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扇

李琳

帶二寶遛彎回到家，細心的老伴兒發現二寶額頭上有個紅疙瘩，眼一睜，目光像兩把冷劍直刺我的心臟，說，你看二寶頭上給蚊子咬個大疙瘩，你心思飄哪去了，想什么呢？我連忙說，沒有蚊子咬啊。老伴兒忿忿地說，你好好看看。我仔細看了看二寶的額頭，果然在右額角發際線上有個凸起的紅疙瘩。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帶二寶遛彎，害怕被蚊蟲叮咬，我還經常用手在二寶周遭揮來揮去地驅趕蚊蟲，沒想到二寶還是被咬了。我心里汩汩流血，恨蚊子恨得牙根疼，蚊子來咬人老皮厚的我，不要咬人小皮嫩的二寶啊。

二寶是我孫子，才十個月大。姐姐大寶已經是四年級小學生了，二寶比大寶小了整整8 歲，大寶來時我才五十多歲，待二寶來時我已經是滿頭白雪了。帶二寶在小區里遛彎時，幾個健身鍛煉的老奶奶，見我一頭稀疏的白發，其中一人問我，你是太公？我聽了一愣，一時沒轉過彎來，怔怔地看著那個老奶奶。老奶奶見我一臉懵懂，又說，你帶的是孫子還是重孫子？我笑著說，我是爺爺，這是我孫子，二寶。那個老奶奶指著另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說，她都是太太了。我看了一眼那個已經當太太的老奶奶，也不過比我大個十歲八歲的，我說，恭喜你啊。

為防止二寶被蚊蟲叮咬，兒子早就在網上買了一種叫“蚊子牌綠藥膏”的藥膏。老伴兒趕緊找來給二寶抹了，一邊抹一邊說，我看你還想著寫小說，沒把心思用在二寶身上。聽老伴兒這么一說，我心里一滯，堵得喘不上氣來。我早晨七點半之前坐公交車到兒子家，帶一天二寶，晚上七八點才回自己的住處，算下來，一天十幾個小時，累得跟個皮猴子似的，哪里還有心想著寫小說？我曾構思了一個中篇小說，快一年了還是個構思，連一個字也沒寫。天天帶二寶，老伴兒竟說我心里想著寫小說，那個委曲啊，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我突然想到了扇子，如果有一把扇子扇來扇去地為二寶驅趕蚊蟲，不就不怕二寶被蚊蟲叮咬了嘛。

我找來一把塑料皮的扇子，這種扇子是街頭商家的贈品。帶二寶遛彎時，一邊推著童車，一邊不停地在二寶身前身后扇來扇去。兒子家住的是新建小區，綠化相當好，路兩旁的香樟樹已經長對頭了，一路陰涼，即使有星星點點的牛毛細雨也被樹葉接住了，濕不了衣服。樓前樓后的小路兩邊栽了沿階草、石楠、琵琶、杜鵑花，光桂花就有金桂、銀桂和丹桂三個品種，小區綠植高低搭配，郁郁蔥蔥，儼然一個大花園。當然了，天熱的時候，蚊蟲也多。

忽然看到有蚊蟲在二寶周邊飛來飛去，我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連忙揮動塑料扇，拍得童車啪啪響，終于把蚊蟲趕跑了，趕緊查看二寶頭上臉上，見沒有蚊蟲叮咬的痕跡，這才松下一口氣。再次看見蚊蟲在二寶周圍轉來轉去，我又趕緊揮動扇子把蚊蟲趕跑。

沒幾天，塑料扇子壞了，換了一把更小一些的紙板扇，沒扇兩天，紙板扇丟了。沒有扇子，二寶不是又要被蚊蟲叮咬了嗎？我突然想到了芭蕉扇，如果有一把芭蕉扇扇風驅趕蚊蟲，那多好哇！芭蕉扇扇面大，扇出來的風也大。晚上我對兒子說，到街上買兩把芭蕉扇，我扇蚊子。兒子說，超市里哪有賣芭蕉扇的？我說，那就看看網上有沒有賣芭蕉扇的。

芭蕉扇是我兒時直至青年時期夏季扇涼的主要工具，不僅扇涼，也驅趕蚊蟲。

兒時的夏夜，屋里悶熱難當。每當傍晚的時候，母親總是挑來清涼的井水，潑灑在門前路邊消殺暑氣，待晚飯后鋪上涼席，我和弟弟就躺在涼席上看星星，尋找北斗七星，尋找銀河，尋找牛郎織女星……半夜醒來時，覺得有一陣一陣清涼的風吹得渾身舒坦，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見父親坐在涼席邊的小凳上，手里不停地搖著芭蕉扇。這才明白，我們享受的那一陣一陣清涼的風，原來是父親手里的芭蕉扇搖出來的……

上中學的時候，炎熱的夏夜我再也不到露天地乘涼睡覺了，躺在蚊帳里，手拿芭蕉扇輕輕地搖來搖去，心漸漸地平靜下來，就會在徐徐的涼風里慢慢進入夢鄉。

那時候，鎮上人家有用芭蕉扇的，也有很多人在割麥時留下一些粗粗的麥稈，用麥稈編織成麥秸扇，還有人用溝塘邊的蒲草編織成蒲扇，也見過到南方出差回來的人手里拿一把竹篾編織成的竹扇……有些愛美的女孩，在街上逢集時買來五顏六色的花線，編結成各種樣式漂亮的扇墜，組成了那個年代夏季獨特的風景。

鎮上人家，誰家院里樹上的杏子被頑皮的孩童悄悄摘了，家里人會拿著芭蕉扇或是其他材料的扇子，一邊啪啪地拍著屁股，一邊對鄰人說，杏子還沒熟呢，酸掉了牙不要找我家啊。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住在我們家后排的一個鄰居，男人是個工頭，領著人為村民建房，手里有了錢，買了一臺吊扇，吊在堂屋里，一拉開關，吊扇的三個大葉片便呼呼地轉動起來，扇得房頂上的灰咕嘟左搖右晃，滿屋都是清涼的風，在吊扇底下鋪上麥秸苫，一家人都睡在吊扇下，怕著涼，蓋上被子睡。

鄰家的女人年輕，是個心直口快的人，第二天上午，見我母親和幾個老婦人在大門口一起說話，便高聲地說，大嬸子，扇電扇蓋被子睡覺了不得好，舒服死了。說得我母親和幾個老婦人十分羨慕。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待鄰家女人走了以后，一個我叫宋姨的對我母親說，回家叫兒子買一個，我也扇吊扇蓋被子睡覺，舒服舒服。后來，宋姨的兒子沒有給老人買吊扇，氣得宋姨尋死覓活，覺得連兒子的福都享不了，活著也沒啥意思了，拿了根繩子要去找歪脖樹上吊，在鄉鄰的勸說下方才作罷。我母親也想買個吊扇，由于錢一時不湊手，過了兩年才買了一個。

我自己的小家也沒有買吊扇，而是買了一個落地扇，上海產的，扇葉是綠色的，扭動轉鈕，扇葉轉動起來沒一點兒聲音，只覺得眼前綠瑩瑩一團，清涼的風吹在身上，不一會兒，汗水便無影無蹤了。第二年夏天，一個旋鈕壞了，我在廠里讓電工師傅找了一個旋鈕，不太合適，但能將就用。隨著企業效益的增長，我們的工資也有了提高，家里又添了臺扇。

吊扇、臺扇、落地扇……走進人們生活后，芭蕉扇和各種各樣材料編織成的扇子便悄無聲息地離我們遠去了。沒過幾年，經濟條件好的人家又安裝了空調，冬暖夏涼讓人十分羨慕。隨后，空調又走進了人們的生活，把吊扇、臺扇、落地扇甩得遠遠的。

直到二十一世紀初，我家花了三千多塊錢，裝了一臺日本產的三菱牌掛壁式空調。由于電壓不穩，第二天燒壞了一個保險元件，又請賣家師傅來更換。師傅換完配件，看看我家的熊貓電視機和美菱冰箱，說，你看你家里，就這臺空調值錢了。這話說的我心里酸酸的，至今都沒有忘記，而且記得牢牢的。我愛人在一家商場當營業員，我們兩個人都是工薪階層，裝臺空調，花去了我們多年的積蓄，哪里有多余的錢去添置豪華家電呢？

兒子讀高中那年，我們又在兒子房間里裝了一臺空調。

如宋代詩人楊萬里在《夏夜追涼》里說的那樣，“時有清涼不是風”，現代化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了冬暖夏涼。

兒子在網上買了兩把芭蕉扇，快遞來的卻是三把，兩把大的，一把小的。兒子說，商家送了一把。

久違了，芭蕉扇。

我拿著芭蕉扇看來看去，和幾十年前曾經有過的芭蕉扇一樣，周邊用麥秸編結的條子包了起來。我拿起芭蕉扇在鼻子底下聞聞，輕輕搖了搖，蕉風習習，一股干爽的蕉葉的青香沁入心脾。

第二天，帶二寶遛彎時，我便帶上了芭蕉扇，不論是走在小區的路上，還是走在花園樣七拐八彎的小路上，我一手推著童車，一手拿著芭蕉扇在二寶周圍扇來扇去，吸引了不少帶孫子孫女遛彎的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的目光。

一天下午，我推著童車走在小區道路的彎道時，看二寶周圍沒有蚊蟲，便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猛聽身后有人喊二寶，我轉臉一看，見老伴兒騎電動車接孫女放學回來，我連忙將手機裝進兜里，裝作沒事人似的說，回來了。老伴兒帶著孫女走了，我悠閑自在地哼著歌兒推著童車也回家了。沒想到，到家后，老伴兒在二寶后腦勺上發現了一個紅疙瘩，隨即引來老伴兒的一頓數落——你要不看手機，二寶能被蚊子咬嗎？

后來有一天，我帶二寶在小區大門旁商店門前玩搖搖車，二寶在搖搖車上和著音樂一搖一晃，我的芭蕉扇在二寶周圍扇來扇去。這時，一位抱著孫女的奶奶走過來說，你就是那個芭蕉扇爺爺啊！我看了看奶奶說是啊。那奶奶說，我家媳婦說，小區里有個芭蕉扇爺爺，一邊帶孫子，一邊給孫子扇蚊子。我說，天天給孫子扇蚊子，孫子天天給蚊子咬，這蚊子太狡猾了，防不勝防。那奶奶笑著說，小孩子肉嫩，好咬。我聽了一笑。還真沒想到，帶孫子還帶成了小區名人。

小區里帶孫子孫女的爺爺奶奶，帶外孫外孫女的外公外婆，大多來自西部和北部幾個省份，都是為兒女帶孩子來的。見我帶拿著芭蕉扇為孫子扇蚊子，有的奶奶問我芭蕉扇在哪兒買的。我說兒子在網上買的，你回家讓孩子在網上買一把，省得孫子被蚊子咬。沒過幾天，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們帶孩子遛彎時都拿著芭蕉扇扇蚊蟲了。

自從有了芭蕉扇，我帶二寶遛彎，芭蕉扇天天不離手，看到蚊子或小咬圍著二寶轉，我就使勁扇，扇得蚊蟲小咬跑得遠遠的。

芭蕉扇不再是人們夏季扇涼的工具了，成了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們為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驅趕蚊蟲的工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