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皓詩七首

李 皓

世界詩歌日悼詩人洪燭

停尸三天，世界上最勤奮的那個詩人

撳滅了靈前的燭光。他一定

想回一趟武漢，回一趟榮耀的母校

武漢大學，這個在中國

最有人文情懷的大學，視文人為寶貝的大學，眼下還在被口罩封著

不能說出對己出學子的撫愛、護佑

被新冠病毒裹挾、綁架，眼睜睜地看著

一盞油燈，熬干了最后一滴

心血，那或許還有一絲浪漫的燈油，

絲絲地

把一萬個善念灼成灰燼，直到把

窗外的白云都看到惡心的地步，也回不到一樹櫻花的粉黛

或許他的靈魂會變成黃鶴

返回珞珈山，歸隊，以為故里

在京城的日子，居住實在不易，為安身之處

拼了性命，把每個方塊字碼成一塊磚

在千萬廣廈間，壘自己的一堵避風的墻

這些年，誦詩不如誦經，出版詩集

逼得詩人賣血，寫詩不再風雅

像一些笑料，讓有一點情懷的人憤懣，腦瓜

充血，而你把血干脆溢出丘壑般的腦際

不管詩歌日初衷多么美好，你終歸

還是一名來自外鄉的寒士，京華一夢

一輛破舊單車，像杜甫胯下的驢

兩眼一抹黑，一會兒迷路，一會兒撞到南墻

這一次落荒而歸，稍微區別于逃

逃，就逃離詩歌吧，但別逃離地球

在地球上，你還有“白馬王子”的美譽

但你要“沉默”“和繁星對視”

不再說你是“李白的外一首”

我想做個鄉村郵遞員

我說它是個神圣的職業，我想

做這樣一個，神

我出現在哪一家的門口，那一家

墻里墻外的樹，就綠了，花也開了

他說他等了好久了，她說

信，終于來了

他們甚至會問，這些年你躲在哪里

我說我的綠衣裳，一直晾曬在

河邊的柳浪里。我扛著綠郵車

從春水里走過，濕了褲腿

我并沒有弄丟你的信，如命的沉甸甸的魂

我只是暫時溶解在春風里，柳梢頭

如果愛情是一張紙，薄但有質感

如果思念，是一些堆積在一起的華麗辭藻

這珠璣般的字，空口無憑

每一個鄉間的門楣都在向我招手

我神一般地降臨山村

讓那些樸素的靈魂覺得情有可依

我敬畏那些信封，篤信深情可以續命

走在山路上，像天使在飛

爸爸的家書發出一道道滿月的光

我帶給童年，童年也帶給我一個個不眠之夜

郵車清脆的銀鈴聲如火山口流出來的乳汁

而我必然是鄉愁，憂傷的一部分

雷聲為誰炸裂

阿富汗的喪鐘，鄰家嬰孩的哭泣

預示著這個苦悶夏天的消亡

炸裂來自西天，那密布的烏云

夾雜著忽閃忽閃的鎢絲

東窗曖昧著，猥瑣的光線時隱時現

斜風和細雨總是難以撇清關系

只有從前聒噪不停的鳴蟬最為知趣

這個時刻，它已淪為配角

它何嘗不知，這些雷聲雖然顯得突兀

但涅槃的時刻早已來臨

那些撕心裂肺的愛，正在慢慢作古

而洗刷，只是一些人的規定動作

就跟這個早晨我伸了伸懶腰

沒什么兩樣，索然無味

只不過我的飽嗝有些冗長

泄露了同類，多年底氣不足的病根

練習愛情

不管那一封又一封詞不達意的信

是否起了皺紋

那蒙上了灰塵的眼神，還是

忽閃忽閃的

何必說得那么直接呢

直截了當，單刀直入——這樣堅硬的詞

如果可以隨便地捉摸，柔軟的

愛情。神，從不曾降臨

神只在練習冊上游蕩

當我們終于畫出了，愛情的大致

輪廓。那鄭重的，儀式感極強的只是

一塊信封一樣方正的墓碑

愛情只在練習冊里復活

懵懂，神秘，胡言亂語，誤打誤撞

我們從沒有畢業，一次次

草草收場，更來不及謄寫

誰偷笑，誰就是負心的吸血鬼

隔岸觀火的，都是一些跑調的人

餓死一張郵票，橡皮擦已是千瘡百孔

愛，我們染指過，但終究是不會的

夏末的飛蟹

再次南轅北轍

使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智商

與泡沫箱子里的飛蟹

半斤對八兩

誰也不知道哪塊云彩有雨

航班的轟鳴聲

證實那些進了水的腦子

一直像知了一樣自鳴得意

看起來它們更像一群智者

時時刻刻做著起飛的動作

天氣突然涼爽起來

一顆孝心足以把你絆倒

豐滿和肥碩并非你的錯誤

人類的餐桌未必不是好的歸宿

想想這個渾渾噩噩的夏天

我開始仇恨自己

我得到了太多的綠葉和青果

因為幾滴不著調的雨

我輕易地放棄了一場聚會

放胃腸一條活路

像你一樣橫行的人

喝著比蟹蓋還紅得發紫的葡萄酒

在麻木的唇齒之間

厚重的單寧每天都醉生夢死

重陽日致妻

我深愛秋天

故園二十三年前

我視你為一朵正在開放的菊花

淡淡的清香，低調而自然

那些年，我喜歡一些詞

這些詞，多與“平”字有關

平常，平凡，平庸，平頭百姓

盡管我是個青澀窮酸的詩人

但我還是希望娶一個平凡如草的姑娘

嗯，你幫我實現了這樣的愿望

初秋出生的我，晚秋出生的你

就像一個陽日

遇到另一個陽日

萍，我終于不再是一朵浮萍

就算還是浮萍

也是一朵拽住了另一朵

即使還掙扎在清苦的水云間

我們也是在相依為命

每一個日子像白水一樣平淡

對于婚姻生活，我們懵懂

沒有經驗，摸著石頭過河

一邊過河，一邊建橋

我們的女兒就是這條成功的橋梁

她讓單薄的婚姻有路可走

猜忌，指責，甚至謾罵

對事物不同的理解

這些，都是婚姻的標配

把握不好，輕易就會走到邊緣

每當看到愛的結晶，我們的心都化了

對理解和寬容的學習，訴求

耗去了我們前半生的大部分時間

當我們對視

鬢間的黑發越來越少

憐惜卻越來越深

我們已近半百

我的妻，今天恰好是你的生日

你就是我僅存的碩果

過不過這個生日，祖國都已普天同慶

而費思量的，是人生下半場

不求聞達，不求大富大貴

做一片經霜的楓葉就好，它的鮮艷

早已超過了我們當初的設計和想象

無論是在樹上，還是在樹下

我們都沒有辜負這個秋天

只求平安，只求健康

只求日子像鄉間的一汪秋水

開自己的花，結自己的果

煮一壺茶，讓秋風打開下一本書

還思索什么？上路就是了

打有準備之仗的人，玩不過宿命

大雁的悲鳴，只是為了掃清時光的障礙

該回頭時，它們比誰都堅定

而我們，無非

一秋草木

地鐵詞典

一站，一些詞被丟下來，一些新詞

擠進去，詞典越來越厚

下一站，新詞變成舊詞

翌日，舊詞被早高峰再次刷新

詞語的波峰浪谷，在地下

被一具又一具鋼鐵，包裹，投遞

投遞到單位、公司、學校、職場

這時候分出來你是領導，我是員工、服務員

在地鐵，詞和詞只有六個區別

高，矮，胖，瘦，男，女

冬季，這些詞就臃腫起來，像一碗

又一碗加厚的羊湯，湯被肉擠得生疼

骨頭有時候在加速度的支持下，東倒西歪

一些詞成了靠山，互相支撐就是一個長句子

句子因為冗長，而變得只剩下靜電

一個人的地鐵是詩，一群人只能是詞組、句子

我被詞組拆解下來的時候，有了名字

句子還是那么長，詞們寬松下來

我頭頂著兩個字組成的詞，走動起來

就是一列地鐵。停下來，就是一個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