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馬（外四首）

□左遠紅

青馬狂奔著，投向疾馳的火車

在彎道部分，鐵軌發出紫色的光

火車嘶鳴，喘粗氣，瞪圓眼睛

火車不知所措。荒原被壓在草下

露珠里仿佛長出草籽，夏天

看不出自殺的心情。青馬高抬臀部

就算難以判斷，它也可能是一匹

名貴的品種。它應該在落日后

交配，產仔，繁衍生息。也應該

恰到好處地展示傲慢。可是可是

它就要像一陣狂風撲向火車

路標背對青馬，村莊背對青馬

世界倒退著背對青馬，只有

成群的白蝶，以一朵花開的姿態

試圖攔截青馬。如果打比方

像長笛攔截炊煙，禱詞攔截洞見

局限攔截人間。青馬狂奔，狂奔

它一路投向疾馳的火車，它是

第一個出發的青馬，接下來

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從前

他來訪的時候，她剛把孩子哄睡

并且烀好一鍋豬食。她身上

有酒糟味和煮熟的野菜味。她

用圍裙的一角擦凈皴裂的手

她給他倒水，側頭聽他說話

回答他一本正經的問題

他戴禮帽，穿白襯衫

他蓄著金色胡須。他看著她

她的面龐像慢慢蘇醒的桃花

他試著伸出手臂，午后的斜陽

就照出一截枝條。她說：先生

你身體里的風朝北刮。他說

是的女士，你看石頭已露出水面

他們聊著，天色漸晚，他依然坐著

右手托腮，目光炯炯。她安穩地站著

粗布裙越來越暗，甚至分不清顏色

三頭飲水的奶牛從河邊回到院子

喜鵲和燕子回到院子，炊煙

被農莊一口一口吐出。他們站起身

一只破舊的瓷瓶倒在桌子上

燭臺倒在桌子上，水杯倒在桌子上

倚墻的干柴也倒下來，倒在節制的火焰里

怪石

它看似不動，它一口一口吞咽

近處的桃花，遠處的江水

斑駁的風，風中打開的毛孔

毛孔分泌的春雨……

一塊石頭

一塊長成刺猬模樣的石頭

掛在我胸口，它等著吃掉落日

然后，吐出一絲一絲的布條

它會在勒死我之后告訴你們

它從來都不是石頭

它其實是世上一顆最柔軟的心

小手

35歲那年，一個小姑娘指著我肚子說

這里頭是一個小死孩兒……

她嬉笑著，用多肉的小手輕輕拍了我一下

她抬頭的時候，看到我灰嗆嗆的臉

和一雙瞪得溜圓的眼睛

她像窗臺上忘記澆水的仙客來，一下蔫了

她說這話沒多久，男人捧著一盆白菊回來

窗臺上有兩盆花，一個魚缸，一對木雕

我的房間一直比較空，空的可以行船

可以放馬，可以貯藏不盡的風雨

有一年夏天，我和小姑娘站在江邊

我已經45歲。她拉著我的手說——

姑姑，你要孩子吧！我來照顧她

一陣浪打來，我握著她多肉的小手

跑上岸，我們一起穿過城市，我們

肩膀貼著肩膀，心貼著心。如今

我偶爾在凌晨醒來，世界會以靜寂的方式

嚇我一跳。我與窗臺的木雕一起坐著

我成為它灰塵里發白的紋絡。6歲的小姑娘

仿佛再次出現，用她多肉的小手

在我年輕的腹部輕輕撫過，輕輕撫過……

我愛他也不過如此

他摔倒的時候，是六月

他背向天空，他讓臉部的傷痕朝下

他卑微著。他以這樣的結束概括一生

那之后，有一些詞開始長在我心上

那是一些相對冷僻的名詞

比如：干燥的蒺籬或蒼耳

尖銳的時光，讓人疼卻可以不出聲兒

我站著，看他被鄉親們抬回院子

三天后，那些人又把他抬出院子

如同風送走一片浮云……從此

在村口，我邁步，我停下，我回頭

都不再有人迎我、送我

我胸口日夜涌動著不息的流水

我想說我愛他，在年復一年的六月

或六月之后，我的愛

也不過像雀鳥偶爾掠過麥田

像小雨讓蓖麻葉哆嗦一陣，再哆嗦一陣