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草的詩 組詩

河畔草（回族）

出走

雨后灰暗的天空凝固不動

素描畫的陰影層層加深

這是神圣的時辰

一些事物在退隱

一些事物正顯現

在草木的沉思中

一顆心沿著葉片上的水珠找路

天黑了下來

有門無聲地關上

有門在寂靜中打開

流年

一條路開滿雛菊

大地閃耀的星星

沿著七月的掌紋

它們開滿女人的衣裙

有一朵開在天空中

無邊無際的藍

托著一抹橙黃

雨水紛紛自天而降

碎在每一朵雛菊的花瓣上

事件

女人的哭聲，驚退，正往外涌的詞句

燈光是道啞謎。夜，水一樣流淌

黑在黑中蔓延。麋鹿跑過山巔

鳥兒收緊翅膀。草叢里閃動的

有螢火蟲，也有獵豹的眼睛

藍色的火苗

晚餐時候走向飯館的人群

懷揣空虛的胃和舌尖上的欲望

有人目光純凈猶如一杯礦泉水

喊出的名字里有藍色的火苗在閃爍

心卻比暮色中的一粒塵埃安靜

想起那場下過的大雪竟是在

多日后陽光滿地的正午時分

你揮手向它們告別，一回頭

卻撞見，那枚曾從南山上升起的月亮

黃昏

雨水沖洗過的天空、草木，還有我

此刻都一動不動，互相凝視著

仿佛在等待什么。光線越來越暗

天黑下來后，一聲細微的蟲鳴

打破了四周的寂靜

山崗上

他們在風中數著晚霞的色彩

野馬躍進夕陽一起落下西山

飛揚的鬃毛將余暉涂滿山崗

一只鷹停在空中一動不動

翅膀上背負越來越暗的天空

青草上升起的露水在微笑

有人在露水中收割對方

一條路隱藏起人獸的足跡

空空地橫著不知通往何方

羊

開膛剖腹的羊

掛在架子上

地下堆著羊腸，羊肚

五步之外

站在貨車車廂里的幾只羊

呼吸著清早略帶潮濕的空氣

食草動物的眼睛

讓人想起草葉上的露珠

一只全身雪白的羊

歪著頭，慢慢咀嚼的樣子

真像一個斯文的姑娘

世間事

狼吃羊

羊啃草

狼和羊最后埋進土

長成一株草

狼和羊都在一株草里

一座城

三個早晨三個下午

我走過一千零一道門

每道門我都伸手敲了敲

絕大多數以敲門聲回應我

僅有少數幾道門打開

但我伸頭朝里瞧了瞧

還是選擇了離開

簡筆畫

黑裙

玫瑰

紙煙

她屬于暗夜

身上有金屬的光澤和冷硬

活著

新的一天從舊路展開

地方是老地方

人還是那些人

談論也還是那些談論

在同樣的晚餐和燈光下

打了個哈欠

一天就長出了皺紋

安慰

又一次

站在那條黑暗無盡的走廊里

慌慌張張摸索鑰匙

仿佛打開門

就回到了子宮

天啊，這是多么巨大的謊言

但我必須得用它

做一副安慰劑

鏡子

不敢長時注視一面鏡子

怕鏡中出現另一張臉

怕眼睛中的另一扇門打開

跨進去，就難以再出來

水汽，讓鏡面模糊

一些事，要學會忘記

一些問題，要學會不要一直追問下去

不然，轉身離開鏡子的時候

會有人關在鏡子里哭泣

陽光數著滿山的石頭

在一個村里逛了一圈

遇到一條垃圾淹掉的河

一個不再出水的井

兩個老人一條狗

一只不會下蛋的母雞

一頭沒有反芻的牛

一棵枯死在村中央的皂角樹

幾個長出青草的煙囪，幾片倒了的土墻

幾棵果子被鳥雀啄得七洞八眼的柿子樹

生銹的鎖鎖著一院金色的陽光

陽光數著滿山的石頭，一點一點往下落

背景

窗內，初生的小嬰兒，睡在搖籃里

粉紅的肌膚像杯圣水

窗外，天色陰暗，下著冷雨

雨中行走的人們

將命，交付給一個口罩

口罩之上的眼睛

眾生的黑洞與清泉

灰色的天空多么蒼老啊

需要一個嬰兒

給予他繼續俯視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