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湖之戀

傅衛江

“江南一夜雨依依，最是長憶梅子時。”我的家鄉，就在這樣的江南小鎮。

人都說山無水不靈，水無山不秀。幸運的是，我的故鄉兩者皆有。

久在旅途的人訴說，出門在外，相憶最苦的就是故鄉。“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王維的詩，道盡了游子對故鄉的思念。這種感情自然是不消說的，那甘甜、淳樸、無盡的相思，并不會隨著季節變化而削弱。這種回憶，如烙印一般銘刻于心。它會深刻具體到一人一物、一山一水之中。哪怕是細微渺小的東西，你都不可能輕言放棄。因為這至情至性的愛戀已融進了你的血液，凝結于你不敢相忘的感情里了。

而我的情結所在，當然是伴我成長的祝湖了。

祝湖是我從小生長的地方，是夢想萌芽的地方，是我展翅欲飛的起點，是每每想起就忍不住要為它高歌一曲的地方。它的浩蕩，它的福澤綿長，如史詩般厚重。它那行云似的流水，如蒙古長調般深沉委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對于它的癡迷，我難以言表。以至于我看見那掉入水面的一片落葉，也會為它傷懷感嘆。它是那樣唯美靈動，美得讓人顫抖窒息。

其實我內心是一個無神論者，但此刻，它自然天韻的禪意，早已潛入了我的須彌世界，讓我不能忘卻。因為我知道，它是我們多少代人的母親湖。

多年前，漂泊在外。有次聚餐時，大家討論對故鄉的感受。曾有友人這樣問我：“你最愛家鄉的什么？”我謹慎地思考了半天，然后笑著回答：“你這個問題問得太廣泛了。只能這樣回答你。我愛家鄉東方露白的晨曦，也愛似火燃燒的晚霞，愛家鄉所有的所有，包括一草一木。”

但真正能打動我內心的，是我家門口我最愛的祝湖。彼時，那靈動飄逸的一灣碧水，是我的情懷向往所在，精神依戀所在。這么多年來，它就像一塊磁石，大家深深地依附于它。它給了大家不斷成長的能量，也讓人理解了所謂鄉愁的意義。

每天清晨，當你沿著小徑前行，陽光灑在紅色蜿蜒的泥路上。在曉風楊柳堆煙的鏡像中，白鷺驚起了一湖漣漪。堤岸芳草處，一葉小舟沐于霞光，魚躍清波。波光粼粼之中，風塵縷縷，使人蕩起無限歡愁。在夜晚，可以邀二三好友，嬉坐橋頭，聽腳下流水潺潺，頭頂一輪殘月孤白，望盡遠處漁火點點，安謐閑適的心情吟誦出一湖煙水浩渺。

祝湖是美的。春有嫩綠清新、百花盛開的嫵媚，夏有柳蔭成蹊、瓜果飄香的妖嬈，秋有一葉呈黃、滿眼碩金的風光，冬有長堤堆雪、素顏銀裹的茫茫。

在湖邊，其實最懷念的，還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童年。人生最快樂的，應該莫過于單純的生活。小時光的快樂是真正的快樂，因為沒有利欲動機，可以無拘無束、天馬行空地放飛自我。小時候騎著牛背下水，看兩岸的青翠，與小伙伴們捉魚嬉水的場景，現在憶起，依然甜蜜。它是一段娓娓道來的光陰故事。

到了青年時代，人未免多了幾分感性。因為青春總是多愁善感的，如同善變的天氣。其實日子長了，人總歸是需要平淡的。如這湖水一般，大浪過后歸于寧靜。從小到老，以一物寄情懷，以博大洗滌心靈，方知江湖之散漫，廟堂之高遠。青年時期的橫渡擊水，它磨煉了我的意志，這也正是我感懷祝湖的地方。

現在，在內心感到疲憊郁悶的時候，我更愛在湖邊走走，向它訴說一些人生的不如意，讓它寬廣的懷抱，來撫慰這世事的滄桑。在我內心深處，永遠銘刻、伴著我不斷成長的，依然是我的母親湖——祝湖。

所以，蒼茫人世，蕓蕓眾生里相遇。假如你再問我，你最愛家鄉的什么，我會毫不猶豫地笑著告訴你，我最愛的，是家鄉的母親湖——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