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禮儀之爭”作為近世中西文化交流史、中外關系史上的一大公案,歷來受到學界、教界的關注。不過由于教會機構典藏的禮儀之爭文獻長時間封禁不宣,有關研究裹足不前。直至“梵二會議”后情況有所轉圜,尤其是上世紀80年代羅馬耶穌會檔案館披露了大宗“中國禮儀之爭”漢文資料,“中國禮儀之爭”的學術研究才漸入佳境。
此批文獻的面世不可謂不遲,但卻生逢其時。一方面它契合了歐美漢學范式的轉移,新范式力圖基于漢文史料以重塑歷史,重構言說。域外漢學家孟德衛、鐘鳴旦等是此一學術脈絡中的代表,并在“中國禮儀之爭”學術探討中作出了突出貢獻;另一方面,此批文獻對于改革開放后中國學術界中西文化交流史學脈的接續、中外學術交流的重啟有著重要意義。立足于漢文資料的鉤沉與耙梳歷來是我國學者的傳統,陳垣、方豪均卓然有為。林金水、黃一農、李天綱、韓琦等是較早接觸此批文獻并展開深入研究的中國學者,也是較早與域外漢學家進行學術對話的中國學人。異樣的學理共同推動了“中國禮儀之爭”的學術研討,并在20世紀90年代初獲碩果。此一時期的學術探討有一定的共性,大多涉及文獻學的考訂、相關人物的挖掘、禮儀之爭史實的梳理,但也初現多樣旨趣。其后更多學者的加入,使得“中國禮儀之爭”研究的視角與路徑、內容與觀點別出心裁、紛繁多樣。王定安的專著《祭如在:明清之際西學觀照下的儒家喪葬禮》便是關于“中國禮儀之爭”的一部最新力作。此書義理剖析深刻、學理方法獨特、觀點深具啟發,可謂是漢語學界對“中國禮儀之爭”問題全新思考的典范之作。
作為青年一代學人,王定安具有顯著的現實關懷。他對“中國禮儀之爭”的關注并沒有局限于此一歷史事件本身,而是著眼于從歷史上他者的立場來自鑒,力圖通過思想史脈絡的梳理,并聚焦中西文化傳統中的儀式典禮,以此回應當代儒學的重建與重構問題。此一理念貫穿《祭如在》一書的始終,使得此書具有獨特的書寫旨趣和編排結構。
《祭如在》一書的緒論開門見山,直陳作者關注的核心問題,即儒家儀禮(尤其是喪葬禮)與儒家屬性問題。作者以廣博的視角,借鑒了神哲學、人類學、宗教學、社會學等學科視野,呈現出儒家“宗教性”問題探討的多元路徑,并認為其“多層面內涵之規定實存于跨文化詮釋與對話的動態實踐中”。這也就為本書“重回明清之際”的歷史場景,考察耶儒基于典禮問題的歷史互動,提供了理論前導。具體而言,作者秉持比較宗教學的立場,力圖跳出固化的概念之爭,訴諸儒家儀式及其與天主教之間的比較關系,以此來彰顯它們的宗教性。據此思路,此書正文分為四章,以予論證。
第1章首先本著歷史主義的思路,較為簡約地勾勒了明清之際中西喪祭禮儀相遇的歷史過程,并指出此一過程中出現的調和及齟齬。這集中體現在利瑪竇、龍華民對喪禮不同的認知態度和應對舉措上,兩人歧見的擴大和加深,便構成其后的“中國禮儀之爭”。文章較為深入探討了龍華民對中國祭祖頗為矛盾的定性,即“一種無神的偶像崇拜”。此一誤解反映出天主教“十誡”跨文化詮釋中的困境,而其反偶像崇拜的神學理論基本源自托馬斯 · 阿奎那,由此作者對阿奎那的反偶像崇拜理論作了分析。不過作者并沒有落入傳教士預設的神學陷阱,而是反問“在基督宗教的視域下,儒家祭祖禮是否具有一種作為‘異教’的‘宗教性’”。正是對此一問題的不同態度,才引爆了“中國禮儀之爭”。有趣的是,持不同立場的傳教士,其神學依據均是阿奎那神學體系。這構成第2章主要關注的問題,即阿奎那的祭禮神學及其與儒家禮經學的對話。
第2章是本書內容的重點,這不僅體現在篇幅上,而且體現于處理的議題中,即中西禮學的交織與沖突。“萬濟國事件”由此進入考察視野,因為它開啟了傳教士、奉教儒生對中國祭禮頗具深度的辯難,阿奎那禮學由此獲得較為全面的鋪展。作者認為多明我會士萬濟國對阿奎那神學的理解是“原教旨般”的,據此把儒家禮儀判為“迷信”,因為儒家祭祀的“祭儀與對象都是異于天主教的彌撒禮”。言外之意,萬濟國反而是判定了儒家的“宗教性”,只是它外在于天主教而予以否定。耶穌會士李西滿著力凸顯儒家祭禮的世俗屬性以為辯護,對其“宗教性”加以掩飾,反而不合實情。兩人論說均以阿奎那的“宗教”理論為根底,只不過多明我會持“苛刻的取代論”立場,耶穌會有一定程度的“人類學”傾向而態度較為溫和。可貴的是,作者并沒有陷入歷史上非此即彼的爭論旋渦,而是基于現代學術視野,把阿奎那的“宗教”理論從天主教一神立場上解放出來,超越了“取代論”的桎梏,進一步證實了儒家的宗教性:“無論是從虔敬與祈禱的內在行為,還是朝拜與獻祭品的外在行為,儒家祭禮都是對所祭對象即鬼神的神圣崇拜。”作者充分注意到奉教儒生在“禮儀之爭”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并對他們的關涉文獻作了富有新意的考訂與文本疏證。作者對這些奉教儒生的言論評價并不高,認為他們大多對“阿奎那神哲學缺乏系統了解,因而有些地方只是為辯而辯,流于口舌之爭”,且前后自相矛盾。不過這并不意味著他們的證詞沒有價值,作者選取嚴謨的《李師條問》,并以阿奎那的“宗教”理論為學理框架予以分析,得出了全新的結論:“儒家祭禮的內意外禮具備十分系統性的宗教性”。這一結論挑戰了歷史上“中國禮儀之爭”當事雙方的立場,觸及到此一爭論中的核心議題—祭禮。
第3章重申禮學在中西文化中的核心地位,中西禮學比較是“比較經學”的核心議題。在此視野下,作者對天主教的祭祀,尤其是彌撒作了歷史梳理,并注意到在對彌撒的早期譯介過程中,艾儒略所作的調適和會通工作。其后的“禮儀之爭”把艾儒略對耶儒祭禮的區隔絕對化,以致李西滿等人聲稱兩者“兩不相蒙”。這表面上雖與萬濟國所持的“兩不相存”的立場不同,但其學理立場如出一轍。作者從神人關系、禮儀規程兩個維度對儒家祭禮作了重新評估,在此基礎上言說儒家的道性之論(“超越性”),中庸作為耶儒的契合點便被擺上臺面,并認為“耶儒關于人神關系—中道—禮的基本結構確實驚人的契合”,“雙方都以符合中道/庸為正當性原則來論人與神/天的關系,中道/庸的標準(中點)則是禮”。作為禮儀系統安頓對象的靈魂也就成為下一個論及的議題。
第4章考察了中國傳統喪葬義理及諸多習俗、儀軌,作者尤其關注那些對此持批評見解的儒士,因為他們的言論亦被傳教士和奉教士人所征引。其后,作者以文化人類學的視角,闡釋了耶儒靈魂說對“人禽之辨”的不同理解,并敏銳察覺到黃宗羲“魂魄”論深受西學“靈魂”說的影響,認為此篇與“《天主實義》亦有多處形成互文……化用了利瑪竇的靈魂論思想,與之達成視域上的融合”。此一個案無疑表明,在明清之際的儒家學統中已經接納了西學因子,揭示著“雙方的隱性交流”,且為宗教層面的交融。
《祭如在》一書在有限的篇幅內集中論證了“中國禮儀之爭”折射出來的儒家“宗教性”,可謂老樹開新花,且不落窠臼,對老問題作了新解讀;對耶儒關系的義理剖析,呈現出一幅頗具深度且富有張力的思想畫面,給人以啟發。這些都源自作者富有時代性的問題意識,且能立足于前人研究,運用新視角、新方法進一步橫拓縱挖,尤其在以下幾個方面,對“中國禮儀之爭”的學術研究作出了貢獻。
首先,作者對“中國禮儀之爭”中的中西義理作了深入解讀。本書是一部標準的思想史專著,著力挖掘“禮儀之爭”背后的中西思想根源。尤其對于儒家禮經學、托馬斯禮神學理論作了較為徹底地剖析,厘清了這場爭論背后當事雙方的思想依據。這也就把“中國禮儀之爭”納入到思想史層面,視之為中西“神—經學”的對話,廓清此一爭論的學理根本與演化脈絡,把握了它的思想實質,這對于深化認知“中國禮儀之爭”、正確評估明清之際的中西文化交流極具裨益。
其次,作者對中西儀禮作了重點關照。此書雖以義理詮釋為要,但仍以禮儀為介入載體。不同于此前“中國禮儀之爭”對祭天、祭祖、祀孔的傳統關注,作者對于中西喪葬禮格外重視,論及了它們的基本過程、儀軌以及附屬習俗。在此基礎上,作者對中西喪葬禮的結構、功能作了學理分析,并聚焦于天主教的彌撒祭禮,深究中西祭禮中的義理、程序異同。上述觀察和論證回歸了這場爭論關涉的核心問題,大大拓寬了對中西祭祀禮儀的理解,深化了中西禮學的對話。這對明清時期中西禮儀研究,提供了有益的資鑒。
最后,作者對儒家“宗教性”的立論觀點作了充分論證。作為一個現代問題或者現代危機,儒家屬性問題被凸顯出來。面對當下儒家重建,對此一問題的回應尤顯緊迫。很有必要追溯提出此一問題的明清之際,觀察“中國禮儀之爭”對此一問題的疏解嘗試。作者雖重回歷史場景,重拾當時的文本,但卻跳出“爭論學”的神學框架,充分利用現代學術方法,對舊材料作了新解讀,多層面、多角度論證了儒家“宗教性”問題,其間又巧妙運用了托馬斯神學,實現了對此一中世紀神學體系的現代改造,可謂是比較宗教學研究的一個典范案例。
《祭如在》一書對“中國禮儀之爭”作了別樣解讀,既讓筆者深化了對歷史舊案的認知,也增加了對儒家宗教性處境的理解,未嘗不是一種有益的“以史為鑒”。王定安對此一學理路徑了然于胸,將來可以循此進一步延展,對《祭如在》一書涉而未詳的相關問題做進一步探究。筆者陋見,提出以下兩個方面,僅做參考。
其一,相關材料的擴充。作者對“中國禮儀之爭”相關問題的討論,以耶穌會羅馬檔案館藏的禮儀之爭漢文文獻為基礎。而此批文獻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反映的是耶穌會立場,持反對意見的萬濟國等人的著述則被排除在外,其言辭僅見諸于李西滿等人的反駁文本。此種文獻上的不平衡難免會影響立論的公平性、充分性,因此有必要征引其他多明我會士相關文獻。其實萬濟國《圣教明征》留存于世,在詮釋十誡第一誡時,引介了“欽崇”(即阿奎那“宗教”理論),批駁了堪輿、擇日、相術,并以“背敬之情”(即阿奎那的“迷信”理論)作了理論總結。此外,萬濟國呈給巴黎外方傳教會顏珰的關于禮儀問題西文證詞,亦可直觀萬濟國的態度。其他多明我會士的漢文著述亦有間涉,如多明我會在華刊刻的首部漢文文獻施若翰的《天主圣教入門問答》,其中便引“中士”(呂才)的言論,批駁堪輿、陰陽之說。這些中西文獻有必要納入,以作專門研讀。
其二,譯名問題的關注。“中國禮儀之爭”以譯名問題肇其端,耶儒神號不同的對譯稱謂折射的是兩種文化體系對接與否的不同嘗試,這又與對兩者屬性的判斷直接相關。有趣的是,在“禮儀之爭”之前,無論利瑪竇還是高母羨均邁出了極為大膽的一步,用“天”“帝”或“無極”“太極”譯稱Deus或Dios,表明他們對古儒或者宋儒與天主教之間的關系有著更加積極的評斷。后來的傳教士則不約而同地舍棄了這些有意義的譯稱,因為按照托馬斯神學,對象的誤置構成所謂的“迷信”,是為“偶像崇拜”的典型表現。在禮儀之爭中,無論耶穌會還是多明我會對儒家理解雖不同,但均置儒學于天主教之外為前提。然而隨著禮儀之爭的深化,耶穌會士衛方濟重提“太極”,并與“天主”等量齊觀,耶儒內在一致的討論重新回歸,其實《祭如在》對中庸問題的討論已經涉及此點。從譯名入手,基于內在對話的理路以探尋宗教性議題還有著較為廣闊的空間,在此基礎上言說某種形式的儒家一神論亦未嘗不可。
明清以降,以上海、杭州為中心的江南地區華洋薈萃,承載、見證了多場中西文化之間的交流、碰撞。這賦予此地學者開放的心態、活潑的學風、新奇的方法、獨到的見解,于中西文化交流史研究尤為顯著,造就了有跡可循的學術傳承脈絡。王定安《祭如在》一書正是接續此地前輩學者的學術理路,對“中國禮儀之爭”作了別開生面的討論,期待著在今后的學術研究中有更多的創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