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的一生（組詩）

□ 文／離離

完整的一生

一生中意外的事情太多了

每一天都無法估計

如果不發生點什么

就還是完整的一生

如果發生了什么，一生就是

一次意外

遠方的表姨就是在外地出了意外

多日后

她的子女爭得合理的賠償

她被火化成灰的那部分才被拉回來

并占去她生前勞作過的一塊地的

一小部分

我們匆匆把她埋了

她同意嗎

她一定沒有想過

最后一刻的自己會變得那么輕盈

那樣輕，如果不把她盡快埋下去

她就飛起來了

雨聲

前半夜，我一直都在聽自己身體里的聲音

渾濁的，無奈的，懦弱的和絕望的

后半夜，我聽到天地間的雨聲

穿過黑透了的世界

涌來

有一絲濕潤

有一絲明亮

多像我此時醒來的身體

蛇

八歲那年，在后山的草叢中

看見盤起來沉睡的大花蛇

那種陌生的東西

我想低頭看清楚

想摸摸

是不是有一絲清涼

那些花斑

是我當時見過的最美麗的圖案

可是堂姐跑過來拉著我就跑

說蛇，蛇，蛇啊

她的叫聲，差點兒把它身體上的色彩

喚醒了

必經之路

那是一條必經之路

如果我要回到故鄉

就要走野草鋪就的小路

遇見莊稼被收后衰敗的田地

熟悉的人都開始變老

那也是一條必經之路

有的人死在異鄉

有的人活著

滿眼的苦痛和掙扎

昨天我回去的

似乎也不是故鄉

我只是走向更深的不安和隱忍

和我們之間相互的諒解

那也是我的另一條

必經之路

窺視

她能看透自己的內心

和奢求。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并且只能

滿足一小部分。她一個人太孤單

上天給她送來一個孩子

她從孩子純凈的眼眸里

看清自己的容顏

和背后的曲折

作為女人和母親的不易

和被當作親人和仇人的快感

果園里

我去過幾次果園，但摘了不多的果子

我喜歡看果子吊掛在樹枝上

樹葉已經遮蓋不住

那些將要成熟了的

它們也無法保護

不能如期成熟的

我至今都認為

樹是母親，但也是無力

又無助的母親

敬老院

每當我站在十二樓的窗口

看著敬老院的側樓頂上

晾衣繩上的灰藍色床單

就感到一陣難過

那些都不是兒女晾曬的

只有在陽光照著的時候

床單才會更明亮一些

樓下的敬老院里

大概有二十多個老人

音樂聲聲悠揚，從院子里傳出來

那里究竟好不好

我的母親曾經輕輕問我

想起媽媽，孩子和貓

這是我牽掛最多的幾個

無論我走到哪里

都像一個風箏，被他們牽著線

心被撕扯著

即使扯得生疼也是幸福的

當命運之手把我推到另一個地方

我也想飛

在藍天白云間

看看我的媽媽和孩子們都在做什么

一只已經丟了的貓

會在哪里覓食，活著還是早已死去

我手中剝開的橘子

一瓣一瓣還帶著橘絡

和我們每一個生命一樣

萬物都自帶這樣的離別和死亡

孤獨的鳥兒

墻上有一個相框

有人說是鴛鴦，但怎么只有一只

有人說那只是灰鴨子

我卻看到了

那只鳥身體里的孤獨

和我一樣

它張開了翅膀

想要飛起來，卻還沒有

像我有時候走在無人的山間小路上

張開雙臂

我也想像鳥兒一樣飛起來

孤獨地飛過

燈光下的夜幕

一個人走在雪地上

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沒有其他聲音的時候

咯吱咯吱的聲響

仿佛也是光

天黑下來了，雪地上就顯得

更加白

白中透著清冷的光

街邊的低矮灌木

呈現出的是另一種

低沉的光

樓下那段灌木叢邊，曾經有一只

被車軋了后腿的小狗

我和兒子每天給它送水送吃的

幾天后它不幸死去

那時候還是夏天

那塊裸露著死亡和傷痛的地方

已經被冬天的雪埋住了

大雪

出門了，才發現下了大雪

出門了才發現

除了雪我一無所有

我是今天最早出門的人啊

雪地上留下的

只是我一個人的

深深的腳印

多好啊，我走了

她們還留在那里，好讓媽媽在窗口

能看到

她們和雪一起在等太陽，等中午

等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