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一條河流往山谷深處去（組詩）

□ 文／武強華

跟隨一條河流往山谷深處去

跟隨一條河流往山谷深處去

卻發現水流的方向

與我們想象的狀態完全相反

也許石頭不會，和我們犯同樣的錯誤

但它高聳著，孤絕就是一種暗示

水的盡頭，山谷合攏

漸次平緩的山坡上，幾頭毛驢

沿著蜿蜒的山路繼續進山去了

風大，但陽光透亮

站在彎道的一塊大石頭上

巨大的空茫，讓我搖搖欲墜

也許錯覺一開始就是正確的

正是一種未知的迷茫，像神一樣

不斷修正著我們的無知

落石

一只蝴蝶，就像落石

隨時會飛。我相信蝴蝶

輕盈的表達，語言的另一種爆發力

創造一種聲響

在寂靜中。一個掙扎的瞬間

就是永恒的瞬間

石頭的專注超乎我們的想象

被石頭囚禁的靈魂，身不由己

卻依然保持著它的爆裂性

熱淚盈眶

這刀片一樣的黑色巖石

終于在我的手掌心，插入了一把利劍

我攀緣在巖壁上，靜靜地看著一股水流

自山澗噴涌而出

白色的霧，向著地球引力

縱身投向綠色的深淵

在這峽谷里

黑色的、白色的、綠色的、紅色的

每一種色彩，都這么純凈而迷人

我舍不得擦去血跡

我為能夠成為這奇異色彩的一部分

已經忍不住熱淚盈眶

小孤山

山坡上，巨大的天外來石

過于黑暗。但黑色可以代替語言

表達沉默真正蘊含的深意

山體內，無數發電機組

急于證明一種價值

是肉眼看不到的。但白色電流

暴露的膚淺，像一枚炸彈

日夜等待著我們的內心

能夠真正平靜下來

再往上二十公里，是大孤山

我不想去那里。命運已不堪重負

何必用一座山，去加重另一座上的孤獨呢

源頭

2006年5月

我們七個人一起坐班車

去青海祁連，探尋黑河的源頭

這并非出于地理意義

而是文學，一種奇險的念頭

驅使著我們，去高山峽谷間

尋找另一種意義

可是八寶河太平靜了

平緩的河灘上，習以為常的石頭和幾棵紅柳

讓我們感覺又回到了出發地

唯有近在眼前的祁連雪山安慰著我們

她靜靜地俯視，慈祥得像母親

告訴自己年幼無知的孩子

源頭本身并不需要意義

黃藏寺

村口一棵大樹，太老了。認不出是榆樹、柳樹還是胡楊

樹下一頭牛，在靜靜地吃草

寺在哪里？正午時分

村子里沒有一個人

我們幾個偏離了河岸

像無頭蒼蠅，盲目的闖入者

陷入了一種巨大的虛空

但我相信，這個叫黃藏寺的小村子肯定有一座廟宇

召喚著我們，只是我們沒有看見

黑河大橋

站在橋上扔下一塊石頭

聽到“撲通”一聲，中間需要六秒。之后石頭在水中仍在下落

但我無法計算

它沉入河底到底需要多少時間

河水碧綠，深不見底

也許需要一萬年

心中的那塊石頭才會落地

但我不急，我有足夠的時間在半山腰，閉目屏息

靜靜地等待那個消息

山水之間

兩岸的山石都是黑色的

但山不叫黑山。河水是碧綠的

但河叫作黑河

我不想去遠古神話里一探究竟也不想從地理學中

給它們一次重新命名的機會

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實的

水過山劈石，遇谷開道

山只是護佑著，妻子一樣母性的河流

神往的時刻

再往里可能會無路可走

想到四十年來，從未把自己逼上絕路

一股隱隱的興奮就像河流一樣奔涌

想想將來，至少

可以把骨灰埋在無人之處

日夜傾聽大河流淌

“嘩啦啦啦”，日夜不息

那真是讓人神往的時刻

無所思

他去蘆葦蕩中釣魚，徹夜未歸

幾次想打電話，想想又止

偌大的天地，夜色籠罩

蟲鳴，蛙叫，水流，人靜

一個男人可以在夜色里稱王

由他去吧

河流靜默

秋天來了，糧食歸倉后

該是一場新雪

雪要落在干凈的河床上

才能成為下一場雪的母親

河流靜默，致敬

每一片干凈的雪花

巨石

如果石頭里面有一間房子

該是浸骨的清涼

但我們根本無法進去。黑色

本身代表著一種拒絕，即使

里面空空如也，即使

整個山坡荒涼得

像一座上帝遺棄的宮殿

烈日下，我們也只能站在石頭表面

接受陽光的拷問。把堅硬的思想

從我們頭腦里驅逐出去

這些天外來客，散落在山坡上

從來沒有征服過什么。但我們

總是幻想著一種親密

能夠把我們和宇宙，銜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