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及其他 組詩

怒江

怒江的皮膚是黃種人

兩岸陡峭

如削骨的肩膀

如此虛無的荒涼。

出藏的路上

貼著絕壁鑿開的巨型巖石

我在滇西的指尖上

遇見怒江

見過一位穿著舊布衫的狩獵者

突然出手

那曲河是不是那位獵手

怒江是孤獨的黑洞

老遠聽見轟隆隆的響聲，恐怖陰森

九十度的拐彎，來不及剎車

過了怒江入口處

身后咆哮如雷

一塊巨石懸在頭頂，吊著一根藤蔓

隨風搖曳。

山崩地裂過的豁口生長出青苔

彼岸的峽谷直上直下百米

我的車如蟻在此岸

不知天高地厚地走走停停

怒江啊，一旦失去狂野

兩岸上掛著的是多么漂亮的皮毛紋理

巖石上的皺褶

如一個成年男人的魚尾紋

上游席卷而來的枝葉如原始的樹葉裙

在滇西的藍天白云下

怒江安祥地坐在回旋處

加持

一位放羊的女孩，揮手的剎那間

趕著江水和羊兒溫順地調頭西去

掠過

姿態再低一點

低于草蘆

僅僅夠掠過水面

那么一點露出水面的朽木

成了你的立足之地

天空更低

沉入水底

林中藏著上山的路

有高枝可棲

一只鳥

覓食落在低處的食物

收起翅膀

不需要任何折服

篁莊村的二十二點

月亮吻過手背之后

萬物晚安。

篁莊村的民宿即將打烊

分離的人抓緊時間挨個擁抱

二十二點，月亮斜掛在夜空

最好看的樣子

篁莊村的柏油路斜身而過

有人自始至終斜挎著布袋

篁莊村在山頂

一盆蘭草在民宿前斜著

一棵三角梅斜生在墻下

斜著身子告別的樣子真好看

仿佛月亮吻過萬物之后

一些眼淚斜掛在食指上

母親和她

母親老了，最近一次去廟里

是夏天的事

她先讓拐杖匍匐在菩薩前

然后再跪在蒲團上

順著功德箱的斜口放下一元錢的硬幣

母親從廟里出來的第一件事

告訴我，兒啊，菩薩永遠保佑你

一直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母親

肯為我花錢，燒香拜佛

剛才住在云上的女子告訴我

今天燒香拜佛去了

在燃燈的地方，她寫了我的名字

時間是一年，明年可以續燈

這世界上除了母親以外

多了一位自己掏錢愛我的女人

紫竹調

紫竹六棵，占地二尺

幾乎一丈高

種在東邊的墻下

指望紫氣東來

相信素食主義，但不可居無竹。

不等東風，有竹的地方

風生水起

種竹一日

松土，澆水，培土

扶竹的時候，知道竹細

新竹更瘦

喜陰，喜靜，喜水

喜歡與巖石抱在一起

等紫竹三丈高的時候

我已經老了

也是這樣的秋天，收拾滿地竹葉

取一根帶根的紫竹，做一根拐杖

拄在竹下

找雪

雪應該離書院不遠，昨天黃昏

看見窗下的蠟梅，用力綻放

雪可能正在百米外的

蓮池禪院，接受洗禮

不尋梅了，院子里有

去找雪吧。剛才經過湖邊的時候

小船的甲板上似乎真的有雪

漿橫在船舷，像舟字中的一橫

一層薄冰在船艙閃閃發亮

經過菜地的時候，挑幾顆青菜

白絨絨的，似乎雪壓過

老農說，霜打過的，吃起來甜

應該是雪太小，算是昨夜來過

薄冰許多，蘆葦蒼老了

一只忘記遷徙的白鷺

比雪更白一些，上下盤旋

天冷，魚在水底

懂魚的漁民，今天出船遲一點

等氣溫上升

……回到書院，麻雀已經光臨

天色低沉，周邊的雪應該很大

覓食太難

每天撒在院子里的谷子

要多一把

站在屋檐上的麻雀多了幾只

我不認識的

誤入江南

深冬的江南，周圍一定有冷雨

眼前水天一色

借水而居的杉樹

落下一地鐵繡紅的針葉

都是一些會飛的靈魂

野鴨成群，一只忘記遷徙的白鷺

落單在蘆葦蕩

四周開滿蘆花

懂事的神靈，登高而退，飛的最高

就是比水面略高一點

或者換個姿態，臥身水上

冷暖自知

白茫茫一片，空蕩蕩

順風無船扯篷

逆風又無人搖櫓劃槳

整整一個深冬，誤入江南

分不清哪里是岸

哪里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