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蛻:寂寞大師孫詒讓和近代變局中的經學家》臆解
黃德海
《蟬蛻》為歷史小說,或從史實,或出虛構,要之不離作者所理解之孫詒讓,書中所言,不必強分何為虛構,何為史實,看成作者心目中完整的孫詒讓形象即可。是書原名“末代大儒孫詒讓”,修改后新題“蟬蛻:寂寞大師孫詒讓和近代變局中的經學家”。不論是“末代”還是“寂寞”,皆屬嘆惋,標示出孫詒讓置身新舊兩造的孤獨彷徨之感——其學其行,在近代大變局中,似乎只有蕭條冷落的命運。
光緒三十二年,父執俞樾辭世,孫詒讓撰挽聯曰:
一代碩師,名當在嘉定高郵而上,方冀耄期集慶,齊算喬松,何因夢兆嗟蛇,讀兩平議遺書,樸學消沉同墜淚;
卅年私淑,愧未列趙商張逸之班,況復父執凋零,半悲宿草,今有神歸化鶴,檢三大憂手墨,余生孤露更吞聲。
挽聯中有對俞樾的學術評價,有兩人的情誼說明,亦復有對其著作的論列,而更見孫詒讓心緒的,是上、下聯中的最后兩句,“樸學消沉同墜淚”,“余生孤露更吞聲”,一面感嘆舊學的零落,一面大生身世之感。說“末代”,說“寂寞”,似乎再恰當也不過了。
對讀俞樾遺言,于古學之消沉,二人感慨相通:
吾一生無所長,惟著書垂五百卷,頗有發前人之所未發,正前人之錯誤者,于遺經不為無功。敝帚千金,竊自珍惜。子孫有顯赫者,務必將吾書全書重刻一版,以傳于世,并將堅潔之紙印十數部,游宦所至,遇有名山勝境,鑿石而納之其中,題其外曰“曲園全藏書”,庶數百年后有好古者,發而出之,俾吾書不泯于世。
除此之外,俞樾的遺言里,有針對當時文化局面的具體之言:
吾家自南莊公以來,世守儒業,然自今日,國家既崇尚西學,則我子孫讀書以外,自宜習西人語言文字,茍有能精通聲、光、化、電之學者,亦佳子弟也。
結合上面“竊自珍惜”一段話,俞樾這里的意思頗為迂曲——是真的鼓勵子孫“習西人語言文字”,“精通聲、光、化、電之學”,以此作為自己對西學的理解?還是意存反諷,化用了《顏氏家訓》里顏之推對齊朝一士大夫的不屑(齊朝一士大夫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亦要事也。”),表明自己不希望子孫數典忘祖?
如果俞樾是前面的意思,那說明他的思路已經開始與新興思潮有所融合;如果是后面的意思,則悲憤之意大于寂寞之感,仍標示了一種向上可能。俞樾去世之前,曾賦詩云,“又見春秋戰國風”。寫下這句詩的時候,那個講讀經書不輟的垂暮老人,面對著綿延至今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已經看到了古今的變通,他有的,會只是寂寞嗎?
或者來看孫詒讓的《興儒會略例》——
竊謂今日事勢之危,世變之酷,為數千年所未有,中國神明之胄,幾不得齒于人類,似非甄微廣學搜書購器所能支撐。鄙人秉資暗弱,于經世之學,夙未究心。然念家承詩禮,忝列士林,睹此危局,腆然人面,不愿坐視夷滅,竊冀有魁杰之士,勃然奮興,與寰宇同志集成興儒會。大旨合全國各行省四萬萬人為一體,以廣甄人才,厚植群力,志氣搏一,筋節靈通。運會大昌,則蔚起以致中國之隆平;外敵憑陵,則共興以圉異族之獷暴。以尊孔振儒為名,以保華攘夷為實。萬不得已,亦尚可圖劃疆而守。此區區移山填海之微志也。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感慨寂寞,終不是儒者的向上一路,于絕大的困境中思所振作,才是儒者的當行本色。以此為標準,沿著此書,略檢孫詒讓之生平學術,參以近代之大變局,看他如何在困局中完成了自己的“蟬蛻”,應該是一件有興味的事情。
孫詒讓(1848-1908),幼名效洙,又名德涵,字仲容,號籀庼居士,浙江瑞安人,世有“晚清經學后殿”,“樸學大師”之譽。著有《周禮正義》、《墨子間詁》、《契文舉例》、《溫州經籍志》、《札迻》等。自小,孫詒讓就隨父孫衣言讀書——
和孫詒谷相比,詒讓其實更像他,好靜嗜讀,小小年紀竟可以在案前坐上三兩個時辰。六年前離家赴京任職,孫衣言一直把襁褓中的詒讓帶在身邊,待他稍長,便親自教習。盡管他可像其他京官那樣,送兒子去國子監念書,但他沒有那樣做。他太愛自己的兒子了,在他眼里,詒讓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玉石,只有當父親的親自用心才能雕鑿成器。(除特別標明者,以下楷體引文均出《蟬蛻:寂寞大師孫詒讓和近代變局中的經學家》)
《札迻敘》言:“詒讓少受性迂拙,于世事無所解,故唯嗜讀古書。”則孫詒讓天性近于書,“性情對人而言就是命運”,其一生之行跡,多與書相關。所謂“受性迂拙”,能制心一處,免于務多好雜之失。又《周禮正義敘》云:“詒讓自勝衣就傅,先大仆君即授以此經。”又《清儒學案》引《家傳》:“先生少好六藝古文,父乃授以《周官經》。其后為《正義》,自此始。后從父官于江寧,是時德清戴望、海寧唐仁壽、儀征劉壽曾皆治樸學,先生與游,學益進。”此則除其父之身教外,又有朋友間的切磋琢磨,且自主選擇漢儒家法,持之以恒,終而有成。
張之洞雖年長詒讓不過十余歲,卻是詒讓的恩師,他在同治六年任浙江鄉試副考官時,遴選詒讓為正榜舉人,所以今日得見,分外親熱。
張之洞為孫詒讓座師(明、清兩代,舉人、進士稱主考官為座師),對其肯定獨多,一則謂“琴西(孫衣言)前輩之子,經子小學俱用功”,再則謂“經學淹灌,著書滿家,實為當代通儒之冠”,并積極謀求刊印《周禮正義》。孫詒讓對張之洞雖尊重有加,但學問來源與其無關,對其行為也偶有微詞,頗有“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之概:“廣雅(張之洞)師負中外之望,戊戌、己亥兩次改政,師委蛇其間,無所建白,不佞深不謂然,不免腹誹。”“師為大臣,不誼拘引嫌之曲謹,徇將順之小忠。”孫詒讓對張之洞的評價,不涉學術,而是他的大臣身份。張之洞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孫詒讓能從他的政治選擇和行為方式中,較為直接和深入地了解當時世界發生的問題,以及當時人思考的解決方案,并對其此后的人生選擇造成影響。
“俞樾可以斷定,對世侄解惑授業而言,沒有任何人能超越你的盡心盡職的父親。”俞樾不容置疑地對孫詒讓說。
上已說明,南皮張之洞為孫詒讓座師,無學問上的承繼關系。俞樾跟孫衣言交好,且熟悉孫詒讓,但二者最終也沒有成為師徒。也就是說,在學術上,孫詒讓除家學外,沒有及門之師,于此,孫詒讓在《答日人館森鴻書》中,談到了自己的特殊認識:“詒讓少耽文史,自顧秉資闇弱,無益時需,故益隤然自廢,恣意瀏覽。久之,略有所窺,則知凡治古學,師今人不若師古人。故詒讓自出家塾,未嘗師事人,而亦不敢抗顏為人師。誠以所治者至淺隘,不欲自欺欺人也。曩者曲園先生于舊學界負眾望,貴國士大夫多著弟子籍,先生于詒讓為父執,其拳拳垂愛,尤逾常人,然亦未嘗奉手請業。蓋以四部古籍具在,善學者自能得師,固不藉標楬師承以相誇炫也。”師承關系的負面,是互為標榜,而其正面,則可能是引人深入堂奧。孫詒讓既棄師承不取,而是直接“尚友古人”,則不妨看其自我確認的師承關系,以見其學術源流。
孫詒讓的學術和事功,有其來于傳統和時代的深深根基。就傳統而言,舉其大端,約略有三。
有清一代出現了清學。清初時,有北派李塨,注重實踐;南派顧炎武,注重經學;南派黃宗羲,注重史學;他們都反對王陽明的空說和玄想,認為心學誤國,主張“經世致用”。清學的全盛期是乾隆、嘉慶年間,產生了以惠棟為代表的吳派和以戴震為代表的皖派,合稱乾嘉學派。乾嘉學派主張走質樸之路,從名物訓詁著手,進而探討古書義理,闡明大義,所以又稱樸學。乾嘉學派把做學問的范圍擴大了,派生出目錄、版本、校勘、輯佚、金石、年代、歷史地理等專門學科。
乾嘉之學為有清一代學術之冠,一度有天下盡歸于此之勢,孫詒讓耳濡目染,自然有得于此。《答日人館森鴻書》嘗言:“我國三代以來,文籍傳者尚多在,為經世治事之學者,覽涉一二,略通大義足矣。若以論乎專家研究,則貴有家法。蓋群經諸子,文義奧衍,非精究聲音訓詁之學不能通其讀……我朝乾嘉以來,此學大盛,如王石臞(念孫)先生及其子文簡公引之之于經、子,段若膺先生玉裁之于文字訓詁,錢竹汀先生大昕、梁曜北先生玉繩之于史,皆專門樸學,擇精語詳,其書咸卓然有功于古籍,而詒讓自志學以來所最服膺者也。”又《札迻》自序謂:“詒讓學識疏谫,于乾嘉諸先生無能為役,然深善王觀察(念之)《讀書雜志》及盧學士(文弨)《群書拾補》,伏案研誦,恒用檢核,間取其義法,以治古書,亦略有所寤。”不過,對乾嘉的整個學術路徑,孫詒讓也有自己的審慎認識:“及其蔽也,則或穿穴形聲,捃摭新異,馮肊改易,以是為非。”乾嘉之學損益校勘,大有功于古籍,然其流弊,則枝辭碎義,忽視整體,末流難免“窮末而置其本,識小而遺其大”之責。
“自《周官經》面世,就面臨無數非難和責罵。爭論首先集中在究竟誰是作者這個問題上,對此從古到今有許多不同的說法。今文經學派不相信此書是周公所作,漢武帝認為此書是孤本,沒有證據可證明是先哲之作,漢儒何休甚至以為這是六國陰謀之書,是偽經。古文經學派則相信此書是周公為了天下太平所制定的經世大法,古時的官制典章都出自此書,而漢儒鄭玄信之尤篤。宋代王安石變法,組織經義局,推崇《周禮》,遭到蘇轍、蘇軾兄弟倆的激烈反對,歐陽修對《周禮》也表示懷疑。但到了現如今,我們乾嘉學派則認為古文經學派的說法最為可信。”詒讓信口說來,滔滔不絕。
清中期以后,乾嘉之學仍占優勢,今文經學因應時事而有復興之勢,古文經學隨之崛起。其間之代表人物,今文經學有廖平、康有為、王闿運、魏源、皮錫瑞等,古文經學則有朱一新、章太炎、劉師培等,人才皆一時之選。孫詒讓雖不是今古之爭風口浪尖上的人物,但無疑站在古文經學的立場,章太炎《瑞安孫先生(詒讓)傷辭》云:“南海康有為作《新學偽經考》,詆古文為劉歆偽書。炳麟素治《左氏春秋》,聞先生治《周官》,皆劉氏學,駁《偽經考》數十事,未就,請于先生。先生曰:‘是當嘩世三數年。’荀卿有言,狂生者不胥時而落。安用辯難?其以自熏勞也。”主今文經學的康有為的話,或許更能說明問題:“先生(孫詒讓)禮學至博,獨步海內,與吾雖有今古文之殊,然不能不嘆服之。”其實自乾嘉上出,追溯至經學成立之因,則所致力由學術而至于經世,偏于今文或偏于古文皆有可能,要在關鍵處的抉擇。而說到經世之志,孫詒讓的學問也自有出處。
“遍求永嘉先賢的著作,以充庫存呀。”詒讓見黃紹箕聽得很認真,便說得詳細起來,“我們永嘉學派的老前輩,都是既善于讀書又著述豐富的人,但歷經宋、元、明、清四個朝代,他們的著作已大多散失殆盡,其中幸存的部分,則流入私人的書庫成為密藏,人間絕少傳本,現在的人往往很難看到。為了搜求先賢遺著,往往靠借鈔私家藏本,提供最多的是歸安陸心源皕宋樓和錢塘丁丙八千卷樓兩家。家父還曾向翁叔平大人求書,得其舊藏四庫副本《許及之集》,鈔錄后,校勘其中錯誤之處,再歸還給翁大人。就這樣日復一日,先后得到永嘉宋代先儒劉安上的《劉給諫集》、劉安節的《劉左史集》四卷、許景衡的《橫堂集》、周行己的《浮沚集》、薛季宣的《浪語集》、許及之的《涉齋集》、葉適的《習學記言》和《水心文集》、戴栩的《浣川集》、劉黻的《蒙川遺稿》等。后來選其中七種,加上葉適的《水心別集》、陳傅良的《止齋文集》、劉季仲的《竹軒雜著》、王致遠的《開嬉德安守城錄》,以及本朝谷誠的《谷艾園文稿》、孫希旦的《禮記集解》和《尚書顧命解》、方成圭的《集韻考正》,命我校勘后編成《永嘉叢書》。”
《蟬蛻》中簡略概括過永嘉學派:“由溫州經學家們創建,宋代周行已、薛季宣時初露端倪,到陳傅良、葉適時根深葉茂。宋代儒學,程朱學派和陸王學派占統治地位,永嘉學派別具一格,主張經世致用,與程朱學派和陸王學派形成三足鼎立之勢。”于此派,孫詒讓幼承家學,孫延釗《孫衣言孫詒讓父子年譜》中稱:“時衣言方欲以經制之學,融貫漢宋,通其區畛,而以永嘉先儒治《周官經》特為精詳,大抵闡明制度,窮極治本,不徒以釋名辨物為事,亦非空談經世者可比。因于四子書外,先授詒讓以此經,藉為研究薛、陳諸家學術之基本。”孫詒讓代其父所作《艮齋<浪語集>后敘》云:“南北宋之間,吾鄉學派,元豐九先生昌之,鄭敷文(伯熊)、薛右史(季宣)庚之。敷文之學,出于周博士行己,接鄉先生治傳。右史之學,出于胡文定公安國。師法雖不同,而導源伊、洛(二程),流派則一。故其學類皆通經學古,可施于世用。永嘉經制之儒,所以能綜經義治事之全者,諸先生為之導也。”孫詒讓本人對永嘉先賢心向往之,《答陳子珊書》謂:“竊謂有宋一代,當以薛季宣、陳傅良兩先生為大師,而薛之博奧,陳之釀雅,則又各擅其長,莫能相尚。”耳濡目染,浸淫其間,永嘉學派通經致用之義,孫詒讓所取甚多,其后之種種事功,得益于此者也甚夥。日后溫州以商業名世,或也與此有關?而在這個經世的思路,在學術淵源上,恐怕也啟發了孫詒讓的接觸西學。
這《海國圖志》中的文章,也不是篇篇都使詒讓憋氣的,其中的《籌海篇》,便是詒讓倍感興趣百讀不厭的。對魏源提出的“以我之長,削敵之短”的主張,詒讓十分贊同。“守外洋不如守海口,守海口不如守內河”,“調客兵不如練水兵,調水師不如練水勇”,詒讓更視其為真知灼見。如果此次法國軍艦來犯,用魏源的計策治之,那蠻夷雖船堅炮厲,但遠離后方,供應不濟,我方以逸待勞,在飛云江中與敵周旋,不怕打不贏他們呢。
自萬歷十年(1582)利瑪竇進中國,對敏感的中國學人來說,對西方的認識已經是迫在眉睫的需要。孫詒讓于西學認識稍晚,不過困學有得,也有其獨造之處。《沈儷崑<富強芻議>敘》言其愛讀西書之過程:“余少耽雅詁,矻矻治經生之業,中年以后,悕念時艱,始稍涉論治之書,雖廩資弱,不足以窺其精眇,而每覯時賢精論,即復欽喜玩繹,寄以自藥頑鈍。”《鎮海葉君家傳》則言其關注之方向:“余少治章句之學,迂拙不解治生,于質力聚散、幾何盈虛之理多相統貫,中土古籍所謂聞也。”《孫衣言孫詒讓父子年譜》則有其讀諸西學之情狀:“光緒十一年春,詒讓閱大字刊本徐繼畬《瀛寰志略》十卷,有箋記十七條,最后一條附注‘已酉二月’四字。閱古微堂重刊本魏源《海國圖志》百卷,隨手識記于冊中,朱墨筆凡得一百三十余條,中有附注年月者。又閱海山仙館刊本外人新譯《地理備考》十卷,及上海制造局刊本外人新譯《海道圖說》十五卷、《長江圖說》三卷,各于卷尾記明時日。”斯情斯景,有其不得已,也有其主動選擇的成分在內。既知孫詒讓生平與學術源流,然后觀其成就與事功,差不多可以怡然理順。
孫詒讓以學術為世所重,其最要者有二,曰《周禮正義》,曰《墨子間詁》。
從同治十二年起,詒讓開始著手撰寫《周禮正義》。他歷時六年編篡了《周官正義長編》,完成資料準備工作。隨后,著手著述《周禮正義》的初稿《周官正義》,其間歷時十一年,《周官正義》完稿已是光緒十五年。
是書撰述之由,《周禮正義敘》曰:“詒讓自勝衣就傅,先太仆君即授以此經,而以鄭注簡奧,賈疏疏略,未能盡通也。既長,略窺漢儒治經家法,乃以《爾雅》、《說文》正其詁訓,以《禮經》、《大小戴記》證其制度,研撣累載,于經注微言,略有所寤。竊思我朝經術昌明,諸經咸有新疏,斯經不宜獨闕。遂博采漢唐宋以來,迄于乾嘉諸經儒舊詁,參互證繹,以發鄭注之淵奧,裨賈疏之遺闕。”《敘》復言此書之得失:“廿年以來,稿草屢易,最后迻錄為此本。其于古義古制,疏通證明,校之舊疏為略詳矣。至于周公致太平之跡,宋、元諸儒所論多閎侈,而駢拇枝指,未盡楬其精要……故略引其耑,而不敢馳騁其說,覬學者深思而自得之。”對此書的評價,章太炎《孫詒讓傳》謂:“古今言《周禮》者,莫能先也。”梁啟超《清代學者整理舊學之總成績》言:“清代經學家最后的一部書,也是最好的一部書。”前人對其成績,主要局限在乾嘉范圍,而孫詒讓之意,或不止此。《敘》之末尾,意思一轉,感嘆時代之亟變,又申此書之意義,則以由對學術的確認而轉為體認古今之通變:“俾知為治之跡,古今不相襲,而政教則固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世之君子,有能通天人之故,明治亂之原者,儻取此經而宣究其說,由古義古制,以通政教之閎意眇恉,理董而講貫之,別為專書,發揮旁通,以俟后圣,而或以不佞此書為之擁蔧先導,則私心所企望而旦莫遇之者與。”
平生所著,除了《周禮正義》,詒讓最看中的莫過于《墨子間詁》。初稿是趕在光緒癸巳年初冬寫完的,為的是《墨子》成書于周安王十四年,那年也是癸巳年,西歷為公元前388年。次年夏天,出資讓蘇州毛翼庭付印三百本,因為是用木活字排版的,便借用清宮說法,稱作聚珍版。今年甲辰,距甲午印行聚珍本《墨子間詁》時隔十年,重校《墨子間詁》,是為精益求精。
墨子之學,至有清一代幾成絕學,孫詒讓《墨子后語小敘》:“墨子之學,亡于秦季,故墨子遺事,在西漢時已莫得其詳。太史公述其父談《論六家要旨》,尊儒而宗道,墨蓋非其所憙,故《史記》攟采極博,于先秦諸子,自儒家外,老、莊、韓、呂、蘇、張、孫、吳之倫,皆論列言行為傳,唯于墨子,則僅于孟荀傳末,附綴姓名,尚不能質定其時代,遑論行事……去史公又幾二千年,周秦故書雅記百無一存,而七十一篇亦復書缺有間,征討之難,不翅倍徙。”王煥鑣《墨子校釋·前言》曰:“清代末造,異族交侵,有識者漸諗儒術不足以拯危亡,乃轉而游心于諸子群言與夫西方學術,墨子由晦而稍顯,時使然也。”奕調甫(1932年作)《二十年來之墨學》中云:“《墨子》書自漢以來,已不甚顯聞于世。宋元而后,益弗見于學人之口。獨至晚近二十年中,家傳戶誦,幾如往日之讀經,而其抑儒揚墨之談,亦盡破除圣門道統之見。”而這個家傳戶誦的基礎,則是孫詒讓在前人基礎上的集大成之作《墨子間詁》。孫詒讓自謂:“覃思十年,略通其誼;凡所發正,咸具于注。世有成學治古文者,儻更宣究其恉,俾二千年古子釐然復其舊觀,斯亦達士之所樂聞與。”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更是將其與近代墨學復興直接關聯:“孫仲容覃思十年,集諸家說,斷以己所心得,成《墨子間詁》十四卷……俞蔭甫(樾)序之,謂其‘自有《墨子》以來,未有此書’。誠哉然也!……蓋自此書出,然后《墨子》人人可讀。現代墨學復活,全由此書導之。”
在這兩個月中,詒讓施盡渾身解術,破解甲骨文字共一百八十五個。用金文與《說文》,考釋甲骨文字形;憑《禮儀》等經書,考證甲骨文字形;又將甲骨文字意,對比卜辭內容,以文義考證甲骨文字義;論定甲骨文字,像形字多,字形不固定;論證甲骨文,出于商、周之間。凡此種種,分兩卷十篇,共五萬字。上卷為《日月》《貞卜》《鬼神》《卜人》《官氏》《方國》《典禮》八篇;下卷為《文字》《雜例》二篇。書名,取為《契文舉例》。
除以上二書,并此處所言《契文舉例》,據2009年出版的《孫詒讓全集》,其著作或自定,或后人編定者,另有《札迻》、《荀子校勘記》、《商子校本》、《大戴禮記斠補》、《周書斠補》、《尚書駢枝》、《九旗古誼述四種》、《周禮政要》、《籀庼述林》、《溫州經籍志》、《漢石記目錄》、《溫州古甓記》、《漢晉經籍錄目》、《商周彝器釋文》、《名原》、《古籀余論》、《古籀拾遺》、《永嘉瑞安石刻文字》、《東甌金石志》、《六歷甄微》、《周易乾鑿度殷術》、《亭林先生集外詩》、《十三經注疏校記》、《籀庼遺著輯存》、《籀庼遺文》等,在經學、史學、諸子學、文字學、考據學、校勘學等方面都有突出的成績,章太炎謂其“治六藝,旁墨氏,其精專足以摩姬漢,三百年絕等雙矣”,絕非虛譽。
無論已經在舊學上取得了多么驚人的成績,一個滿腹詩書的近代人,不得不面對的事實是“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周漢以來的所有學問,都必須通變以通過時代嚴苛的檢驗。
盛宣懷和費念慈建議,《周禮政要》的體例可采用以《周禮》為綱,結合西政且指出西政源于中國,最后提出變革陋政的方案,詒讓覺得很有道理。盛宣懷和費念慈希望《周禮政要》以古文經學貫穿始終,用來推行新政治理天下,掃除康有為以今文經變法的歪理邪說,詒讓感到正合自己的意思。盛宣懷還提出,《周禮政要》完成后,他愿出資刻印《周禮正義》作為答謝。費念慈在信中還說“生平最欽服仲容先生”。想到終于有人重視《周禮》,并欲以《周禮》推行新政,詒讓心潮澎湃,難以抑制,當下命倚梅備好紙墨,揮筆著述。
《周禮正義敘》中,孫詒讓已有通變之思路。“彼夫政教之閎意眇恉,固將貫百王而不敝,而豈有古今之異哉!”此通古今之變;“今泰西之強國,其為治非嘗稽核于周公、成王之典法也。而其所為政教者,務博議而廣學,以臮通道路,嚴追胥,化土物卝之屬,咸與此經冥符而遙契。”此則通中西之變。“蓋政教修明,則以致富強,若操左契。固寰宇之通理,放之四海而皆準者,此又古政教必可行于今者之明效大驗也。”此則越古今中外各具體之事而上,抽象成可以不斷變化的政教系統,欲其放諸四海而可供參校,不妨比較西方所謂“言辭的城邦”。至《周禮政要》,則其義更著,融古今中西為一、切于實用之心,在在可見:“中國變法之議,權輿于甲午,而極盛于戊戌。蓋詭變而中阻,政法未更,而中西新故之辯,舛馳異趣,已不勝其嘩聒……辛丑夏,天子眷念時艱,重議更法,友人以余嘗治《周禮》,屬捃摭其與西政合者,甄緝之以備采擇,此非欲標揭古經以自張其虛憍而飾其窳敗也,夫亦明中西新政之無異軌,俾迂固之士廢然自返,無所騰其喙焉。”
父親,德涵知道您的心意,您囑咐我,盡快把《墨子間詁》印行流傳,向國人宣講《墨子》強本節用、兼愛非攻的要義,學習墨子傳授給我們的兵法,掌握墨子教授給我們的技藝,告示國人技藝本出自華夏,告訴國人習西學而不忘中源。
《墨子·魯問篇》:“子墨子游,魏越曰:‘既得見四方之君,子則將先語?’子墨子曰:‘凡入國,必擇務而從事焉。國家昏亂,則語之尚賢、尚同;國家貧,則語之節用、節葬;國家憙音湛湎,則語之非樂、非命;國家淫僻無禮,則語之尊天事鬼;國家務奪侵凌,即語之兼愛、非攻。故曰:擇務而從事焉。’”所思所作,以務為先,非徒炫文字也。孫詒讓深明此義,故有言曰:“(墨子)身丁戰國之初,感悕于獷暴淫侈之政,故其言諄復深切,務陳古以剴今……其用心篤厚,勇于振世救敝,殆非韓、呂諸子之倫也。”前已言此書與近代墨學復興有關,而此復興,非只墨子研究,流風所被,有從墨子之行者。譚嗣同《仁學·自序》云:“吾自少至壯……私懷墨子摩頂放踵之志矣。”《與唐紱丞書》又曰:“自惟年來挾一摩頂放踵之志,抱持公理平等諸說,長號索偶,百計以求伸,至為墨翟、禽滑厘之徒之強聒不舍。”而后魯迅與周作人,一者在《故事新編》中標舉禹墨俠精神,一者“道義之事功化”的主張與禹墨大有關系。如此,則墨學之復興并不只是書齋中的學問,而是經過近現代有志者的損益變通,有利于振作一國之精神的踐履。凡此變通之義,不可謂非開辟于孫詒讓。
《興儒會略例并敘》即為興儒會的章程。詒讓對周朝制度最有研究,所以對興儒會的章程也制訂得縝密精細,一共分成二十一條,宗旨和方針大計是:總會設在北京,領導權由當代有名望的通儒掌握,首批入會者必須是志同道合的士大夫;提倡民主平等,總董選舉產生,會員之間不分官階大小、滿漢文武、正途異途出身;采用西方議院制度,決策時少數服從多數,改變達官貴人獨斷營私的舊習;總會所辦之事要印成月報,寄給各省分會,公示知照;監督省州縣地方官員的政事,由各省分會呈寄總會備案。通過清議,把建議遞呈給皇帝;入會者須交股金,每股十兩銀子,第一期先募十萬兩,用作會費和儲蓄經商生息;設興儒會海外分會,廣招南洋、太平洋的華僑志士、富商巨賈入會;蒙藏回疆及黔廣土司可造就者,知曉儒學有抱負者,一律收攬;開辦新式學堂,設事務叢報局,開采五金煤礦,大興農桑;設儲財銀錢局,自鑄銀圓流通于市;各省招募衛商團練數萬人,平時自操生業,戰時征用成軍;把儒教傳播到全世界,派遣懂外文的經師出國,向外國人傳授中國的《四書》,教導他們要講求仁義道德,使他們明白中國是文明先進之邦,儒家的中庸之道是真理,是所向披靡的,讓他們明白中國人民有愛國心,有合群力,不可輕侮,這樣,當需要交涉的時候,便可以引用國際告發,大膽爭辯,使他們的皇帝和大臣折服。
《興儒會略例并敘》本已摧燒,幸運的是,孫延釗在1930年“于黃仲弢先生哲嗣厚卿所覓得副稿,蓋當時錄示仲弢先生者”,上引即《蟬蛻》對此文的概述。孫詒讓在《答梁卓如啟超論墨子書》中,對燒毀此文之因有所說明:“承詢學約(按即《興儒會略例并敘》),乃前年倭議初成,普天憤懣之時,讓適以銜恤家居,每與同人論及時局,憂憤填胸,即妄有撰述,聊作豪語,以強自慰藉,大旨不出尊著《說群》之意,而未能精達事理,揆諸時勢,萬不能行。平生雅不喜虛憍之論,不意懷抱郁激,竟身自蹈之。及讀鴻議,乃知富強之原,在于興學,其事深遠,非一蹴所能幾,深悔前說之孟浪,已拉雜摧燒之。”或許正是這個原因,孫詒讓通古今中西之變的思路遇到阻礙,自此把通變之意落實為興學之實踐,用行為完成對通變的體認。
英國學者羅斯(W.D.Ross,1877-1971)在《亞里士多德》中說,亞氏的《政治學》,“不但關于教育的討論未曾完篇,亞氏理想國的其他好多事情也付之闕如。是否他的想象力有所不足,或講稿遺失了一部分,我們現在無可考明。也許他像柏拉圖一樣,認為具備了良好的教育,城邦所需其他種種就會跟著實現”。前引孫詒讓致梁啟超書,有謂“乃知富強之原,在于興學”,是否孫詒讓也認為,“具備了良好的教育,城邦所需其他種種就會跟著實現”呢?
新書報刊越發訂得多了,每日需花一個上午時間才能夠看完,下午料理各種事務和友朋信函,整理舊稿和寫作新著,只能留待夜晚。詒讓還不恥下問,抽暇向從上海聘請來的英文教員蔡華卿學習英文。對于時事和教育的事,詒讓已到了如饑似渴的地步。
在談論孫詒讓的興學成果之前,不妨先看一下他自己的學習情況。《札迻敘》:“每得一佳本,晨夕目誦,遇有鉤棘難通者,疑啎絫積,輒郁轖不怡;或窮思博討,不見耑倪,偶涉它編,乃獲塙證,曠然昭寤,宿疑冰釋,則又欣然獨笑,若陟窮山,榛莽霾塞,忽覯微徑,遂達康莊。”此正學有所得之況味,識此方有學而時習之樂。《孫衣言孫詒讓父子年譜》載:“自以讀外國書,僅看譯本為不足,意欲略識外國文字,使可直接看原書。時有普通學堂西文教習上海蔡君華卿,寄寓孫家,因乘便請其教讀英文,即用普通學堂課本,蔡君口講之后,詒讓隨手在課本上以朱筆細楷附注讀音于英字旁,如是學習兩三月,惟同時尚須兼顧著述舊業及地方事務,不能專心研讀,復以腦力漸就衰退,深有得一遺十之感,戚友力勸止,乃輟學。”發憤忘食,樂以忘憂,舊學之外,復欲求新知,不知老之將至,正為人師表之象。
正月二十,瑞安普通學堂在卓敬祠學計館原址開學,一共分中文、西文、算術三個班,每班學額三十名。中文班教授經、史、子、掌故、西政、西藝、輿地;西文班教授英文讀本、會話、文法、世界史、世界地理;算術班教授代數、三角、制圖,兼學物理、化學。三班通授國文、倫理、體操三門課。詒讓任副總理兼總教習,主持學堂校務,除制訂章程、安排課程,還要籌集經費、聘請教員,大小一應事務都要親自操辦,忙得不亦樂乎。
近代中國的積弱太明顯了,有識之士莫不謀自強之道,孫詒讓曾組團防保地方平安,也曾在著述中通古今中西之變,以期有益于政制,最后終于將心力集中于教育,所謂“非廣興教育,無以植自強之基”,“我國之弱,在于下流社會知識太劣,雖有管、葛,無所措手”,要“以開學堂為第一要務”。《瑞平化學學堂緣起》云:“邇來中土士大夫,始知自強之原,莫先于興學。內而京師大學堂,外而各行省公私學堂林立,無不以化學為首務,而溫州獨未有興者,斯不可謂非缺典也。不佞曩與同志探研西藝,流覽新譯各書,深知斯學之體精而用博,而苦無堂舍以資其聚習,無器質以閎其考驗,故略涉其藩而未能深窺其奧密。”興學以來,孫詒讓走出書齋,積極做事,有“勇于振世救敝”之風,章太炎《孫詒讓傳》所謂:“行矣大類墨氏,家居任恤,所至興學,與長吏榰,雖眾怨弗恤也。”退而思,起而行,知行已漸漸合一。
蘇慧廉道:“按照您的說法,在遠古的周代,王城郊區的一個甸,竟擁有三百七十所學校。那么以此類推,周代一個縣管轄四個甸,每個縣就擁有了一千四百七十所學校;一個都管轄四個縣,每個都就擁有了五千九百二十所學校;再類推下去,周朝下屬九州邦國,豈不是擁有了數萬所學校嗎?上帝,太多了,簡直令人難以相信。孫先生,我想請教您的問題是,周代的人口有限,經濟規模也不太大,能夠容許存在這樣大的教育規模,能夠興辦這么多的學校嗎?”
《蟬蛻》中的這個問號,最后孫詒讓以實際行動予以回應。1905至1908年間,孫詒讓擔任溫州學務分處總理,因為致力于興學,溫、處兩府十六縣建各類新學堂三百多所,《清儒學案》引史傳文字謂:“溫州僻處海濱,士尠實學。先生與黃君紹箕創立學計館及方言學堂,承學之士,云集飚起……先生辦學三載,兩郡中小學校增至三百余所,而所籌之款,均與地方官紳切實規畫,資倡而力營之,卒底于成。”孫詒讓去世后,翰林吳士鑒在《奏宣孫詒讓入儒林傳》中,謂其“神明教育,成效昭著”,“實于今日興學前途,大有裨益”,后人稱“浙中學界之開通,實詒讓提倡之力,非過譽也”。內有得于身心,外有功于當世,孫詒讓對永嘉經世之志的體會,在整理《周禮》時意欲的“剴今而振敝”,在研讀《墨子》時熏陶的“擇務而從事焉”之義,是否可以說已經在辦教育的過程中部分實現了呢?孫詒讓身后評價的起起伏伏和其后人經歷的種種,是否也是他自身思想某種特殊的變化呢?對孫詒讓生平和學術極深研幾的兩位作者,從其中感受到的種種,是否已經或即將寫在他們此后的小說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