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水秀
那抹黛的山嵐,蔥綠的古木,煙波的云霧,幽碧的湖水,一并成了綠色的回憶。這綠色的波光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便成了綠的魅力,相伴我酷暑秋涼數(shù)十載。年年想重游井岡山,但每年都難以如愿,只得讓心海的歲月倒流。
我喜歡綠色,或許它是生命的無限寄托。憶綠韻清碧,思晨霧綺幽。回想在茨坪南山上癡癡地等待日出,雖然沒有在廬山看日出的壯觀,但當(dāng)一片朱紅從白云繚繞的黛色峰巒下漸濃時,無數(shù)道金紅的光柱沖破云霧射向南山,蔥蘢的竹林及參天的古木便閃耀金光。稍后,南山也像披了輕紗黃綢,綺麗悅目。我喜歡它美得實在,美得怡然,我沉醉在這自然美景中了。
我偎依觀景欄,再踱步來到五角亭塔下,仰望塔頂紅軍戰(zhàn)士的塑像。陽光下,它那雄姿,那威嚴,讓我從心底生起萬分的敬意。我思緒飄然,靈魂飛到了茨坪“黃竹凹” 下那棟古色郁郁的民房。這是當(dāng)年毛澤東、朱德等人居住的地方。油燈、馬燈、紅米、南瓜……此刻,我希望自己日后的命運也能發(fā)點光彩。
徐步到西邊仰望,坐落在茨坪中心的挹翠湖如詩如畫。著名書法家陸儼少曾在此游覽題寫“挹翠映波” ,從此“南湖”便稱為“挹翠湖”了。我奈何不了心中驀然生起的幽情,不泛舟挹翠湖上,不是白來井岡山嗎?
我輕輕地擺動船槳,船尖破開瀲滟的波光前行。湖的四周環(huán)映著婆娑綠柳,翠華欲滴。還有那媚嬌的花紅,其影綺麗,縹緲奪目。我爽然神醉,好像在畫中游。這碧水一定潛藏著生命的浪,于此我才對碧清幽幽的湖水無限厚愛。
我慢慢地蕩起雙槳,酣享獨行孤游的妙趣。那船尾拖著一條不會消逝的漣漪,這給人的啟示怕是萬語千言也不能道盡,誰能說它不是生命的光華在閃耀?
不知不覺中,太陽已化成萬道金絲從綠蔭中斜斜地穿來。瞬間,湖水紅綠相映,惠風(fēng)拂過,柔軟潔美,宛若彩練諧配。金絲消失了,湖水綠雅恬靜,空氣像被浸入了奶水,清風(fēng)里漾著綠韻花香,誘我情致。我雙手作枕,任劃子漂游,細聽蟬聲賽唱。此刻,腦子里只裝有一個潔白的宇宙,心海唯有美的樂章。原來人生一瞥的行樂也妙不可言啊!
夜幕收回了最后一道白光,茨坪的街燈亮了。這是農(nóng)歷三十,沒有皎月,更顯出茨坪的真實景致。我的視線穿過體育館空曠的操場,山腰間和山腳下星星點點的燈火,神妙且風(fēng)采極致。遠山與夜煙天體混燃。我駐足參天樹下,綠蔭掩映下的燈光碧濃輝銀,空氣幽靜。
涼風(fēng)習(xí)習(xí),綠煙霧繞,我身披夜色煙波,輕輕地移動腳步。想著這是最后一晚在茨坪游覽,這里的煙云、幽綠、碧水,還有每每一瞥中的感懷,以后想起都是電閃般的瞬間印跡而已,人的一生光景又何嘗不是如此呢?若能真實地哭幾回笑幾次,今生足夠了。
不經(jīng)意中,我已來到茨坪繁華的地段,說繁華卻也靜謐。林蔭道旁遍布小攤,那鮮紅的楊梅、青里透紅的李子,還有筍干、茶葉蛋等,來自天南海北的游客在光顧。令我驚奇的是,這里沒有市場買賣的嘈雜,靜靜的,平平的,像一條幽靜的小河,令人流連忘返。電子游戲處也滿圍著人,然而沒有雜亂的驚叫和狂歡。我再往前走便是書店,這里燈光輝煌,各類書架前擁滿了人……這就是井岡山茨坪,我深深仰慕的革命圣地!稍后,我走進一家食雜店,一眼便見顧客多半是東西南北的人。買竹筷的,買折扇的,買拐杖的……生活用品何處沒有?只因這是井岡山的。特別是折扇,上面滿滿的井岡山的山山水水。這里的顧客宛若從一塵不染的世界而來,因為他們的面容表情沒有紅塵的煩惱愁腸,誰也不討價還價。有位北方的游客不惜千里迢迢,買了把竹椅帶回北方的家,他說這是井岡山的竹子,誕生于烈士的鮮血肥沃了的山土。看看在場的人,他們聽了這話,內(nèi)心的激動都涌到臉上了。海角天涯的赤子,心懷同一種情緒在生命之坡上顫動。天南海北,心與心的共鳴縱然是一瞬間,也會是永存的啊!
店鋪陸續(xù)打烊,街上人影綽綽。綠蔭張幕,碧青夾道,夏蟲啾唱,讓我為之一爽。從挹翠湖游來的風(fēng)蕩著縷縷綠絲,空氣漫溢了潭水的幽韻,我感到清涼心醉。茫茫宇宙里我是如此渺小,此刻的我,不知不覺融化在大自然的圖畫中。驀然間我想哭,幸好只是從我生命悲海里涌起的一瞬而過的意念。我仰起頭看枝葉交錯的綠幕,這素彩的逸致能鑄就強盛的意志力,它蓄藏著最美最美的優(yōu)雅心園。
秋深了,秋神揮起鞭子,樹葉顫抖著紛紛飄落,掉進了霜秋的網(wǎng)里,在淡淡的陽光下,被冷風(fēng)掀卷著跑,宛若在舞蹈。風(fēng)停了,一堆堆卷曲的黃葉靜靜地躺著,似乎在沉思自己曾經(jīng)的嬌翠光鮮給游人眼福的風(fēng)姿。于是,它們便將深秋的幽怨寄以來年的春望了。我震驚,自然景物如此這般,宇宙萬物不也都是這樣嗎?曾經(jīng)自以為已把紅塵看破,此時竟感受到許多妙理,還真得感謝自然界對我的感化呢。春冬夏秋交替,多少沒有被捉住的美好時光來去匆匆,深印到腦海的,或許是人生途中偶得的錦繡,亦可謂是永志的吧?于是我才會常常重溫游挹翠湖的光陰,心園蕩漾起揮之不去的快意。
那是秋高氣爽的1988年8月,單位邀請十來個人去井岡山旅游。從南昌到井岡山要坐足足13個小時的長途公交。那時年輕不感覺疲累,到達茨坪已是金光晚霞浸染蔥郁的山林,而且滿街飄響紅歌,一股激情怎禁得住?霎時從我心中涌起。
早晨拉開窗簾,窗外一米遠是人工削的壁山,油趣幽雅。我靜靜地斜倚床頭,想借這青翠而遐思,在心田書寫永恒的詩行。
游伴一大早忙著打麻將,竟然有備而來,把南昌的“石頭”運來與井岡山的峰巒云霧沖撞。兩大桌搓起牌來嘩啦啦,傳到我耳里便是噪聲。原來人是難以求得徹底安寧的,這時即使有好詩,也要被打得粉碎。他們是在抓緊行樂,說是人生如夢。繁華世界,我是不能人云亦云的。
我正好落得一人出游,不需任何解釋地獨來獨往,七天早出晚歸,享受孤身的樂趣。我自幼喜歡湖光山色,便去挹翠湖畔,偎仰在一塊青石上。
坐落于茨坪中心的挹翠湖,是活生生的詩意畫,秋風(fēng)拂起微微漣漪,我醉在這幽情里了。胸腔涌動濃烈的情趣,迫我在深戀的碧清的湖上揮槳泛舟。這素彩風(fēng)情的享受,在我的生命中不多,籠中的鳥兒最渴望高藍天穹。
湖面漾滿燦爛金波,半湖映有婆娑綠柳,翠翠欲滴。媚嬌的花兒紅綠黃藍紫,一并映在湖水,縹緲奪目。這是1979年冬寒風(fēng)下建成的湖,至1988年初秋,九年的成長竟然變成碧水煙波,想必潛藏著生命的浪。挹翠湖,這悠悠的湖水,竟然如此有魅力,可以將我吸引來泛舟。我僅僅是一個難超然的塵世過客,注定今生愁腸,似乎在命運的湖上不知深淺輕輕地蕩槳。現(xiàn)在,船兒破開湖水前行,顯然像在畫中游。可是惆悵寂寥涌到胸腔來,蕩浮著排之不去。唉,塵世的七彩光環(huán)映在水里凝聚成暗礁了,似乎船翻了,湖紅了,那是我的鮮血在汩汩地流。作別凝重的昨日,無怨而有痛,剛剛流逝的時光,宛若隔了一個世紀。此時我享受孤身的妙趣,盡情吸收脾肺的情幽,可謂豁達吧!
碧透的湖水讓我深深著迷,停止劃槳,凝望湖面,心里生起對它無限的憐憫。想到秋后的寒風(fēng)和隆冬的冰雪將會怎樣侵害它呢?它不能永遠這般清澈美麗,我不禁想到自己的命運之湖,心緒滿溢愁腸。頗深的感慨,唯我獨行孤游才能偶得。太陽灑滿挹翠湖,湖面似鏡,映照了我一時的孤傲笑靨。
再次蕩起雙槳,水流嘩嘩作響,我時不時地轉(zhuǎn)眼看船尾拖著不會消失的漣漪。此時所得的啟迪,用萬語千言未必能道盡。大自然深藏了深不可測的妙理,這正是宇宙的神秘,不也是眾生的生命光華在閃爍嗎?這時的清寂,讓內(nèi)心備感爽快,人生一瞥的快樂怎可錯過?我躺在劃子里仰望藍藍的天空,任其飄蕩。生命的長河是不可隨波逐流的,我疲累的青春已逝,隨著年齡的增長,夢想也多,這實在是違常規(guī)的。憧憬、夢幻,斬棘披荊,血淋淋的手指牽著心的神經(jīng)。我忍著劇烈的疼痛圖畫人生。
在不經(jīng)意中,劃子漂到了岸邊。太陽正西斜,細絲一樣的金光從綠蔭縫隙中穿來,驚破了滿湖碧水,惠風(fēng)拂過,似彩綢漾波。我醉了,臉龐泛紅。我想要定格在這美景里,分明知道是奢望,但誰能擺脫紅塵的滄桑呢?我欲雙手捧水澆臉,又怕?lián)p傷它的風(fēng)姿。
夜幕漸漸降臨,空氣濕濕的,香香的。清風(fēng)漾著幽韻,飄著花香,雅人情致,這就是挹翠湖的夜。這里是自然魂靈的所在,即使心中有千萬煩愁,也會墜入清碧的湖底,久積的悵惘也會被綠煙霧靄凈化。此時,腦海裝有一個潔白的宇宙,讓我想起生命中的燦爛,也讓我知道人終將會走向寂寞。
我緩慢地蕩起雙槳,水聲似乎是音符,使我不由自主地遐想,悲傷的,幸福的,都在音符了。水聲深沉,記載了一種風(fēng)塵仆仆的歲月,在傳達許多,也喚醒我很多。我懂得了,最起碼,此時此刻要享受妙不可言的湖上夜色,不要用紅塵的愁緒來毀滅一瞬間的好夢。大自然的清麗山河本來就是供人類賞玩的嘛。
在湖上蕩舟,我融化了心神,種下了深苗。夜紗徹底地網(wǎng)罩下來,湖水里有了星星和月亮。這浮星浮月不看也罷,我必須舍舟登陸。
挹翠湖從我回憶的鏡子里如此匆匆地走了,然而那碧綠、幽雅、柔媚的煙波永駐在我腦海,宛若一塊綠洲在命運的河畔神化了,許多綠色的幻景在眼前展開,待到來日重游挹翠湖,我是可以示驕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