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是詩或藍色的李子（組詩）

霍俊明

并非命運本身

我轉過身去

如同多年前

矮小的父親

站在

漸漸高起來的鄉村磚墻上

正等著我

把一塊塊磚頭

準確地

扔到他的手中

有一年

大雨之下

一面墻坍塌

我和父親第一次無礙地

看到了外面的河溝和村鄰

讓人恐慌的直接

多年來

總是在困倦或睡夢時

他等待我

再次彎下腰去

撿起磚頭

然后

起身

揚起臂膀

把它們再次拋向空中

另一雙手

一直在空中張著

有些東西

時時落在上面

但那并不是

命運本身

生活不是詩或者藍色的李子

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最終都要離開

這次走之前

我們都有些眷顧

這個小小的異鄉山鎮

幾天來的局促

轉換成此刻庭院里

迅速腐爛、墜落的蘋果

我們都認命了

“生活并不是詩”

可是

總有些事物是反常的

比如

我們幾乎同時注意到了

那些藍色的長得過于奇怪的李子

仔細挑選

準備嘗嘗

不多不少一共六個

賣水果的本地男子

并不說話

做著誰都懂的表情和手勢——

這些果子白送給你們了

這完全出乎意料

不得不承認

有些時刻

有些生活

比一首詩更重要

從未被觸及也從不需要說出

冬天的湖水和夏天的湖水

沒有二致

永遠是那些年輕人

穿著婚紗

紅色的黃色的白色的

吉普車

一直在陽光中

隔河對岸

那些白色的建筑和金頂

沿山向上

明亮之物

經年的云和山頂的殘雪

人們已經忽略了

登山人是辛苦的

那些荊棘

那些帶刺的植物

那些早已經死去的動物

不大不小的石塊

從山坡偶爾翻落

下面是暴急的河流

再下面

一些事物從未被觸及

也許有形狀

也許沒有

庚子梅花山

遍地小喬木

是從兩個人的骨殖重新生長出來的

秋末冬初

一個個枝丫光禿

灰霧中亡人的面孔越來越模糊

不需要誰

一起來或去

那些墓穴在不遠處

人工的梅園

冬天什么都沒留下

窗欞腐爛

每年還會有人腌制梅子

你在此時

還想起多年前是幸福的

如果寒氣越來越近在眼前

如果只是隨處可見的陌生

夜晚來臨

你和朋友從城里回來

車輪碾壓著并不寬闊的道路

那片黑暗中的小湖水

誰都叫不出名字

暗灰物質

灰塵是如何緩慢落在

西南方冷徹的屋頂上的

寒冷中的人更愿意

閉目養神

不必有浩然之氣

地窖更深處

已沒有可供冬藏之物

寒冷從更黑更深處滋生

中年的腿

羊皮護膝已經磨損了大半

黃昏在光線中微微抖動

沿著窗外的水泥路

可以抵達一個緩坡

在更大面積的灰暗中

刺桐不多不少

花萼仿若佛焰

灰褐色的枝干

漸漸飽蘸夜晚的濃度

有些房子

人死了

徹底地空出來

或大或小的窗戶更加昏暗

再沒有人來

小住或安眠

地震剛剛過去

不明所以的灰冷之物

正四處飛散

回旋

又慢慢落下

庚子記夢

夢里

你靠在我的肩上

我們在高原，在船上，或者

是在一個忽高忽低的馬背上

那是從未見過

也從未想象過的

高山中絕美的湖水

比親眼所見更真實

醒了

還是夢里好

可以在夢里死去更好

就在那片誰也沒有見過的湖水前

我也是一個倚門人

那個人

回來了

他已經被人遺忘了

隔著幾十年后的玻璃窗

外面狂風大作

這個城市一直

不缺少大風

車廂里

我讀著這本黑封面的書

在書里

他帶著唯一的毛巾和牙缸牙刷

回來了

唯一能去的住處

不是他自己的

是多年不見的朋友的

剛好那間房子還開著燈

剛好夜里失眠的朋友們還在圍坐

剛好多年之后的深夜

我也是一個倚門人

屋外大雪封門

剛好你也

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