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賓:
梁豪(《人民文學》編輯,《黃牛皮卡》責編)
焦典(北京師范大學在讀碩士《黃牛皮卡》作者)
竇紅宇(云南作家,《牛美麗的手腳》作者)
伍世云(云南作家,《送伴》作者)
潘靈(云南作家,《豹子》作者)
和曉梅(云南作家,《落地生花的銀》作者)
李浩(作家,河北師范大學教授)
包倬(云南作家,《馴猴記》作者)
主持人:宋家宏(云南大學教授,云南省文藝評論協會副主席)
討論者:云南省高校教師及研究生10 余人
記錄整理:何子怡、羅文斌、石蕾、李穎
時間:2020年10月23日星期五
地點:云南大學文津樓216 號
主持人宋家宏
:同學們回來了!我們進入了“后疫情”時代,疫情還在世界肆虐,但我們畢竟已經復歸校園。這是我們復歸校園的首期,我們又能面對面地討論作品了,這與線上討論是不一樣的,我很高興!九、十兩個月,云南的小說迎來了發表的豐收期,全國許多刊物都出現了云南小說家的名字,很年輕的云南小說家也出現了。作為云南的“云大評刊”,這是令我們高興的事。所以本期評刊,我有一個想法,就是更多地關注云南作家的小說。當然,對大家讀到的其他省區的好小說也不要放棄,只是相對集中于云南作家。
我們從《人民文學》開始吧,本期出現的作家焦典就是云南人,很年輕,95 后的。
桂春雷(北京大學文學碩士)
:焦典的《黃牛皮卡》(《人民文學》2020年9 期)以家鄉風俗為入口,為兩代甚至更久遠的世代、城鄉甚至更宏大的分裂的現代文明,作了一曲哀而不傷的挽歌,很難不讓人想起沈從文的早期創作,卻顯然更為從容地捕捉到了“生生不息”這個詞所應有的律動,并以相當成熟而細膩的筆法,突破了獵奇的“異鄉”寫作。這無疑讓人對文學有了更堅定的信心。這信心足以讓我們意識到,“95 后”這一代際概念暗示的擔憂,不免有某種不必要的所謂前輩的優越感;也應提起我們的反思,所謂年輕一輩的后必勝今,同樣需要文化底蘊的支持。文學是世代累積的永恒勞作,有所損益的基礎,恰如一座雪山,文學的一代代畢摩們,不論去往怎樣的遠方,總會再次投來回望的目光。田彤彤(云大2018 級碩士研究生):
作為一部短篇小說,其內容含量已經足夠充實。小說中不僅出現了具有神秘感的彝族傳統文化,還體現了極具現代文明意義的現實生活,這二者的關系成為現實中值得思考的問題。而畢摩作為彝族文化的守護者,在小說中被賦予了預知與全能的含義推進著敘事的進行。小說情節設置非常精巧,其中最后的雪山之旅是畢摩對自我生命預知的體現,與黃牛同行意味著渴望妻子的陪伴,而途經阿卓縣的插曲則是畢摩對女兒愧疚之情的彌補。雖然這樣的寫法略顯符號化,情節也稍顯通俗,但還是可以清晰了解到文本中所蘊含的情感溫度。
焦典(北京師范大學在讀碩士):
小時候,在云南老家,吃得飽了就爬到屋頂吹風。天上有許多云,都低低地壓著,仿佛一伸手就能拽下個云里的老神仙。正天馬行空地幻想著飛呢,屋里大人又叫你幫著烤洋芋去。頭在云里,腳在地上,這是我對家鄉的感受,這是我想寫的云南故事。不過,雖然我寫的是一個邊地少數民族的故事,但是我本質上想回答的,還是我所生活著的當代城市生活的問題。我想在我的文學中,找回人類勇敢、自在的品性,找回世界神秘的另一面。梁豪(《人民文學》編輯,《黃牛皮卡》責編):
這是一篇可以看語言的小說,或者說,是被語言挑動起來的小說。怎么個好法呢?既雕既琢,復歸于樸。它是看著簡單,其實需要下足功夫,然后,順著已經打通的語言的腔調,正如音樂的旋律,叮咚叮咚地流,怎樣都是順勢而為。像其中寫夫妻、母女情深,兩三句話點出,讓情緒自己暈染開來,這就是雕琢和歸樸的魅力。故事是歌詞,好的旋律,不會把故事帶歪。在這個前提下,小說基本成了,至于成了多少,這就涉及具體的分析。畢飛宇老師的評論,是一種很好的分析策略,或許還有其他路徑和觀點。這里再說一點,像西南彝族的畢摩,一般讀者不懂,不懂但有價值,用故事告訴你它的前世今生和文化內涵,于是小說更顯筋道,相當于另開一個維度。小說的維度不怕多,但須摟得住、編得圓,這跟謊話是一個道理。謊話要想扯得好,最核心的一條,我感覺是展示誠意。《黃牛皮卡》改過多版,作者讓我看過一個未發表的開頭。見過雪山的吉媽竹夢將皮卡開回村里,后廂是已經往生的吉媽畢摩和黃牛,禿頭男孩一路大叫,如同指路,吉媽竹夢碎碎念哪學來的《指路經》,老人們一下就懂了,感嘆:“我們的白云村失去了最后一位畢摩。”倒敘開門,幾個細節溜出環境背景,憨然爽然悚然愴然,味道齊全,壓艙石一樣。這里放出來,是讓有心人去思考,同樣的故事化作小說時,可能形成的不同形狀。好壞另講。
趙小爽(云大2018 級碩士研究生):
云南作家竇紅宇的小說《牛美麗的手腳》,發表在2020年10月的《人民文學》上。近年來,扶貧作為時事熱點也是文學作品的熱門選題。要在一眾同類作品中脫穎而出,務必要寫出新意,講好故事。這實屬不易。本篇小說以一種戲謔的口吻,描述新涌入城市的“鄉下人們”一種“無根”的狀態。他們看似幼稚可笑的行為,歸根結底是為了營造熟悉感,獲得安全感。小說開篇,女主人公牛美麗即將進城,賣牛像“賣閨女”;進城后,在安置房的陽臺上,小心翼翼地養豬;兩個同為農村進城的婦女,全心協助牛美麗養豬。養豬,是老鷹埡口特別重要的事。養豬,為了討媳婦;娶媳婦來,是為了讓她養豬。很可愛卻又很真實的邏輯,背后透露出的不僅僅是生活習性。城鄉轉化的工程,絕不是搬進一所漂亮的新房子就能結束。當然,為了渲染氛圍,人物的哀樂情緒被作者有意放大,略顯失真。
李珈漫(云大2019 級碩士研究生):
竇紅宇的語言描寫極具地方特色,讀來很親切,但我更看重小說的鄉愁意味。從生存環境極其惡劣的山區搬進城里了,牛美麗們感覺到的卻背井離鄉的意味,城市對她們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她們對它是恐懼的。養豬其實有了象征意義,承載的是鄉愁。丁雯(云大2018 級碩士研究生):
我對竇紅宇這篇小說的評價有所不同,這小說沒有你們說的那么好。從小說的篇幅以及所達到的內涵來看,很不吻合。這么些內涵,用千多字的新聞稿也能達到。小說,要深入到新聞不能抵達的人物的內心世界,這篇小說在這方面差得很遠。小說里一些有意為之的技術性描寫又讓人感到很生硬。竇紅宇(云南作家,媒體人):
2017年底,一件在我看來是大事的事情,在滇東北大地上熱火朝天地發生了——作為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同時又是國家級貧困縣的會澤縣,要扶貧搬遷十萬人。就是說,這個只有十萬人口的小縣城,三年內,要迎來十萬從深山老林里搬進城來的農民。這些大部分因自然環境而沒有辦法更好生存的農民們,突然間要住在一個由政府建造的叫“新城”的地方,突然間,他們要同這十萬城里人,共處一地。無疑,這次類似于“闖關東”式的小型的遷徙,肯定是一個充滿了挑戰的歷史時刻。而對于一個作家來說,這肯定是一次難得的機遇。因為,如何在這樣的歷史進程中,為進城的農民們找到希望和溫暖,我覺得,也是一個作家的責任與使命。就是說,史詩般的生活出現了,那么,史詩般的作品,到底在哪里?《牛美麗的手腳》,就是以這樣的現實生活為背景寫成的一個中篇小說。馬艷娥(云大2019 級碩士研究生):
伍世云的《送伴》發表于《收獲》第5 期。寫的是一個“爐中火命”的有命數的孩子,被動中陪伴死亡,懷著恐懼的心理送完死者最后一程,小說寫得鬼氣森森。讓讀者體味到毛骨悚然的恐懼和陰冷。阿正作為“送伴”人被送去與將死之人同睡,這是一種怎樣的恐懼,和他有一樣經歷的還有表弟。阿正和表弟都是被無知與愚昧的習俗所侵害的無辜孩子。小說結尾阿正被迫做了“大端公”的“送伴”人,但他在目送大端公走的時候,“仿佛從什么東西里面掙脫出來了”,這樣的結尾更加深化這種“荒唐”的命運無奈感。唐詩奇(文學碩士,出版社編輯):
《送伴》令人震撼。對于“送伴”這種特殊題材的書寫,作者沒有停留在獵奇的窺探,而是深入人物的內心,把來自記憶深處的那種恐懼、疏離、糾結寫得淋漓盡致。我是第一次通過小說了解到“送伴”這種習俗,隨著敘事的深入,我對小說主人公的恐懼感同身受。森森然的整體氛圍的營造、敘事節奏的把控、插敘的背景交代、對人物內心的深度開掘渾然一體,十分考驗作者的功力。小說的最后,隨著岳父的死亡,故事到達了一個高點,主人公也與自己、與恐懼、與過往達成了和解。我長舒一口氣,小說戛然而止,卻令人久久回味。李穎(云大2020 級碩士研究生):
這篇小說寫出主人公幾次“送伴”的過程,阿正的心理也在不斷改變,由原先的恐懼到后來的麻木,以及文末對恐懼的解脫。作者在細致地刻畫阿正心理狀態的同時,也打破時間的限制,不斷地轉換敘事時間的視角,回憶與現實交叉,增添了敘事的豐富性。何微(云大2018 級碩士研究生):
《送伴》這個故事彌漫著一股冷硬的能量,這能量來源于作者對“死亡”的逼視和深刻思索。這同時又是一個關于成長的故事,小說一方面以回憶敘事交代阿正少年時期做“送伴”的噩夢過往,另一方面又以當下視角講述成人后的阿正不斷與童年創傷記憶發生博弈,從拒斥到之后逐步克服并悅納那段過往。在小說結尾阿正終于能夠直面旁人的死亡,并給予陪伴,這就使得故事為人與人之間、生者與將死者之間的關系提供了一種輕逸而達觀的理解——“送伴”,其實就是一種簡單純粹的陪伴。鄭旭(云大2019 級碩士研究生):
這篇小說體現了作家精湛的敘事功底。開篇便以“氣味”為切入點設置懸念,將讀者的注意力引入故事情境之中。人物不安、驚懼的內在精神世界與彌漫全篇的頗具有民俗色彩的神秘氣氛形成一股合力,爆發出震撼人心的力量。同時,這篇小說也具有精神分析的特征:少年時期阿正做過“送伴”,人對死亡的恐懼是天然的,過早的,尤其是以這樣一種方式接觸到死亡,給阿正造成了嚴重的精神創傷。如今,臥病在床奄奄一息的準岳父正是當年介紹阿正去做“送伴”的大端公。在阿正送走了這位大端公后,恍惚間自己的精神創傷才得以療治。石蕾:
《送伴》表現出了人們在死亡面前,試圖以一種看似蒙昧但卻能夠尋得臨終安慰的方式來解脫。人物心靈的轉變來自對銅錢剎那間落下的感悟,“人們在離世前總想抓住和世界最后的聯系”,這種聯系給予他們通往未知世界的力量。文末,阿正希望自己可以幫助死者解脫,于是他也相信自己身上有“火”,可以立功德,自己仿佛也從夢魘中掙扎出來。作品帶給人一種壓抑恐懼的氛圍,但文末主人公阿成的省悟與成全,讓讀者最終緩和了壓抑和恐懼。桂春雷:
伍世云的《送伴》,在寫作主題和筆法功力上,頗有靜水深流的味道。陽氣重的孩子,送逝者一段路,這迷信中縈繞的神秘色彩,有時會用以寄托親人的追思,有時也會變成謀生伎倆的遮羞布。但它給孩子的心靈留下的精神創傷,是真實而深刻的。這不單是時代的印痕,更是時代也熨不平的邊緣人生命體驗中的褶皺。與其說“我”最后在大端公生命的盡頭選擇了和解,不如說,是“我”發現大端公也不過與我一般,是平凡的生命。“放下”,有時不是因為原諒,而是因為無奈地發現,原不原諒意義不大。孩子長大了,選擇以極輕的“放下”,問了個不能承受其重的問題:“不放下又能如何呢?”這其中有伍仕云對兒童的發現,對民俗的反思,更重要的,或許是對思想史的某種消極抵抗。伍世云:(云南作家):
器皿中,我最愛的是碗,因為它日常卻又那么重要。小時候,吃飯前,我總是對著空碗發呆,心想這次我是用水還是用空氣把它裝滿,然后再倒出。而今,面對一個未動筆的小說,擺在我面前的就是一個空碗。那么,我該把哪段素材哪些人物放入這個碗中呢?每個故事都有它自己的氣味,面對一個小說之空碗,我要做的是,找到適合故事本身的講述方式將其填滿,然后再把它倒出來。這一裝一倒,故事被洗得不像它本來的面目,卻更接近生活中的人物。《送伴》這個小說,我原本要倒進“悔愿”“送伴”“問期”三個詞,結果有的詞倒進去卻沒倒出來。茶壺煮湯圓,有貨拿不出。這是《送伴》給我的喟嘆。主持人宋家宏:
大家都集中于說《送伴》,有說不完的話,正說明好小說的魅力。這篇小說是我很長時間以來,難得讀到的好小說,是入心的小說,是我所追尋的“心靈現實主義”的小說,既寫人物的心靈世界,也擊中讀者的心靈世界。有的小說讀完你真的感到無話可說,甚至想說,這樣的小說寫了干啥?這篇小說讀的時候就讓你難以平靜,讀完還是回味不止。謝軼群(云南藝術學院教師):
《豹子》發表于《青年作家》2020年第10 期,小說的作者潘靈是云南的著名作家。這篇小說是扶貧題材,讀完一般都會稱道其構思精巧,語言描寫傳神等,但這篇作品的意義首先不在這里。近年來寫扶貧的已有很多,這些作品也并不都是在服務形勢,作家們或多或少都在這個題材中追求個性和創造。《豹子》描寫的扶貧,只是一個背景,內涵卻是描寫人心的欲望,甚至是私欲。無論是扶貧干部還是村干部、村民,作家都集中于他們的私欲。同類題材內容比較尖銳的也不是沒有,但一般的套路是:對此驚心焦慮,發掘、解釋現象成因,然后思索和“指明道路”。潘靈卻以流利的寫實風格,直面人心,直面現實。李田力(云大2019 級碩士研究生):
正如潘靈自己所說的那樣,作品中的每個人內心都住著一頭“豹”,這頭豹在欲望的驅使下不斷在死亡的邊緣試探。“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終于,李小東在美好前程幻想的驅使下、黃二狗在老婆孩子的幻想的驅使下,無情地剝奪了在天價野生菌吸引下冒險上山采菌的桂花的生命。同樣,小說中李小東的女朋友莎莎為了傍上一個小公務員、莎莎父親為了能讓兩個年輕人有一個更加美好的未來,他們內心深處那頭欲望的“豹”也在不斷地咆哮并驅動著他們也一同鋌而走險。最終,子彈在顫抖的雙手下一顆顆地射向了一頭頭騷動不安的“豹子”。李珈漫:
《豹子》這篇小說頗具新寫實小說的意味,展現了世俗生活中小人物的生存欲望。主人公李小東為了一己之私,明知山有豹偏向豹山行,在他唆使黃二狗上山打豹的過程中,也將莎莎、廖老幺等人牽涉入欲望之網中。最后小說戲劇性的結局,出人意料,“槍響之后沒有贏家”。潘靈(云南作家,《豹子》作者):
我寫小說,就迷戀這個“小”字。小說這種文本,自甘其“小”,想想都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在我們這崇尚“大”的國度,有種文本喜歡往小處說,多好!我對“大”有恐懼感,“大”總是輕易地覆蓋掉“小”。我選擇做一個小說家,就是要把被“大”遮蔽或覆蓋的“小”重新凸顯或呈現出來。我癡迷那些小人物,關注那些小事件,甚至那些小心愿和小欲望。正是“小”,組成了我們的小小人生。人人心中都住著一頭豹子!難道不是這樣的嗎?如果我們心中真的住進了一頭欲望的豹子,我們就用理智的獵槍,給它致命一擊。然后,把痛苦和悲傷留給自己,而不是禍害他人。陳林(文學博士,昆明學院教師):
李駿虎的《木蘭無長兄》發表在《十月》2020年第5 期,這部作品深文隱蔚,余味曲包。《木蘭辭》塑造的替父從軍的花木蘭是一位鐵血柔情、情深義重的巾幗英雄,她在與家國的緊密關聯中從“文小姐”成長為“武將軍”,而李俊虎筆下的主人公則從健康活潑、性格開朗的“木蘭”變成一位抑郁癥患者。如果說《木蘭辭》寫出了鋼鐵是怎么煉成的,那么《木蘭無長兄》則寫的是鋼鐵是怎么被毀棄的。抑郁癥是一種現代病,因此,“木蘭”的身心俱廢具有普遍意義。作者重點書寫家庭、教育對木蘭精神成長的戕害、不幸,木蘭的生命還沒來得及綻放就已凋零。對這樣一個重要的社會文化問題,作者有他的關切和思考,而在藝術表現上可謂別具匠心。標題《木蘭無長兄》直接取自《木蘭辭》中的句子,由是,古今兩位女孩及其世界形成了深度的互文關系,而“無長兄”正是“木蘭”這代“90 后”獨生子女的寫照。在寫法上,作者通過精選幾個“橫截面”描述“木蘭”的成長史,并在不同的“橫截面”之間建立緊密的內在關聯,層層推進,文深旨遠。我認為這是一部優秀的小說,李駿虎賡續了魯迅的小說寫作傳統。李田力:
這部作品的前后基調是清晰對立的,以木蘭的父母離婚為前后兩個部分。前半部分的木蘭基調積極、明亮,后半部分則晦暗、陰沉。當我見到那黑色的物體,以為是黑狗復活,實為木蘭時,給讀者心靈重重一擊。黑狗在小說中成為一個意象,它的意蘊不亞于小說中的人物木蘭。何微:
這篇小說的一個可貴之處在于作者關注到了青年抑郁癥患者。通過講述一顆稚嫩美麗的心靈在成長過程中被家庭的種種變故所摧毀,小說突顯出批判意味,對摧毀木蘭的一切發出了詰問。此外,小說運用平淡日常的筆調,將父母的瑣碎交談如閑筆一般穿插文中,以及“我”和“父母”如同旁觀者的存在,都從不同層面強化了故事的悲情氛圍。旁觀視角的“隔”,正隱喻著人心的疏離和淡漠,旁觀者并不知道抑郁如何降臨在女孩身上,墜跌何時開始,只能大致拼湊出一個可能的軌跡。當“我”以及讀者看到抑郁的木蘭時,悲劇早已被不可挽回地發生了。“孩子,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勇士”,是不忍的嘆惋,也包含著旁觀者的自責與省思。李珈漫:
眾所周知,歷史上的花木蘭,是勇敢而著稱的巾幗英雄,這篇小說中的小女娃是因為“太淘了”才被鄰居冠名為“花木蘭”。而她終于被毀,源于家庭的破裂,父母的自私、無責任心,令人感慨。李穎:
這部作品從女性主義動物倫理批評的觀點來看,女性與動物之間存在著互惠互助的倫理關系,她們同處于男性的壓迫與暴力之下,她們在歷史上和現實中都有著極為相似的命運。作者打破了原有的動物與人和諧的關系書寫模式,用外界力量的暴力聯系狗和人類的命運,深化了對人與動物關系的思考。李駿虎用銳利的眼光審視女孩的命運,大黑狗也是作者審視命運的體現。從動物到個人再到普遍心理問題,古名今用,古今印襯,反思當今社會上普遍的心理疾病。趙小爽:
這篇小說初看似乎不起眼,甚至沒有細細讀的欲望。研討會后因為師兄的力薦,再聯系師妹提到的“黑狗”意象細細品讀,發現這篇小說還是值得一說的。尤其是抑郁癥這個話題。但本文的敘事似乎與高立意并不匹配。一方面,“木蘭”這個經典化的人物名號,一旦使用,讀者難免會有心理期待,然而本文并沒有在古今互文性上做文章。另一方面,為突顯抑郁癥主題,“木蘭是黑狗的化身”這種處理也比較尷尬。加上故事是借“我”與父母的言談呈現,節奏過慢,也可能是作者有意為之。羅文斌(云大2020 級碩士研究生):
和曉梅《落地生花的銀》(《十月》2020 第5 期)記憶與現實無縫交替,雙軌平行的并置書寫,打破線性敘述的時間流。加上二者的反復交替,外公藏匿的往事被嫁接到現實,放置在相同的時間段里,形成共時化的敘事結構,大大增加小說的可讀性。小說在情節和敘事技巧上取得成功,對于人物的內在矛盾沖突的書寫,仍存有一定的缺憾,不管是在外公糾結是否搭救歐明陽時的猶豫,還是質問歐明陽為何槍殺好友灰爺時的不解和悲痛,和曉梅對外公內心的矛盾沖突,都缺少一定的完整與細膩展現。何子怡(云大2019 級碩士研究生):
和曉梅似乎喜歡寫戰爭題材的作品,但是往往不正面描寫戰爭。從這篇小說中,我感受到和曉梅作為女性作家所特有的悲憫情懷。她是從個體的角度,而不是從階級、黨派的立場寫人物的命運。寫出戰爭本身的殘酷,在戰爭的環境下個體仍然人性未泯。丁雯(云大2018 級碩士研究生):
和曉梅《落地生花的銀》沿著外公的記憶將故事拽回了1936年的滇西北,作者采用虛實結合的手法,人物情緒處理得當,小說中外公見到青年的態度幾番變化,從詫異、諷刺、厭惡到同情,突出了外公對國軍的排斥和對生命的珍惜。作者亦將目光投向了更深處:喪失希望的生活要如何自處?戰爭留下的創傷到底需要多久才能愈合?在戰爭年代人與人之間愈發劇烈的人性沖突,值得深思。馬艷娥:
和曉梅的《落地生花的銀》是一部有“納西氣氛”的小說,這里的“納西氣氛”,主要是指納西族的精神氣質在小說里的投射。納西族居住地復雜的生活條件使納西族人民形成了其特有的純樸、勤勞、堅韌的民族底色,那留在一座石塔下,“留著給有需要的人”的一袋糧食,還有歐明陽不愿卷入國共兩軍相互殘殺而選擇逃跑,都體現了納西人民的民族意識,也是他們獨特的納西氣氛——忠義之氣。田彤彤:
在小說中,作者將云南放置在具體里的歷史背景下,使情節體現出歷史厚重感的同時,也向讀者展現了云南的別樣風貌。同時,外公與歐明陽,他們的關系是一種脫離政治與歷史背景后,人與人之間的情誼展現,是一種人性的溫度。另外,和曉梅特別注重對于耳朵與聽覺的描寫,這在之前《連長的耳朵》中也有提到。或許在她看來,肉眼所見的世界仍然單一,聽覺才是她心目中感知世界的最佳方式。謝軼群:
和曉梅的小說,故事極有戲劇性,但從不敘述得酣暢,她慣于把原本曲折跌宕、引人入勝的情節用細節特寫、心理陳述、插敘阻隔、旁觀議論等切割得支離破碎,給閱讀帶來難度也帶來探究的蘊涵。讀完如上風格的《落地生花的銀》,我很想用媒體語言這樣宣傳:“一位年近九旬的富商,一生嚴守著一個巨大的秘密。歲月深處一次血雨腥風中的邂逅,一張生死以之的照片和家書,一筆下落不明的財富,多年后因一次車禍而在風燭老人的記憶里層層喚起。亂世中的囑托,竟如此出人意料又如此震撼人心。神秘消失于大地的那筆財富,究竟隱藏著什么樣生根開花的深沉情懷?作品展現生命的真,探討世間的奇,魂系人類的理。”傳奇性、歷史感、宿命意味和現實人文關懷在《落地生花的銀》里熔鑄,沉雄,蒼茫,而又莊嚴。李浩(作家,河北師范大學教授):
“小說的精神是復雜性的精神,每一部小說都對讀者說:‘事情并不像你想象得那樣簡單。’這是小說永恒的真理,但在輕松迅速的、比問題來得更快的回答這種喧囂之聲中,它顯然更難得被聽到了。”我不是第一次引用米蘭·昆德拉的這句話,但在無數次的引用之后再次地引用并用它來言說和曉梅的《落地生花的銀》卻是恰當的,在閱讀的過程中這句話就數次自然、自動地浮現出來,甚至有些“按捺不住”。我記住這句話是因為它說得太好了,小說如果不能提供那種精神復雜性、告知我們事情并不像我們想象得那樣簡單那它就喪失了本質性的意義,就會簡化或淪落為普通消費品;我引用這句話是因為和曉梅的《落地生花的銀》提供著復雜性,擁有著多重回繞并設有延宕開去的歧義。和曉梅(云南作家,《落地生花的銀》作者):
和所有講故事的人一樣,如果你問我這個故事是否真實,我會狡黠地保持沉默,然后告訴你:不管它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都是一個“存在”。寫它就是為了記住那些極有可能在歲月流逝里被忽略和遺忘的真實。有段時間我專注于寫兒童文學,兩相比較,我覺得童話來自童年時光的幽暗隧道,小說則來自成年人的無從抉擇。這是小說的魅力所在,每一種選擇都將走向不同的方向,迎來不同的命運和結局,當人物在分叉口踟躕不前的時候,小說家需要代替他們思考,然后做出抉擇。畢曉蕾(云大2019 級碩士研究生):
葛亮《飛發》刊于《十月》2020年第5 期。作品以港式“孔雀”、滬式“溫莎”,兩大理發界傳奇在香港都市中的沉浮為背景,敘寫了一門手藝、兩代人的不同命運。作品中存在著一種“變”與“不變”的關系,“變”的是匠人由上流社會走向市井街巷的境遇,“不變”的是匠人對技藝的堅守。作品最后以一個傳奇為另一個傳奇送終,為“匠藝”在城市發展浪潮中的輝煌與落寞送上了一首挽歌。謝軼群:
葛亮的這篇小說是一個多維交織、滄桑渾茫的佳作,于理發這樣的小事情寫出了一部香港社會(也牽連內地)五十年代以來的平民史,作品中普通港人在時代潮流里的浮沉悲歡令人感嘆。小說寫得非常沉著,全篇用的是不經意的口氣,有一種曾經滄海的平淡,因而細品沉厚有力。作品中平常市井煙火氣里風雷隱隱,歷史的浪濤和人性的波瀾交疊,體現出作者不小的格局。《飛發》體現了一種作家氣質和學者內涵的結合,我喜歡這樣的小說。《對河》(同期《十月》)的作者是42 歲的馬笑泉。一篇散文化的小說,描述從幼年到中專生活的時光,比較稀薄的故事淹沒在靜態描寫和心理敘述里。全文流溢濃郁的懷舊氣息。“對河”意味著距離,是在經濟大發展時代消逝的舊夢,簡單,純樸,在回憶過濾中顯出美好。娓娓道來、節奏舒緩的口吻適合懷舊。中年是適合寫懷舊文章的年紀,年輕了沒有沉淀易顯矯情,年老了如果感情冰結、感性衰萎,會寫得文學味不足。
丁雯:
包倬也是云南優秀的小說家,他的《馴猴記》發表在《長江文藝》第10 期,被《小說選刊》2020年第11 期選了。小說以孫小圣和方小農從蛇園失蹤為線索,“我”和王立春尋其蹤跡,最終完整挖掘出了方小農一家三代“馴猴”的悲劇故事。三代人與猴都存在著緊張的關系,最后,孫小圣已無法回歸自然,人和猴的相互一跪,人猴皆有無奈、歉疚,才更顯“馴猴”的殘忍,人類在馴化動物的同時,又何嘗不是在被馴化呢?小說讓將我的思緒引向更深遠之境,人與人之間又何嘗不如此?劉敏(文學碩士,武漢傳媒學院教師):
在作家包倬扎實嚴密的敘述下,我們從小說中感受到了生活樸素的質感。祖孫三代與猴子之間不同的悲情羈絆,伴隨著隱去了的時代話語符號,傳達出作家試圖再現歷史現實的文學理想。馴猴者一出場就是已被生活打壓的抬不起頭的形象,他把對生命的溫情轉移到猴子身上,馴猴成為他人生僅存的英雄夢想。但當馴猴者想讓猴子離開培養它奴性的地方,重返自然時,這只聽話的猴子卻失控了。個體的生存尊嚴與萬物有靈的生命哲學相互碰撞,究竟是誰在拯救誰?誰才是真正的弱者?小說如設問般的結局,引我們走向對故事更深層次的思考。
畢曉蕾:
作品以一種緊張且混沌的狀態開場,方小農帶著一只猴子逃離動物園,方家三代與猴子的故事、人與自然萬物的關系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中,逐漸清晰。方家三代與猴子的故事,實際上是人在征服自然過程中的縮影。方小農在人類征服自然萬物的過程中,做了一次“叛徒”,自然萬物和諧共存的主題也在他與猴子的“生死與共”中逐漸清晰。包倬(云南作家,《馴猴記》作者):
謝謝“云大評刊”,從2013年開始一直關注我的寫作。像我這種野生寫作者,面對專業的文學研究者很緊張。特別是“云大評刊”,我是看過你們對某些作品“全面開火”的。但正是因為這種真誠的批評態度,讓人尊敬。《馴猴記》是我去年寫的“三記”的一篇,另外兩篇是《掩耳記》和《走壁記》,它們應該是會2021年刊發出來。這三個小說,寫的都是阿尼卡的小人物,各有側重,但相互關聯。《馴猴記》寫的是人和猴子,其實寫的是人或猴子。我想寫出一種無力的宿命感,以此觀照我們的現實生活。
主持人宋家宏:
本期討論就到這里吧,請各位回去進一步整理自己的發言。這一期好小說多,有些較好的作品我們無法顧及了,是個遺憾。感謝各位用心閱讀當前作家的作品,感謝本期嘉賓以文字方式參與我們的討論!本期推薦:
1、伍世云《送伴》,原載《收獲》2020年第5 期。
2、焦典《黃牛皮卡》,原載《人民文學》2020年第9 期。
3、李駿虎《木蘭無長兄》,原載《十月》2020年第5 期。
4、潘靈《豹子》,原載《青年文學》2020年第10 期。
5、包倬《馴猴記》,原載《長江文藝》第10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