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梅詩歌十二首

孫大梅

火車與大海

火車上，每個人的臉上都浮動著一片海水。

窗外暮色四起，繁星點點。

火車再次提速，讓我們這些乘客

從速度里瞬間移到了

海上的一艘輪船上

躋身到大海的波瀾壯闊中

這一切都要在

第一宇宙速度里完成

每個人的臉上都有片海水的符號

藍是那樣醒目，也留下了

這個特殊年代里

一部分不可解的懸疑

銀子木梳

每次把它握在手里

如同握著一縷微涼的銀色月光

此刻你不由自主地來到窗前

看著天上冉冉升起的月亮

它剛好圓滿，一塊冰冷的石頭

而握在手里的銀子木梳

替我們鑒別

那些穿過我們生命的水

是否暗藏玄機？

盛夏的午后

連續多日的雨水，在八月一日午后

突然去向不明

我穿過午后的林蔭小道

抬頭的瞬間，天空有

無數條各奔東西的河流

夢里的一條魚兒，仿佛逆水向我游來

這個午后，我是否

將成為一片隱形的云，陪伴在那條魚兒的左右

紅花鼠尾草①

傍晚的林子里，兩只蝴蝶

在一個池塘邊飛來繞去

濕氣讓所有的路都似曾相識

落日在不遠處的一個山坡滑落

這輝煌和黑暗握手的瞬間

我們看到

那棵顆孤單的鼠尾草花

正在向我們張望

它涂抹了六月節日里的紅唇

—— 駛向黃昏的火把

引領我們看到了裊裊炊煙中

此起彼伏的村落

注：①鼠尾草花語:救贖。

想起那些風風雨雨

許多的風風雨雨

有一部分來自人間

雨水過多，會引發天災人禍

可，來自人間的風風雨雨

有時候也會把你推向懸崖峭壁

只是一部分人

風雨中學會了懸崖勒馬

蝴蝶的迷宮

我曾在童年的山坡上

看見了你輕盈翅膀上延伸著的

一部分花朵：與我相見一笑

我追逐過你

被一條河留在了此岸

時間讓我把目光投向彼岸

你嘴上小小的虹吸式口器

大部分時間收縮為圓

為了吞噬更多的生命

你一次次升級變異為致命的病毒

設計了精美的迷宮

和一條條永遠不歸的航線

荊棘鳥

你的血液，喂養了

一種看得見的精神

身體掛在錐子似的荊棘上

舉著愛的旗幟

歌聲，滴血

讓我不忍傾聽：淚珠兒流成河

里面浸透了無數個紅色的琥珀

鳳朝渡口

在重慶的鳳朝渡口

每個黃昏

我會坐在碼頭的石階上

看落日，以及遠去渡輪上的貨物和搖晃漸漸渺茫的人群……

時間收藏了一切

山坡上，一個孤單的燈塔

努力地睜著警覺的眼睛

巡視著跌宕起伏的潮漲潮落

我知道明天這個時候

僅僅數秒，我將從萬米上的高空

和你拉開，越來越遠的距離

人在旅途:有時候身不由己

草木之聲

立冬的午后

我從今年的第一場白霜里走過

我將是這里最后的訪客

坐在昔日的浮橋上

遠處傳來了久石讓口琴里的

《天空之城》

一去不復返的時光

落在橋下的五線譜上

落在我為這些草木唱歌之前

有的挺直了腰桿

有的低著頭

我走了。明年春天我會再來

風中傳來巨大的濤聲

讓我在生命之秋

第一次聽到草木的心跳

大竹林碼頭

船飽覽了嘉陵江沿岸的風光

臨近中午船又緩緩地靠近了

大竹林碼頭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

它離岸邊很遠，就隱約聽到了

小孩子們的歡聲笑語

花傘、帳篷、流動的五彩小貨車

如同一個盛大節日里的慶典

小樹林，花叢間，人影重疊。

不時地從樹林里飛出來幾只被牽制的蝴蝶

魚龍鷹隼次第地，翱翔在藍天白云間

高處的事物，隨風而逝。

明天早上，我將離開此地

大竹林碼頭

就像我去過的很多舊地一樣

只能在夢里故地重游

瓷器口

置身在甬長的磁器口中

穿過一處又一處

奪人耳目的吆喝聲，以及

忽高忽低的人群。他們都在彎腰

挑選適合自己的禮物

誰讓你猶豫不決

誰就是你揮之不去的負擔

快樂的松鼠

它跳躍在，掛滿松果的枝丫間

兩顆松果從枝頭落到了地上

影子晃動成，布滿漏洞的網，它

順勢抱緊了懷中摟著的松果

它選擇了啄木鳥一家

喬遷新居后留下的干凈的樹洞

第一顆松果，被它投成了保齡球飛碟球的狀態。

它瞇起了大眼睛向自己敬了個禮

嗅著那些陣陣清香的松果

仿佛看到了雪花正在趕來的路上

它跳起了自由歡快的森林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