話小說。這甚至比魯迅發(fā)表中國第一部白話文小說《狂人日記》還略早一點。在這之后，葉圣陶不再寫文言小說，而堅持用白話創(chuàng)作小說，其緣由顧頡剛在《隔膜》的序言中寫道：

民國七年間，《新青年》雜志提倡國語文學(xué)極有力量。但那時新體小說只有譯文，沒有創(chuàng)作。圣陶禁不住了，當《新潮》雜志出版時，他就草了《一生》一篇寄去，隨后又陸續(xù)做了好幾篇。可喜《新潮》里從事創(chuàng)作的，還有汪緝齋俞平伯諸君，一期總有二三篇，和圣陶的文字，竟造成了創(chuàng)作的風氣。

可見葉圣陶對于“文白之爭”早有偏向，并努力開風氣之先。由“文白之爭”所引發(fā)的文學(xué)革命，隨即蔓延到舊體詩。誠如賈植芳所言：“新文學(xué)最初是從語言革命著手，很快就涉及到一切文學(xué)領(lǐng)域，詩歌，小說，理論，戲劇……各種文學(xué)樣式都發(fā)生了新與舊的沖突。”葉圣陶緊跟其后，1919 年1 月便創(chuàng)作了第一首白話詩《新雨》。之后，他對舊體詩基本持批評態(tài)度。1921 年3 月至6 月間，他在《晨報副刊》相繼撰文，力言舊詩之弊：

詩人觀物興感，冥想有得，不假研索，詩思自然流露于心底，寫出來就是詩句。這等詩句往往是很好的，但決不能在此而外而有所增益。而以前的詩人總不肯將這等自然流露的詩意極自然地沒增損地寫出來，他們必須滲些傳統(tǒng)主義的思想，用些古典的借喻，更于僅得的詩意而外加上些隨后湊合的意思。我從各家詩話里看出他們的作詩法確是如此。這么一來，渾然而含生機的詩意早已肢僵體解，送入墳?zāi)沽恕Ｗ羁上У木褪撬麄兯^零句。其實偶然吟得一兩句，而且僅僅一兩句，已足以表現(xiàn)當時整個的情緒和想象。然而他們說，零句不能算詩，必須足成之。于是拈著吟須，為零句而尋整篇之詩。待整篇成，很好的零句就同珠玉雜于糞土了。我以前也喜歡做舊詩，時常因吟句而作整篇，但友人看了，哪句是最先有的，一猜便中。我看友人的詩也是如此。常以互猜為戲。

他認為新詩有舊體詩難得的好處：

現(xiàn)在所見的新詩雖然不見都好，但因思想的解放，體格自由，文辭的直錄所思，有一種普遍的現(xiàn)象，就是渾然一體，少有牽強瑣屑之病。

同年11 月2 日發(fā)表的《骸骨之迷戀》，批評當時的詩歌刊物《詩學(xué)研究號》“卻在那里討論作法……（真是）骸骨之迷戀”，“舊詩為什么已經(jīng)成為骸骨？這不必細說，說的人多極了：一、用死文字，二、格律嚴重的拘束……用它來批評或者表現(xiàn)現(xiàn)代的人生，是絕對不行的。”可見脫離生活、形式束縛是他反對舊體詩的主要原因。因此，他極少創(chuàng)作舊體詩，轉(zhuǎn)而大量寫作新詩。

葉圣陶對白話文和舊體詩的態(tài)度，即使到了抗戰(zhàn)期間開始大量創(chuàng)作舊體詩，仍一以貫之。1941 年4 月26 日，朱自清日記記載：“圣陶來訪，示以我寫詩的簿子。他似乎不大喜歡古體詩。”1944 年8 月16 日，葉圣陶發(fā)表《擴大白話文字的地盤》，認為“（雖然）白話文字推行了二十幾年，……要在現(xiàn)代中國立定堅實的根基，必須要占領(lǐng)了所有的文言地盤才行。”并舉公文告、團體函啟、廣告、電訊、記事仍未改文言的體式為例，建議凡是要在公眾面前演講的文字都用白話，使用純粹的、不摻雜文言的白話，甚至使用方言。由此可見，葉圣陶強調(diào)的擴大白話文的地盤指的是公共領(lǐng)域，但他對舊體詩的態(tài)度是有所保留的。

1945 年5 月1 日，葉圣陶發(fā)表《“五四”文藝節(jié)》：

文言經(jīng)歷代的運用，不只是一種形式，其間也流蕩著一種精神，一種承襲封建傳統(tǒng)的非現(xiàn)代的精神。現(xiàn)代人也可以寫文言，但是寫文言的時候，那種精神就纏繞著你的筆尖，使你無法擺脫。有人說，白話達意，文言也達意，白話文言都只是工具罷了，主要的還在于意，這個看法未免簡單了些。文言并不是純工具，你要運用它，就不能不多少受它的影響，更改你的意，甚至違反你的意。

他再度從文字所表征的精神，分析文言的弊端。到了1948 年8 月12 日，朱自清因病去世后，同月18 日，葉圣陶《談佩弦的一首詩》一文談到：

他的舊體詩不多發(fā)表，只給朋友。舊體詩跟新詩是兩回事，形式限制著內(nèi)容，內(nèi)容適應(yīng)著形式，一作舊體詩，精神情思自然跟古人相近，跟現(xiàn)代人較遠。跟古人相近原沒有什么不好，所以相近也由于平昔的教養(yǎng)，可是在生活實踐方面愿意努力做個現(xiàn)代人，尤其切望青年人個個都做現(xiàn)代人，以我猜想，這或許是他不多發(fā)表舊體詩的原由。

葉圣陶的看法多少有些“以己度人”的意味，但卻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的認識。晚年的葉圣陶對于新、舊詩的態(tài)度有所反思。1979 年5 月11日，俞平伯致葉圣陶信：“新舊詩可合流，不改其形式而酌更其內(nèi)容。粗擬如下：一、多用白話句法，二、少用詞藻，三、不用典，極熟易知者酌用，四、情思清楚健康。不居革命之名，而有更新之實。古來豈無以白話入詩者，卻非有意為之，故不成為流派也。”5 月12 日，葉圣陶回信云：“新舊詩合流之四點，兄自謂妄想，弟即久有此妄想，故覽之雙手贊成。五四時期反對舊體詩，現(xiàn)在想來，大概是反對其說空話假話，帶有遺老味。實則舊體亦可以說實話真話，亦可以抒發(fā)自己此時此際之情思。果如是，則舊體新體無殊，而講究字數(shù)之整齊，聲韻之諧協(xié)，舊體且勝于新體。此弟此刻想到者一。凡作文字，總有所為。作必緣有所見，無所見何必妄作。而命筆留跡，或只以自娛，或兼欲示人。自娛者不嫌密碼之頻繁，示人者則常須為人家著想，總欲信息無少阻，于是兄所提之四點為必需矣。此弟此刻想到者二。”可見晚年的葉圣陶不再像以往那樣激烈地反對舊體詩，甚至贊同俞平伯提出的新舊詩合流。1983年10月6日，葉圣陶致信俞平伯，談及舊體詩的用典問題：用典故及昔人詩文語句，兄指出兩點，弟皆贊同，且亦嘗朦朧悟到。兄言最經(jīng)濟之手段，即一典一成語打過去，緣對方具有密碼本子，可以理會許多言外意思。不僅達意，且富感情。兄言可以解釋直話實說的困難，即委婉言之或含糊言之之意，此在實際上確亦時有需要……古來凡有本事之詩往往注釋紛紜，互相駁難，實則皆緣對密碼之考證與猜測各異也。

可見，葉圣陶認為舊體詩的委婉曲折、指代不明，對其表意功能仍有所保留。

1985年7月14日，葉圣陶改定《〈俞平伯舊體詩抄〉序》談到對新體詩的看法：“我們小時都先讀《詩經(jīng)》，后讀唐宋詩，并且習(xí)作唐宋詩，到了‘五四’時期才寫新體詩。所謂新體詩，有的是摹仿外國詩的格律作詩，平伯兄與我都沒作過。有的是只在某些地方用個韻，其他并無拘束；有的是說大白話，什么格律都沒有，只是分行書寫而已：我們作的就是這兩種。”“中年以來，我對新體詩的看法是‘嘗聞瓶酒喻……念瓶無新舊，酒必芳醇’。……我是做不到‘酒必芳醇’的。”表明他對自己創(chuàng)作的新詩也不十分滿意。

上述研究表明，我們對葉圣陶不應(yīng)繼續(xù)停留在“徹底的白話文倡導(dǎo)者，舊體詩的反叛者”這一認識之上，而掩蓋其繼承古典文學(xué)這一基本事實。新詩、舊體詩之間并未完全割裂，李仲凡認為新文學(xué)作家在舊體詩創(chuàng)作中，在新舊詩價值判斷、舊體詩自身命運、現(xiàn)代舊體詩創(chuàng)作評價、新舊文學(xué)評價的雙重標準上具有矛盾心態(tài)。具體而言，葉圣陶的舊體詩創(chuàng)作似乎與其新文學(xué)主張相互矛盾，這種矛盾應(yīng)當如何解釋呢？抗戰(zhàn)時期，他的心態(tài)到底經(jīng)由了何種變化？下文試析之。

2、抗戰(zhàn)時期葉圣陶創(chuàng)作舊體詩及學(xué)杜緣由

（1）舊學(xué)淵源與時代使命

上文已對葉圣陶早年學(xué)習(xí)古典詩詞及學(xué)杜的經(jīng)歷作了簡要論述，從中我們可以看出葉圣陶較為深厚的古典文學(xué)修養(yǎng)以及對杜詩的喜愛，是他抗戰(zhàn)時期大量創(chuàng)作舊體詩及學(xué)杜的基礎(chǔ)和主要原因。具體而言，對古典詩詞的了解和運用程度會極大地改變新文學(xué)家們對新、舊詩的認識和創(chuàng)作。事實上，由于缺乏學(xué)習(xí)和訓(xùn)練，抗戰(zhàn)時期很多新體詩人不會作舊體詩，如聶紺弩，而一批早年接受古典文學(xué)滋養(yǎng)的新文學(xué)家卻在抗戰(zhàn)時期選擇了創(chuàng)作舊體詩，如郁達夫、朱自清等。那么，前述葉圣陶反對舊體詩的理由，于己而言便不能成立，更談不上“形式束縛”“限制內(nèi)容”。他對于舊體詩和新體詩的看法，立論點在于是否能真實地、毫無約束地反映詩人所感所想。如果將這兩點放到他在抗戰(zhàn)期間的舊體詩創(chuàng)作上，就毫無矛盾可言了。值得注意的是，盡管他認為舊體詩具有難以彌補的缺陷，必須以白話詩代替，但這個問題的前提是面向人民大眾，適應(yīng)社會的現(xiàn)實需要，反映個人的真實情感。他的新詩理論主要是針對人民大眾的，由于他自身深厚的古典詩歌素養(yǎng)，所謂的“形式上的束縛”對他的約束是較少的，他對于家國的體認是完全能夠以舊體詩的形式得到充分表達。

詩圣杜甫作為民族精神的象征，他的詩筆所描繪出的安史之亂中的家國淪喪、骨肉分離的痛苦歷程，成為了后世無數(shù)身罹國難士人的效法對象，如趙宋覆亡之際，文天祥在獄中集杜詩，融鑄并升華了他內(nèi)心的精神力量。《文心雕龍·明詩》：“人稟七情，應(yīng)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作為知識分子的葉圣陶，面臨亡國之虞，杜甫與杜詩自然成了他精神上的支柱。他內(nèi)心深處對于杜甫詩歌中的家國情懷的認同以及現(xiàn)實生活中卜居浣花溪畔和老杜為鄰的物理距離拉近了他與古典詩詞的距離，激發(fā)出了他早年對于杜甫的喜愛之情。在抗戰(zhàn)烽火之下，運用何種文學(xué)體裁已經(jīng)顯得不重要了，中國古典詩歌所具有的內(nèi)在力量，在詩人的家國感遇之下，再一次得到了爆發(fā)，葉圣陶的新文學(xué)創(chuàng)作實踐與舊體詩的藩籬打破了。

（2）回歸傳統(tǒng)：抗戰(zhàn)時期文人群體舊體詩創(chuàng)作的共振效應(yīng)

抗戰(zhàn)爆發(fā)后，流離播遷的文人大力弘揚國粹，宣揚中華民族的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如錢穆撰寫《國史大綱》，雷海宗寫《中國文化與中國的兵》，顧頡剛、傅斯年等轉(zhuǎn)向研究中國邊疆史地等等，意在從文化的層面上，喚起民族信心，抵御外辱。與此同時，一大批文人在大后方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舊體詩，他們之間甚至互相贈酬，以抒憤懣。檢《葉圣陶日記》，有數(shù)條同時代文人書杜、學(xué)杜者，茲錄如下：

（1941 年）1 月3 日，訪馬一浮，見其書室中懸自書篆字聯(lián)，集杜句曰“側(cè)身天地猶（筆者按，諸本杜詩均作“更”）懷古，獨立蒼茫自詠詩”，甚佳。

（1944 年）4 月30 日，《新民報》載胡樸安近詩。此老現(xiàn)居上海，詩系以杜公（筆者按，當作“工”）部《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一首中之押韻句為首句，凡四首惜報上只錄其二首：“漫卷詩書喜欲狂，支頤窗下細思量。儒冠誤我違心論，簡冊盈箱果腹糧。六四卦爻皆古史，九千文字吐奇光。幾回拋卻殊難舍，業(yè)障太深總不忘。”“青春作伴好還鄉(xiāng)，引類呼朋結(jié)伴忙。故國山川縈夢寐，一家去住費商量。華堂自昔曾藏兔，滄海而今已樹桑。好景無多容易暮，當年何苦太披猖。”

（1945年）9月4日，《新民報》載陳寅恪氏《聞日本投降》一律，錄之：“降書夕到醒方知，何幸今生見此時。聞訊杜陵歡至泣，還鄉(xiāng)賀監(jiān)病彌衰。國仇已雪西遷恥，家祭難忘北定詩。（丁丑八月先君臥病北平，彌留時猶問外傳居庸之捷確否。）念往憂來無限感，喜心題句又成悲。”

1941 年初，葉圣陶尚在樂山任武漢大學(xué)教職，故得訪問復(fù)性書院馬一浮，他們兩人均工篆書，同好杜詩，故葉圣陶觀集杜聯(lián)后，有此評語。1941年10月10日，葉圣陶在日記中寫道：“二官、伯麟入城歸，言城中得捷報，今日克復(fù)宜昌；市民狂歡，鞭炮之余燼遍地。此是大可喜事，今日得之，尤足興奮。杜老云：‘初聞涕淚沾衣裳’，余亦有此感也。”《新民報》所載胡樸安次韻《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正深契心境。而陳寅恪詩，亦借杜老詩典，“聞訊杜陵歡至泣”即“初聞涕淚滿衣裳”也；“國仇已雪西遷恥”可“一掃妖氛”，家國歡愉之情盡顯。1945年10月16日，葉圣陶發(fā)表《日本投降日讀杜詩》，即杜老《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可追其心跡、窺其心志也。

三、葉圣陶對杜甫、杜詩的弘揚

（一）重視杜詩的教化作用，以杜詩育人

作為教育家的葉圣陶，十分推崇杜甫精神，重視杜詩的教育功能。他的哲嗣葉小墨受其平日的言傳身教，也十分喜好杜詩，并有《杜律試解》等著作。葉圣陶長期擔任編輯，從事語文教材的編選工作，所編中小學(xué)生語文教材先后選入多首杜詩，從中或可見他對杜詩的推崇以及教育理念，茲輯錄相關(guān)材料如下：

1934 年11 月，葉圣陶、夏丏尊、宋云彬、陳望道合編《開明國文講義》，第三冊收入杜甫《詠懷古跡五首》。

1936 年6 月，夏丏尊、葉圣陶編著《國文百八課》，第四冊收錄杜甫七律四首。

1937 年6 月，夏丏尊、葉紹鈞合編開明《初中國文教本》，第一冊收錄杜甫《江南逢李龜年》。

1941年12月，葉紹鈞、田澤芝編《小學(xué)生詩選》收古詩五十首，含杜詩《春望》《客至》《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1947年8月，葉圣陶、徐調(diào)孚、郭紹虞、覃必陶合編《開明新編國文讀本（乙種）》，第二冊收錄杜甫七絕《江南逢李龜年》。

1948 年8 月，朱自清、呂叔湘、葉圣陶合編《開明文言讀本》，第二冊收入《無家別》，第三冊收入《漫成一絕》《春望》《月夜憶舍弟》《客至》。

1950年9月，葉圣陶主持選編的《高級中學(xué)語文課本》，第四冊收杜甫《后出塞》，第六冊收《羌村三首》。

1955 年3 月25 日作《〈絕句四首〉教學(xué)參考資料》，對李白《望廬山瀑布》《早發(fā)白帝城》、杜甫《絕句四首之一——兩個黃鸝鳴翠柳》、王之渙《登鸛鵲樓》作了分析。

葉圣陶七次編選中小學(xué)語文教材、讀本均收錄杜詩，雖然他不是獨著，但通過他對教材的選目和審定，或可推論在他的認識以及對學(xué)生的觀察中，杜詩是中小學(xué)生模仿學(xué)習(xí)的范例。從上述入選杜詩篇目來看，多為安史亂后詩，主題多為懷古傷今、離愁別緒、骨肉分離、百姓流離，基調(diào)以沉郁頓挫為主。葉圣陶編選上述杜詩正是基于杜詩的內(nèi)容動人，情感真摯，律法森嚴，有益美育，所以他常以杜詩育人，正如他在《文藝寫作漫談》中所說，“至于文字語言的訓(xùn)練，我以為最要緊的是訓(xùn)練語感，就是對于語文的銳敏的感覺”，并舉杜甫的《春望》為例，將“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憂思一一揭出。他認為“語感越富的人，對于文藝的了解越深”。杜詩即為可宗可法者。

（二）長期關(guān)注杜詩研究

葉圣陶本人雖未留下杜詩研究的專著，但其一生對杜詩研究頗為留意，尤其對吉川幸次郎的杜詩研究頗為贊賞。1979 年9 月2 日，他致信周穎南，對吉川幸次郎甚為稱許：“讀吳耀堂先生書，深佩吉川先生治杜詩之博大精深，如此學(xué)者，至堪敬仰。”葉圣陶所讀即吉川幸次郎所著《杜甫詩注》第三卷《亂離之歌》。11 月11 日，他再度致信周穎南，表達敬佩之情：“吳先生所譯吉川氏演說，循誦一過，深佩吉川研究杜詩之工夫與卓識。我想吉川關(guān)于杜詩之全部著作，必將有翻譯家全譯之以餉國人也。”980年5月8日，吉川幸次郎逝世不久，他表達了深深的惋惜之情：“吉田（“田”，疑作“川”）先生遽逝，聞之深悵。其研究杜詩之態(tài)度與造詣，至可敬佩。”

（三）關(guān)心成都杜甫草堂建設(shè)

葉圣陶與成都有著深厚的淵源。1941年2月至1945年9月，他寓居成都。新中國成立后，又曾于1958年1月、1961年4月、1965年11月、1978年5 月四度訪蓉。可以說，雖然他在成都度過了一生中最困難的時期，但卻與許多川中文人友誼深厚，尤其與巴金、李劼人、賀昌群、張秀熟、白敦仁等人相交甚篤。他將成都視為第二故鄉(xiāng)，他在1961年5月所作《成都雜詩》之一中說到：“成都郊景常縈想，第二故鄉(xiāng)今再來。”

成都草堂作為杜甫流寓成都的重要遺跡地，葉圣陶生前曾數(shù)次到訪，相關(guān)記載如下：

（1942 年）2 月21 日（星期六），今日陰歷正月初七，聞人言草堂寺開放（因軍官學(xué)校居之，平日不得入觀），遂與墨及三官往游。寺中楠樹絕高大。除正殿后殿外，均為軍校借用。其中包含工部草堂，今為軍校宿舍，中有塑像三，未能就近觀之。昔聞人談及，蓋工部與涪翁放翁也。寺之一角，今為某軍人別業(yè)，梅花大開，一池綠凈，頗可愛。來成都已一年，始見草堂寺，不可不記也。

1965 年11 月4 日，抵成都，訪草堂與武侯祠。

1978 年5 月30 日，游 杜 甫 草 堂 與 草 堂寺。

據(jù)《葉圣陶日記》記載，他第一次來訪當屬1942 年，在此之前早已“杜老草堂欣涉想”。而1983 年9 月8 日所作《賀昌群兄逝世十周年作詩三首紀念之》其三：“近歲游成都，草堂仰杜老。君獻杜集多，因念君詩好。掛壁誦贈詩，宛如見君貌。再三長嘆息，斯人謝世早。”追憶往昔參觀杜甫草堂的美好經(jīng)歷，由老友賀昌群捐贈草堂杜集，念及其人其詩，令人動容。

葉圣陶為草堂留下了許多珍貴的書畫、詩詞佳作。館藏書法作品中收藏有葉圣陶1963 年所書《斗雞》、1964 年行楷書《清平樂蔣桂戰(zhàn)爭》字軸、1974 年篆書七絕《為李進同志題所攝廬山仙人洞照》字軸、另有書寫年代不明的篆書《集放翁句登臨忽據(jù)三江會飛動從來萬里心》對聯(lián)、篆書《夜歸偶懷故人獨孤景略》字軸等。值得一提的是，草堂“工部祠”匾額即為葉圣陶1963 年題寫。關(guān)于此匾的來歷，承葉圣陶先生后人惠示，原稿內(nèi)容如下：

杜甫草堂管理處同志惠鑒：接讀來書，囑寫數(shù)件，甚欲勉交。而試書一紙，殊不像樣。字之間架疏密不稱，筆姿毫無意趣，通體觀之，全不貫氣。決不宜懸諸草堂，供游人觀覽。誠以平日絕不練習(xí)，功夫未到，無由強為。第二紙不欲糟蹋，即以奉還。別書“工部祠”三字，亦頗平庸，至希勿用。所以寄奉者，聊表我確曾欲不辜雅命耳。余不多陳，即致敬禮。葉圣陶八月二十九日上午

由此可見葉圣陶先生對草堂的關(guān)心。我們還可以通過他創(chuàng)作的與草堂有關(guān)的二組詩詞加以分析。一是1958 年1 月16 日所作《題草堂》：“十載重來訪草堂，玉蘭初綻綠梅香。千秋工部留遺跡，愛國詩心垂久長。”二是1980年7月，應(yīng)《成都日報》之邀，創(chuàng)作的《望江南》十首，其中兩首寫浣花溪的美景，兩首寫草堂勝跡：“成都憶，茅屋賃農(nóng)家。門外系流東注水，春來屋隱白梨花。入夏飽聽蛙。”（其二）“成都憶，綠野際天寬。慈竹深叢隨處是，榿蔭活水自潺湲。佳趣頗多端。”（其三）“成都憶，居近浣花溪。晴眺千秋西嶺雪，心摹當日杜公棲。入蜀足欣怡。”（其四）“成都憶，得見草堂新。書卷收藏新美備，園林構(gòu)筑雅無倫。四季集游人。”（其五）由此可見葉圣陶與杜甫、與草堂之間的深情厚誼。

上文對葉圣陶的崇杜、學(xué)杜、弘杜作了較為細致的梳理，從中我們可以看到一位世紀老人對杜甫、杜詩的繼承和發(fā)揚，這啟示我們在新的歷史時期，在傳承杜甫精神的過程中，必然會發(fā)生新的裂變，但必須符合時代的要求，響應(yīng)人民的需要。

注釋：

①目前有關(guān)其舊體詩的研究著述，如胡迎建《民國舊體詩史稿》（江西人民出版社2005 年版）、劉夢芙《近百年名家舊體詩詞及其流變研究》（學(xué)苑出版社2013 年版）僅簡要提及其詩學(xué)杜；李遇春《葉圣陶舊體詩詞風格的形成及其嬗變》（《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xué)版》2009年第5期）認為葉圣陶抗戰(zhàn)時期的舊體詩融合了杜詩、周（邦彥）詞，形成了“清真沉厚”的藝術(shù)風格；鄧陶鈞《葉圣陶居川時期的舊體詩詞創(chuàng)作》（《重慶文理學(xué)院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2010 年7 月第29 卷第4 期）主要是對其居川時期的舊體詩詞創(chuàng)作作總體性概述。此外，因葉圣陶舊體詩創(chuàng)作的高峰主要集中于抗戰(zhàn)期間，既有研究往往只分析其抗戰(zhàn)時期的舊體詩風格，而較少分析其他時間段的舊體詩，或者分析抗戰(zhàn)期間的舊體詩時較少注意到他早年的舊體詩風格。

②③⑤⑦⑨⑩[11][66]商金林撰著：《葉圣陶年譜長編》，人民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一卷，第10頁、第19頁、第34頁、第167-168頁、第173頁、第174頁、第182頁、第542頁。按，“長元吳”即長洲縣、元和縣、吳縣的簡稱。

④顧潮編著：《顧頡剛年譜》，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1993年版，第21頁。

⑥顧頡剛：《顧頡剛書信集》卷一，中華書局2011 年版，第17頁。

⑧[60][61][62][63][65][80]葉圣陶著、葉至善整理：《葉圣陶日記》，商務(wù)印書館2018 年版，第113-114 頁、第270 頁、第572頁、第748頁、第336頁、第354頁、第366頁。

[12][54][55][56][76][77][78][82]商金林撰著：《葉圣陶年譜長編》，人民教育出版社2005 年版，第四卷，第606 頁、第342-343頁、第540頁、第585-586頁、第355頁、第362頁、第387頁、第322頁。

[13][14][15][22][51][52][53]葉至善、葉至美、葉至誠編：《葉圣陶集》，江蘇教育出版社1989 年版，第六卷，第35-36 頁、第82頁、第130-131 頁、第113 頁、第64 頁、第128 頁、第302頁。

[16][17][18][19]葉圣陶、葉至善寫，葉小沫、葉永和編：《葉圣陶葉至善干校家書（1969-1972）》，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390頁、第402頁、第446頁、第483頁。

[20][24][25][26][27][28][30][32][33][34][35][36][37][45][79][83][86]葉至善、葉至美、葉至誠編：《葉圣陶集》，江蘇教育出版社1989 年版，第八卷，第4 頁、第151 頁、第153 頁、第156 頁、第185 頁、第179-180頁、第378頁、第173頁、第145頁、第158頁、第168頁，第176-177頁、第178頁、第140頁、第141頁、第141頁、第169頁、第171-172頁、第196頁，第4頁、第49頁、第260頁、第479頁、第448頁。

[21]蕭滌非主編：《杜甫全集校注》，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4年版，第5994頁。以下引用杜詩皆出自此書，不再一一出注。

[23]葉至善、葉至美、葉至誠編：《葉圣陶集》，江蘇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第七卷，第39頁。

[29][50][64][67][68][69][70][71]商金林撰著：《葉圣陶年譜長編》，人民教育出版社2004 年版，第二卷，第171 頁、第167 頁、第358 頁、第29 頁、第57 頁、第188 頁、第457 頁、第502-504頁。

[31]此詩不見錄于《葉圣陶集》，收錄于葉圣陶著：《我與四川》，四川文藝出版社2017年版，第305頁。

[38]參見商金林撰著：《葉圣陶年譜長編》，人民教育出版社2004 年版，第一卷，第193 頁。實際上他自1913 年接觸《小說月報》起，便產(chǎn)生濃厚興趣。同年12月21日，已創(chuàng)作文言小說《姑惡》（參見商金林撰著：《葉圣陶年譜長編》第一卷，第127、138頁）。

[39]今存編年最晚者當屬1914 年5 月10 日所作《病起作》。參葉至善、葉至美、葉至誠編《葉圣陶集》，第八卷，第43頁。

[40]如收入《葉圣陶集》第一卷的《窮愁》（發(fā)表于1914 年6月-1918年3月）。

[41]如《隔膜》（《葉圣陶集》第一卷）中的《這也是一個人》創(chuàng)作于1919年2月。

[42]《狂人日記》創(chuàng)作于1918 年4 月，發(fā)表于當年5 月。由此，可見葉圣陶頗能預(yù)文學(xué)潮流之先。

[43]葉至善、葉至美、葉至誠編：《葉圣陶集》，江蘇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第一卷，第205頁。

[44]賈植芳：《中國新文學(xué)與中國傳統(tǒng)文學(xué)》，《學(xué)術(shù)研究》1987年第6期。

[46][47][48][75]葉至善、葉至美、葉至誠編：《葉圣陶集》，江蘇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九卷，第27頁、第28頁、第84-85頁、第305頁。

[49]據(jù)《葉圣陶集》，他在1914-1937年間幾乎沒有創(chuàng)作古體詩。

[57]李仲凡：《新文學(xué)家舊體詩寫作中的矛盾心態(tài)》，《文藝理論與批評》2008年第6期。

[58]參看彭燕郊：《千古文章未盡才——紺弩的舊體詩》，《讀書》1991年第10期。

[59]（南朝梁）劉勰撰，（清）黃叔琳注：《文心雕龍·明詩》卷二，影印首都圖書館藏乾隆六年刻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20年版，第1冊，第55頁。

[72][73][81]商金林撰著：《葉圣陶年譜長編》，人民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三卷，第61、63頁，第469頁，第744頁。

[74]《文藝談七》：“他們（兒童）更歡喜詩，杜甫的《兵車行》，白居易的《折臂翁》，都是他們百讀不厭的。”（《葉圣陶集》，第九卷，第14頁）

[84]藏于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檔案號：2879、4449、4745、3826、3803。

[85]此詩發(fā)表于《星星》1958年8月號，題作《題杜甫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