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

楊永祥

出事了，出事了，甄書記出事了！

早春的陽光剛從燕窩村辦公室東面的窗戶斜射而入，李支書就帶領村干部和兩個駐村隊員在準備迎檢資料。昨天午后，分管扶貧的蔣副鎮長特意從縣城過來發了一通雷霆，說資料太少，咋迎接兩天后市領導的檢查！此時，卻被剛從鎮上回來的貧困戶老黃頭的話弄炸了鍋。

出什么事了？

縣紀委在鎮上調查他呢！

怎么會？

誰曉得啊？

老黃頭扔完“炸彈”，得意地掃視完一屋子的驚愕，便轉身離去了。

這幾天不是跑豬仔的事嗎？李支書撥甄書記電話，傳來“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難道真有事？

甄書記甄仁郝，是個“80 后”，兩年前的初秋到坡高溝深又偏僻的燕窩村當駐村第一書記，他本是縣農業局的果樹專家，早年曾去日本作過交流。甄仁郝到燕窩村的第一天，在走遍了燕窩里的八個組之后說，栽李樹！

李支書說，我們也動過這念頭，可村里老少爺們兒都不干，說那玩意兒不能當飯吃，還是種糧穩當。

村主任接過話說，特別是老黃頭，十個說客頂不了一個奪客。

換個方式吧。甄仁好挺了挺腰。

第二年春天，圍繞村委會的果然是一百二十畝綠意盎然的李子樹苗，還有銀光閃耀的地膜早辣椒。三十七戶貧困戶把除稻田外的承包地租給了集體經濟合作社，只有老黃頭非要自己種糧食。甄仁郝費了三回好酒好菜愣沒撼動他。辣椒賣青不賣紅，一季下來，每個合作社成員領到五百元的分紅，到合作社務工的還領到三五千不等的工資。燕窩村一時間洋溢著歡聲笑語，只有老黃頭耷拉著臉。

李支書回憶著往事，望著窗外那片潔白的李花出神。

甄仁郝獨自住在村委會，他說這樣更方便工作。可李支書有好些次找到他的時候，不是正在查看李樹，就是正跟貧困戶在地里干活。甄仁郝那個牛皮小本兒里記滿了哪家適宜養雞、哪家適合養鴨、哪家有養豬的優勢。老黃頭，也在上面記著：思想守舊，但豬養得好，曾經當過大隊的飼養員。甄仁郝動員他養豬，老黃頭說，你幫忙買豬仔就行。甄仁郝果然開著自己的小車去聯系雞鴨苗和豬仔。沒幾天，各家各戶都雞鴨滿圈了。但是豬仔卻因非洲豬瘟的影響，一直沒有著落。

李支書又想，難道跟扶貧項目的施工方有貓膩？想到扶貧項目，甄仁郝活躍在修路、改土、建蓄水池、修提灌站、易地搬遷施工現場，甚至與施工方吵得面紅耳赤的畫畫一幀幀地浮現在眼前。這樣的人也……唉！李支書想從施工老板那兒探探虛實，不是關機就正忙。

李支書……

李支書……

李支書唉……

老張、老王和易奶奶邊走邊喊地進了辦公室。

甄書記出事了？

聽說正在查甄書記？

我孫子可是咱村的恩人吶！

大家別急，我們也不相信。

是的！其他村干部和駐村隊員直點頭。

支書得領我們去鎮上說說情！

人多了不行啊。

我去！易奶奶拄著拐杖說。

我也去。老黃頭臉藏壞笑。

易奶奶的孫子遠在重慶打工，平常只有一個人在家，她患有嚴重的風濕，腿痛得走不了路。甄仁郝來的第二天走訪貧困戶得知后，托人從省城一個老中醫那里弄來個藥方，每天下午去給易奶奶熬藥湯泡腳。半個月后，易奶奶便可以拄著拐走動了，她逢人就說甄書記是自己的親孫子。

易奶奶跟李支書說，我們就說是反映甄仁郝的問題，說求情人家恐怕不見。

調查組長接待了李支書和易奶奶。聽完李支書和易奶奶的講述，調查組長面帶笑容地說，謝謝你們反映的情況，甄仁郝確實是個好干部！不過，他的確出事了！

可我孫子他……

奶奶您別急，聽我說完吧。調查組長扶易奶奶坐下，接著說，他昨天下午兩點左右，在給你們村的老黃頭聯系豬仔返回途中與一輛奧的Q5 相撞，肋骨斷了三根，手機也碎了。現正在縣醫院治療。巧的是車主正是你們鎮的蔣副鎮長。交警已取證，蔣副鎮長涉嫌酒駕，案件移至交至縣紀委。我們剛剛找幾個施工方核實了一些其他情況……

望著李支書和易奶奶又喜又憂地向縣醫院趕去，老黃頭一臉慚愧地愣在正午的春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